林晚晚是被門外的塑料袋窸窣聲驚醒的。
她猛地從折疊床上坐起,心髒狂跳——催債的?房東?還是……
淩晨三點才睡著,此刻窗外天剛矇矇亮,手機顯示清晨六點二十。她輕手輕腳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空無一人。
但門口地上,放著一個透明塑料袋,裏麵裝著兩杯奶茶。袋子上貼著標簽,字跡龍飛鳳舞:“給晚晚——孤狼”。
她愣在門後,足足一分鍾沒動。
然後小心地開啟門,迅速把袋子拎進來,關上門,反鎖。背靠著門板,塑料杯冰涼的溫度透過袋子傳到手心。
楊枝甘露。少冰。三分糖。
正是她最喜歡的口味和甜度——她隻在三個月前某次直播時隨口提過一次。
林晚晚盯著那兩杯奶茶,腦子裏一片混亂。昨晚直播的收入還沒消化完,今早又收到這個。那個“孤狼”到底是誰?為什麽會知道她的地址?又為什麽要對她這麽好?
她拿起手機,點開私信對話方塊。輸入又刪除,反複幾次,最後隻發了一句:“奶茶收到了……謝謝。但您怎麽知道我的地址?”
沒有回複。
她等了一會兒,把奶茶放進冰箱下層。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冷靜了一些。
不能慌。也許是粉絲通過外賣平台訂單資訊查到的?她送外賣時確實用真名註冊了平台……但也不該知道具體門牌號。
除非,對方用了不一般的手段。
這個念頭讓她打了個寒顫。
上午七點半,林晚晚照常出門送外賣。
電動車駛出小區時,她下意識左右張望。清晨的街道上隻有環衛工和晨練的老人,一切如常。
但她總覺得有雙眼睛在看著自己。
“叮——您有新的訂單。”
係統提示音把她拉回現實。今天第一單是送到市人民醫院住院部。她心裏一緊——媽媽就在那家醫院。
不能分心。她搖搖頭,擰動電門衝進車流。
同一時間,江燼坐在別墅餐廳裏,麵前攤著財務報表。
手下阿刀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匯報:“上個月賭場流水兩千四百萬,淨利六百。碼頭那批貨已經全部出清,回收資金八百二十萬。另外,秦爺那邊又派人來問見麵的事……”
“推掉。”江燼頭也不抬。
“燼哥,這已經是第三次了。”阿刀猶豫著說,“秦爺畢竟是老一輩,麵子還是要給……”
江燼放下手中的鋼筆,抬眼看他。
阿刀立刻閉嘴。
“麵子?”江燼笑了,笑容冰冷,“當年我養父進去的時候,秦爺給過麵子嗎?我十八歲替他擋刀,躺在醫院裏三個月,秦爺來看過一次嗎?”
餐廳裏一片死寂。
江燼重新拿起報表,聲音恢複平靜:“告訴他,要談可以,帶著誠意來。我要西區那兩個碼頭。”
阿刀倒吸一口涼氣:“燼哥,那倆碼頭可是秦爺的命根子……”
“所以纔是誠意。”江燼合上資料夾,“去辦吧。”
阿刀退下後,江燼拿起手機。螢幕還停留在直播平台的私信界麵,林晚晚一個小時前發來的訊息安靜地躺在那裏。
他手指在鍵盤上懸停片刻,最終沒有回複。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阿刀。”他叫住剛要出門的手下,“幫我查個人。林晚晚,二十五歲,詳細點。”
阿刀愣了愣:“燼哥,這是……”
“私事。”江燼說,“別驚動她。”
中午十二點,醫院住院部三樓。
林晚晚提著外賣餐盒,站在腎內科病房外,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推門進去。
“媽。”
病床上,五十多歲的女人轉過頭,臉色蠟黃,但看到女兒時眼睛亮了亮:“晚晚?你怎麽來了?今天不跑單嗎?”
“剛好有單送到醫院,順路來看看您。”林晚晚把餐盒放在床頭櫃上,“給您帶了排骨湯,趁熱喝。”
她扶母親坐起來,舀了一勺湯,輕輕吹涼。
“你自己喝了嗎?”母親看著她,“又瘦了。”
“喝過了。”林晚晚撒謊,“最近接單多,賺得還不錯。”
“別太拚……”母親咳嗽起來,林晚晚連忙放下碗,輕輕拍她的背。瘦骨嶙峋的觸感讓她鼻子發酸。
“媽,這個月的醫藥費我準備好了。”她輕聲說,“下午就去繳費。”
母親握著她的手,眼眶紅了:“晚晚,是爸媽拖累你了……要不是我這病,你也不用……”
“媽。”林晚晚打斷她,努力笑,“別說這些。您好好的,我就有奔頭。”
病房門被推開,護士進來換藥:“37床家屬,欠費通知單已經出了,今天下午五點前要補交,不然明天就停藥了。”
林晚晚接過單子:八千六百元。
她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好,我這就去交。”
走出病房,她在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蹲下,把臉埋進膝蓋裏。八千六,加上其他債務,這個月要還的錢已經超過五萬。
昨晚直播的收入,像杯水車薪。
手機震動,是弟弟發來的訊息:“姐,輔導班老師說最後繳費期限是今天……六千塊,我真的很想上這個班。”
她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後回複:“賬號發我,下午給你轉。”
站起身時,腿有些麻。她扶著牆壁,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這座城市很大,很繁華,但她總覺得沒有自己的立錐之地。
像一隻永遠飛不高的鳥,拚命撲騰翅膀,卻一直在原地打轉。
下午兩點,林晚晚跑完午高峰,收入一百七十元。
她坐在公園長椅上,點開手機銀行。昨晚直播的收入已經到賬:扣除平台分成和稅費,實際到手六千四百元。
加上今天跑單的收入,她給弟弟轉了六千,給醫院繳了八千六的醫藥費。
餘額:二十七元。
還不夠。還有網貸利息要還,還有房租要交,還有……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氣。
不能崩潰。林晚晚,不能。
手機忽然響起,是一個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喂?”
