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五十五分，城西碼頭三號倉庫。
江燼把車停在倉庫外的荒地上，沒急著下車。他坐在車裏，看著遠處倉庫門口透出的昏黃燈光，還有門口晃動的幾個黑影。
至少六個人。
他點了支煙，沒抽，隻是夾在指間，看著煙頭在黑暗中明滅。他在等——等對方先沉不住氣，等他們的耐心耗盡。
八點零五分，倉庫門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走出來，站在門口張望。月光下能看清那人臉上的橫肉和脖子上的紋身——是鐵錘。
江燼掐滅煙，推門下車。
“江老闆，”鐵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還以為你不來了。”
“路上堵車。”江燼拄著柺杖走過去，步伐很穩，左腿的石膏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腿還沒好？”鐵錘上下打量他，“聽說你最近……很忙啊。又是陪老婆產檢，又是逛街買嬰兒用品，還學做飯？嘖嘖，江燼，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娘們兒了？”
他身後的幾個手下發出鬨笑。
江燼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看著鐵錘：“叫我來，就為了說這些？”
“當然不是。”鐵錘收起笑容，“我是來跟你談生意的。”
“什麽生意？”
“你那些……不要的生意。”鐵錘往前走了一步，“賭場，夜總會，碼頭‘特殊貨物’的渠道。你既然不要了，給我，我接著做。賺了錢，分你三成。”
江燼笑了，笑聲裏沒什麽溫度：“鐵錘，你覺得我缺那三成錢？”
“你不缺，但你那些兄弟缺。”鐵錘指著遠處停著的幾輛車，“阿刀他們，跟著你混了這麽多年，現在你一句話就要他們轉行做正經生意？一個月掙那幾千塊錢，夠幹什麽的？養老婆孩子都不夠！”
他說得義憤填膺，好像真的在為那些兄弟打抱不平。
但江燼知道，鐵錘隻是想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搶地盤。
“阿刀他們願意留下，我安排了工作。不願意的，我給夠了遣散費。”江燼平靜地說，“至於你……鐵錘，你什麽時候這麽關心兄弟們的生計了？去年老四吞了碼頭那批貨的錢，你分了多少？三百萬，對吧？那些錢，你分給你那些‘兄弟’了嗎？”
鐵錘的臉色變了：“你……你怎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江燼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這裏麵，有你這幾年做的那些事的記錄——賭博欠債，打架鬥毆，還有……去年那起傷人案，受害人家屬還在找你吧？”
他把U盤扔過去，鐵錘下意識接住。
“這個U盤，”江燼繼續說，“是複製品。原件在我這裏，還有一份已經寄給了……幾個應該會感興趣的人。如果你安分守己，原件永遠不會見光。但如果你還想搞事——”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我不介意讓你進去陪老四。”
倉庫門口安靜得可怕。鐵錘捏著那個U盤，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他身後的手下也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兩人。
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在兩人之間投下長長的影子。
“江燼，”鐵錘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你夠狠。”
“不是狠，是聰明。”江燼轉身，“現在這個時代，打打殺殺已經過時了。資訊，纔是真正的武器。”
他拄著柺杖往回走，沒回頭：“鐵錘，給你三天時間。把你手下那些人散了，該去哪去哪。三天後如果還在我的地盤上晃悠……後果自負。”
鐵錘沒說話，隻是死死盯著江燼的背影，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但江燼不在乎。
他知道，鐵錘不敢動手——U盤裏的那些東西，足夠讓鐵錘在監獄裏待上十年。而且鐵錘有老婆孩子，有牽掛的人，就不敢拚命。
這就是江燼要的效果。
不用暴力，不用流血，用資訊，用軟肋，解決問題。
晚上九點半，江燼回到家。
推開門，屋裏很安靜，隻有客廳角落的小夜燈亮著。林晚晚已經睡了，臥室門虛掩著，能聽到她平穩的呼吸聲。
江燼輕手輕腳走進去，站在床邊。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林晚晚臉上。她側躺著，一隻手枕在臉頰下，另一隻手搭在小腹上，被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像一幅安寧的畫。
