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城市另一端。
廢棄工廠改造的私人會所裏,煙霧混著威士忌的氣味彌漫。江燼坐在真皮沙發正中,修長的手指間夾著燃了一半的雪茄,沒抽,隻是任由它在指間緩慢燃燒。
“燼哥,北邊那批貨已經上岸了。”刀疤臉男人弓著腰,聲音壓得很低,“但老三那邊……他想多抽一成。”
江燼沒說話。
他垂著眼,看著雪茄灰燼一寸寸變長。包廂裏坐著七八個人,都是跟著他多年的手下,此刻卻沒人敢出聲。牆上的古董鍾滴答走著,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終於,雪茄灰燼斷了,掉進水晶煙灰缸裏。
“他要抽多少?”江燼開口,聲音很淡。
“一、一成半……”刀疤臉額頭冒出冷汗,“他說上次碼頭那事,他擔了風險……”
江燼抬起眼。
那是一雙極黑的眼睛,像深冬深夜的海,表麵平靜,底下卻藏著能吞噬一切的暗流。他今年三十二歲,在這個城市的地下世界卻已經掌權十年。從十八歲替養父擋刀開始,到二十二歲親手把養父送進監獄自己上位,再到如今掌控半個城市的灰色產業——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種警告。
“阿刀。”江燼忽然笑了,笑容裏沒有溫度,“你跟了我幾年?”
“十、十二年……”
“十二年。”江燼掐滅雪茄,“那你應該知道,我最討厭什麽。”
刀疤臉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燼哥,我這就去處理老三,我——”
“不用了。”江燼站起身,身高接近一米九,陰影籠罩下來,“我自己去。”
包廂裏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淩晨一點,碼頭倉庫。
江燼走進倉庫時,老三正和幾個手下打牌。看到他的一瞬間,牌桌嘩啦一聲被掀翻。
“燼、燼哥……”老三臉色煞白,“您怎麽親自……”
江燼沒看他,徑直走到倉庫角落的舊沙發坐下。手下遞來一根新的雪茄,他接過,點燃,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你要多抽一成半?”他問。
老三撲通跪下:“燼哥我錯了!我就是一時糊塗,我——”
“我還沒說完。”江燼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碼頭那事,你擔了什麽風險?說來聽聽。”
老三啞了。
所謂“風險”,不過是江燼早就打點好一切,讓他去走個過場。這些年,老三借著江燼的名頭在外麵撈了不少油水,江燼都知道,隻是懶得管。但貪心是會膨脹的,膨脹到一定程度,就會炸。
“阿刀。”江燼轉頭,“規矩是什麽?”
刀疤臉上前一步:“背叛者,斷一指。貪墨者,按金額十倍償還。”
“他貪了多少?”
“過去三年,至少八百萬。”
老三癱倒在地:“燼哥!燼哥饒命!我有錢,我還!我都還!”
江燼終於站起身,走到他麵前,蹲下,與他平視。
“老三,你還記得你女兒嗎?”他忽然問,“六歲,在上實驗小學,對吧?”
老三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很喜歡小孩。”江燼說,聲音竟有幾分溫和,“所以今天,我不動你。錢三天內還清,自己滾出這個城市。如果再讓我看到你——”
他沒說完,但老三已經抖得像篩糠。
“滾。”
一個字,如釋重負又毛骨悚然。
老三連滾爬爬跑了出去。倉庫裏重新安靜下來,隻有江水拍打碼頭的聲音。
“燼哥,”手下小心翼翼問,“就這麽放他走?他萬一……”
“他不敢。”江燼重新坐回沙發,掏出手機,“有牽掛的人,最好拿捏。”
手機螢幕亮起,顯示淩晨一點四十九分。
他忽然想起什麽,點開一個直播軟體。這個APP是他三天前偶然下載的——手下的小弟在看,他瞥了一眼,螢幕裏一個女孩在唱歌,眼角有淚光。
鬼使神差地,他也下載了。
賬號是隨手註冊的,“孤狼”,他養父當年給他的外號。
點進關注列表唯一的主播“晚晚”,直播已經開始了。女孩穿著藕粉色針織衫,正在唱一首老歌。觀眾隻有幾十人,彈幕稀稀拉拉。
江燼看了幾分鍾。
然後,他點開禮物列表,選中最貴的那個“嘉年華”。
三千塊。對他而言,像普通人花三塊錢。
但螢幕裏的女孩愣住了。那雙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受驚的小鹿,隨即湧上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惶恐。她結結巴巴道謝的樣子,有點笨拙,但很真實。
江燼又刷了兩個。
他想看看,這個女孩會不會像其他主播一樣,開始瘋狂諂媚,喊“大哥”,求“加微信”。
她沒有。
她隻是反複說“太破費了”“真的不用這樣”,然後繼續唱歌,隻是聲音有點抖。接下來的直播裏,她偶爾會看向鏡頭——或者說,看向送禮物的那個ID位置,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
江燼靠在沙發裏,第一次在這個充滿煙酒和血腥氣的地方,感到一絲奇怪的平靜。
他觀察她。
她笑的時候會先抿一下嘴唇,緊張的時候手指會蜷縮,唱高音時會微微皺眉。她應該很累,眼下有遮不住的黑眼圈,但依然努力維持笑容。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裏有種東西,江燼已經很多年沒在任何人眼裏看到過了。
幹淨。
不是天真無邪的那種幹淨,而是被生活反複捶打後,依然試圖保持體麵的幹淨。是明明身處泥沼,卻還想著給陌生人唱一首《光》的幹淨。
這種幹淨,對他這種在黑暗裏浸透了的人來說,是致命的吸引。
就像常年待在黑暗裏的人,突然看到一束光,哪怕再微弱,也會不顧一切想要抓住。
直播結束前,女孩說:“謝謝大家今晚的陪伴,我們明天見哦。”
她的笑容在那一刻特別真實,不是對著鏡頭的表演,而是如釋重負的、劫後餘生般的笑。
江燼盯著那個笑容,直到螢幕變黑。
他退出直播間,看到私信裏她發來的感謝。想了想,他回了一句:“別哭,你值得更好的。”
他怎麽知道她在哭?