“林晚晚女士嗎?這裏是信達貸款公司。”那頭是個機械的男聲,“您尾號3345的借款已逾期兩天,若今日下午五點前未還清本期最低還款三千二百元,我們將采取法律手段……”
“我會還的。”她打斷對方,“今天一定還。”
結束通話電話,她看著手機螢幕,手指無意識地點開直播平台。
“孤狼”的頭像依然是灰色的。沒有回複她的訊息。
她猶豫著,點開他的主頁。什麽都沒有,零動態,零關注,隻關注了她一個人。像一張空白的紙,卻一晚上刷了上萬塊的禮物。
這不合常理。
除非……對方另有所圖。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但轉念一想,自己有什麽值得圖謀的?負債累累,相貌頂多算清秀,除了年輕,一無所有。
也許,真的隻是個有錢又任性的粉絲?
她不知道。
傍晚六點,江燼拿到了林晚晚的完整資料。
厚厚一遝紙,攤在書房的紅木桌上。他坐在黑暗裏,隻開了一盞台燈,一頁頁翻看。
父親早逝,母親尿毒症,弟弟在讀大學。負債二十八萬七,其中網貸十八萬,信用卡六萬,私人借款四萬七。
白天送外賣,晚上直播。日工作十六到十八小時。有輕度抑鬱症病史,最近一次就診是三個月前,醫生建議服藥,但她沒拿藥——資料顯示,她當時卡裏餘額不夠支付藥費。
江燼的視線停留在“抑鬱症”三個字上,很久。
他想起昨晚直播時,她眼睛裏那種強撐的光。想起她明明很累卻還要笑的樣子。
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躲在角落裏舔傷口,卻還要對路過的人搖尾巴。
資料最後一頁,是林晚晚大學時期的照片。那時的她穿著碎花裙,抱著書本走在校園裏,笑容明媚,眼裏有光。
和現在判若兩人。
江燼合上資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書房裏很安靜,隻有古董鍾的滴答聲。牆上掛著一幅字,是養父當年寫的:“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他在這條規則下活了十幾年,從獵物變成獵手,手上沾的血洗不幹淨。
但現在,他第一次想打破規則。
不是為了掠奪,而是為了……保護。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手機震動,阿刀發來訊息:“燼哥,查到了。林小姐今晚應該會直播,她昨天直播時說過今晚八點半開播。另外,她今天下午繳了醫院的欠費八千六,給她弟弟轉了六千,現在卡裏餘額不到三十塊。五點前還要還一筆網貸。”
江燼盯著那條訊息,手指收緊。
三十塊。
不夠買一杯像樣的咖啡。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暗的天色。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像一場永不落幕的繁華夢境。
但那個女孩,卻在夢裏掙紮。
“阿刀。”他撥通電話,“幫我做兩件事。”
“您說。”
“第一,查清楚她所有債主的底細。第二……”他停頓了一下,“去‘鹿角巷’買兩杯楊枝甘露,少冰三分糖。老規矩,送到她樓下。”
“現在?”阿刀愣了,“燼哥,這都第二天了……”
“對,現在。”江燼說,“以後每天這個時間,都送。”
結束通話電話,他重新坐回桌前,開啟直播平台。林晚晚的頭像依然是直播時的截圖,笑容勉強。
他點開禮物列表,看著那些虛擬禮物的價格。
三千塊的嘉年華,對她而言是天降橫財。對他而言,不過是一頓飯錢。
這世界的參差,如此諷刺。
但他第一次慶幸,自己有錢。
至少,可以用這些髒錢,去做一件幹淨的事。
哪怕隻是讓她今晚能睡個好覺。
哪怕隻是讓她明天不用為幾十塊的藥費發愁。
江燼靠在椅背上,點燃一支雪茄。煙霧繚繞中,他想起很多年前,母親躺在病床上,握著他的手說:“小海,以後要當個好人。”
他沒當成好人。
但如果能保護一個好人,算不算……彌補一點點?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今晚八點半,他會準時出現在她的直播間。
然後,繼續做那個沉默的“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