江燼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然後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他沒有睡意。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點燃一支煙。煙霧在黑暗中繚繞，像他此刻複雜的心情。
鐵錘的問題暫時解決了，但還會有下一個鐵錘。隻要他過去那些生意的利益還在，就會有人前赴後繼地來搶。
唯一的辦法，是徹底切斷那些利益鏈。
但那些生意牽扯太多人，太多關係，想完全切斷，沒那麽容易。
手機震動，是阿刀發來的訊息：“燼哥，鐵錘他們撤了。碼頭那邊的人說，看到他們收拾東西走了。”
江燼回：“盯著點，別讓他們殺回馬槍。”
“明白。”
放下手機，江燼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的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剛接手養父生意的時候。那時候他年輕氣盛，覺得拳頭硬就能解決一切問題。誰不服，打到他服。誰擋路，除掉。
簡單，粗暴，但有效。
可現在不行了。他有晚晚，有孩子，有警方的協議。他必須用更複雜、更費勁的方式，去解決同樣的問題。
像一隻被拴住的猛獸，明明有鋒利的爪牙，卻隻能用嘴去叼東西。
正想著，臥室裏突然傳來一聲壓抑的呻吟。
江燼立刻起身，快步走進去。
林晚晚蜷縮在床上，眉頭緊皺，手捂著腹部，額頭上全是冷汗。
“晚晚？”江燼開啟床頭燈，扶住她，“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肚子……好疼……”林晚晚的聲音在發抖，“像……像抽筋一樣……”
江燼的心一沉。他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二十。這個時間醫院婦產科隻有急診。
“能站起來嗎？我們去醫院。”
林晚晚試著起身，但剛坐起來就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不行……好疼……”
江燼立刻打橫抱起她——左腿的石膏讓他動作有些笨拙，但他咬牙忍住了。抱著林晚晚衝出臥室，到門口時想起什麽，又折回去抓起她的外套和包。
“老公……你的腿……”林晚晚疼得臉色煞白，還在擔心他。
“別管我。”江燼抱著她下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顛到她。
樓下停著車。江燼把她放在副駕駛座，係好安全帶，然後自己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
深夜的街道空蕩，江燼把車開得飛快，但很穩。他一邊開車，一邊給醫院打電話：“市人民醫院婦產科嗎？我妻子懷孕五個月，突然腹痛，我們現在正趕過去……對，大概十五分鍾到……”
電話那頭讓他別結束通話，保持聯係。
林晚晚靠在座椅上，手緊緊捂著腹部，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寶寶……寶寶會不會……”
“不會的。”江燼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很熱，“寶寶很堅強，你也很堅強。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了。”
十五分鍾的路程，像走了一個世紀那麽長。
市人民醫院急診科，晚上十點四十。
林晚晚被推進檢查室，江燼想跟進去，被護士攔住了：“家屬在外麵等。”
門關上了。江燼站在走廊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幾乎無法呼吸。
他的手上還沾著林晚晚的冷汗，衣服上還有她的味道。
如果……如果孩子出了什麽事……
他不敢想。
走廊裏的燈光慘白，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遠處傳來嬰兒的哭聲，還有家屬焦急的腳步聲。一切都像慢鏡頭，扭曲而失真。
江燼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他想起白天林晚晚在商場裏挑選嬰兒用品時溫柔的笑容，想起她摸著小腹說“寶寶在踢我”時眼裏的光，想起她給他讀孕產書，說要怎麽照顧新生兒……
那些畫麵，那些聲音，在他腦海裏旋轉。
如果他失去了這些……
手機震動，是阿刀打來的。江燼看了一眼，直接結束通話。
現在他什麽都不想管，什麽都不想聽。他隻想知道，晚晚和寶寶怎麽樣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分鍾。