因為他在無數人臉上見過那種表情——強撐的笑容垮掉後,獨自麵對的崩潰。他太熟悉了。
淩晨兩點半,江燼走出倉庫。
手下問:“燼哥,回別墅還是……”
“你們先走。”江燼坐上他那輛黑色越野車,“我自己轉轉。”
車子駛離碼頭,融入城市的夜色。他漫無目的地開著,等回過神時,已經停在一個老舊小區外。
導航顯示:距離碼頭三十七公裏,開車需要五十二分鍾。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這裏。
三天前,他第一次看到林晚晚直播時,順手查了她的資訊。很簡單:林晚晚,二十五歲,外地人,獨居,送外賣兼職主播,負債累累。住址就是眼前這個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區,三樓,窗戶朝北的那間。
此刻,那扇窗還亮著燈。
江燼坐在車裏,看著那盞燈。燈光昏黃,在整棟樓密密麻麻的窗戶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他看了很久。
直到那盞燈熄滅。
他看了眼時間:淩晨三點零七分。她應該睡了。
正準備發動車子離開,手機忽然震動。是一家他常去的奶茶店老闆發來的訊息:“燼哥,您上個月存店裏的錢還剩不少,最近怎麽都沒來?”
江燼手指頓了頓。
他回:“現在能做奶茶嗎?”
那邊很快回複:“可以可以,您要喝什麽?我讓值班的做。”
江燼想了想,打字:“楊枝甘露,少冰,三分糖。做兩杯。”
“地址發您常去的別墅?”
“不。”江燼打下小區地址,“送這個地址,三樓。備注:給晚晚。”
傳送完,他放下手機,重新看向那扇已經暗下去的窗戶。
他知道自己這個舉動很荒唐。
但他就是想這麽做。想讓她明天醒來時,能喝到一杯冰涼的、甜甜的奶茶。想讓她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願意在淩晨三點,為她點一杯奶茶。
哪怕這個人,是她絕對不應該靠近的那種人。
淩晨三點四十分,奶茶送到了。
江燼看著外賣員上樓、敲門、放下奶茶離開。整個過程不過兩分鍾,那扇門始終沒開。
她應該睡熟了。
這樣最好。
他調轉車頭,準備離開。但在駛出小區前,又倒了回來。下車,走到單元門口,看著放在地上的兩杯奶茶。
塑料包裝袋上貼著標簽:“給晚晚——孤狼”。
他蹲下身,拿起其中一杯。冰已經開始化了,杯壁凝著水珠。他就這麽蹲在淩晨空無一人的小區裏,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太甜了。
他其實不愛喝甜的。但這一刻,甜味混著芒果和西柚的香氣,在口腔裏蔓延開來,竟意外地不難喝。
留下另一杯,他回到車上。
手機收到奶茶店老闆的訊息:“燼哥,送過去了。不過……您怎麽大半夜給女孩子送奶茶啊?追人?”
江燼沒回。
追人?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今晚看到她強忍眼淚笑著說“謝謝大家”時,心髒某個沉寂多年的地方,被輕輕扯了一下。
很輕微,但確實存在。
就像常年冰封的凍土,裂開了一條縫,有微弱的光照進來。
清晨五點,江燼回到江邊別墅。
手下還在等著,見他回來,鬆了口氣:“燼哥,明天和秦爺的見麵……”
“推遲。”江燼脫掉外套,“這幾天別安排事。”
手下愣了:“可秦爺那邊……”
“我說推遲。”江燼聲音冷下來。
“是!”
手下退出去後,江燼走進浴室。熱水衝刷下來,他仰起臉,閉上眼睛。
眼前又浮現出那雙眼睛——直播鏡頭裏,林晚晚的眼睛。笑著的,哭著的,疲憊的,發亮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親還在世時,也會用那樣的眼神看他。那時候他還叫江小海,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裏,母親在紡織廠做工,每天回家都很累,但看到他時,眼睛會亮起來。
“小海,媽媽今天發工資了,給你買了牛奶。”
“小海,要好好讀書,將來離開這裏。”
“小海……”
後來母親病逝,他被養父帶走,改名叫江燼。燼,灰燼的燼。養父說:“你過去的一切都燒光了,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刀。”
他確實成了最鋒利的刀。
直到遇見那束光。
江燼關掉水龍頭,擦幹身體,走到臥室落地窗前。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城市正在蘇醒。
他拿起手機,點開直播軟體,看著那個灰暗的頭像。
“晚晚。”
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然後,這個掌控半個城市地下世界的男人,做了件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事——他設了個鬧鍾:晚上八點五十,提醒:她開播了。
做完這一切,他躺上床,閉上眼睛。
罕見地,沒有夢見血腥和暴力。
夢見了一片陽光,和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女孩,在草地上奔跑。女孩回頭對他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不知道那個女孩是誰。
但他希望,她是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