二十分鍾。
三十分鍾。
每一秒都像刀子，在他心上割。
終於，檢查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江燼立刻衝過去：“醫生，我妻子怎麽樣？孩子呢？”
“先別急。”醫生示意他冷靜，“初步檢查是子宮收縮，不是流產征兆。但需要住院觀察一晚，做進一步檢查。”
江燼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一點，但還沒完全落地：“為什麽會突然收縮？嚴重嗎？”
“原因有很多——可能是勞累，可能是情緒緊張，也可能是……”醫生看了他一眼，“孕婦最近有沒有受到驚嚇？或者有沒有什麽讓她特別焦慮的事？”
江燼愣住了。
驚嚇？焦慮？
今天白天他們還好好的，逛街，買嬰兒用品，回家做飯……
等等。
晚上他出門前，林晚晚的眼神——那種擔憂，那種恐懼，那種欲言又止。
她知道他要去處理危險的事。
她在擔心他。
而這份擔心，可能引起了子宮收縮。
“是我的錯。”江燼低聲說，“是我讓她擔心了。”
醫生拍了拍他的肩：“先辦理住院吧。今晚觀察，如果沒事，明天就可以回家。但孕婦需要絕對放鬆，不能受刺激，不能勞累。”
“我知道了。”江燼點頭，“謝謝醫生。”
病房裏，林晚晚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但已經不那麽疼了。
看到江燼進來，她努力笑了笑：“老公……醫生說沒事，就是假性宮縮……”
“我知道。”江燼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對不起。”
“又不是您的錯……”
“是我的錯。”江燼打斷她，“我不該讓你擔心。以後……我不會再做危險的事。我保證。”
林晚晚的眼淚湧出來：“我不是要您不做……我隻是……隻是控製不住會擔心……”
“那就別擔心。”江燼擦掉她的眼淚，“晚晚，你要相信我。我能保護好自己，也能保護好你和寶寶。所以，以後不管我去哪裏，做什麽，你都要相信我會平安回來，好嗎？”
林晚晚用力點頭，但眼淚還是止不住。
“還有，”江燼把手輕輕放在她的小腹上，“寶寶，對不起，讓媽媽擔心了。但你要相信爸爸，爸爸會一直保護你們。所以你要乖乖的，別再嚇媽媽了。”
腹中的寶寶似乎聽到了，輕輕動了一下。
林晚晚破涕為笑：“他聽到了。”
“嗯。”江燼也笑了，“我們的寶寶，很聰明。”
護士進來給林晚晚輸液，說是要補充一些營養和電解質。針頭紮進手背時，林晚晚疼得皺了皺眉，但沒出聲。
“疼嗎？”江燼問。
“不疼。”林晚晚搖頭，“比剛才的肚子疼輕多了。”
江燼心疼地看著她。這個女孩，明明很怕疼，卻總是說“不疼”。
輸上液後，林晚晚很快就睡著了——她太累了。江燼坐在床邊，看著她熟睡的臉，手一直握著她的手。
窗外的夜色很深，病房裏很安靜。
江燼拿出手機，給阿刀發了條訊息：“最近所有的事，都交給你處理。我要陪晚晚，暫時不管了。”
阿刀很快回複：“明白。燼哥，嫂子沒事吧？”
“沒事，住院觀察一晚。”江燼打字，“另外，告訴所有人，我江燼從今天起，徹底退出。以前的生意，誰愛做誰做，我不攔著，但也不會再管。讓他們好自為之。”
“燼哥，您這是……”
“我要當爸爸了。”江燼看著病床上熟睡的林晚晚，嘴角微微上揚，“當一個……能讓孩子驕傲的爸爸。”
傳送完，他關掉手機。
從今往後，他的世界裏，隻有晚晚和孩子。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淩晨三點，林晚晚又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江燼還坐在床邊，握著自己的手，頭一點一點的，在打瞌睡。
“老公，”她輕聲叫他，“您去睡吧，我沒事了。”
江燼立刻清醒：“醒了？還疼嗎？”
“不疼了。”林晚晚搖頭，“您去那邊的陪護床上睡一會兒吧。”
“我就在這兒。”江燼沒動，“看著你，我安心。”
林晚晚的眼睛又紅了：“您總是這樣……總是先想著我，不想著自己……”
“因為你比我自己重要。”江燼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睡吧，我在這兒。”
林晚晚閉上眼睛，但沒睡。她感覺到江燼的手還握著她的手，很暖，很有力。感覺到他的呼吸，平穩而規律。感覺到他的存在，像一座山，擋在她和所有危險之間。
“老公，”她忽然開口，“等寶寶出生了，我們帶他去海邊。您說過要教他遊泳的。”
“嗯。”
“還要帶他去放風箏，去野餐，去動物園……”
“好。”
“還要教他認字，給他講故事，陪他寫作業……”
“都聽你的。”
林晚晚笑了，但笑著笑著，又哭了：“老公，我好幸福……”
江燼的心柔軟得一塌糊塗。他擦掉她的眼淚：“我也是。”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他們，終於可以真正地，安心地，迎接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