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第五天,林晚晚學會了用舊布料縫製嬰兒的小衣服。
她坐在窗邊的小桌前,一針一線地縫著一件淺藍色的連體衣。針腳歪歪扭扭,布料邊緣還留著線頭,但這是她為未出生的寶寶準備的第一件禮物。
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薄薄的窗簾灑進來,在桌麵上投下溫暖的光斑。樓下偶爾傳來孩子的笑聲,還有老人聊天的聲音——這個老小區住的都是普通人家,過著普通的日子。
那是林晚晚曾經擁有,現在卻遙不可及的生活。
縫完最後一針,她咬斷線頭,把小小的連體衣舉起來看。衣服真的很小,小到她的手掌就能完全托住。很難想象,幾個月後,會有一個小小的生命穿上它。
“寶寶,”她輕聲說,手輕輕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媽媽給你做了件衣服。雖然不好看,但媽媽會努力學,以後給你做更多漂亮的衣服。”
腹中的寶寶似乎聽到了,輕輕動了一下——像蝴蝶扇動翅膀那樣細微的顫動。這是林晚晚第一次感受到胎動,她愣住了,隨即眼淚湧了出來。
這是真的。
她真的要當媽媽了。
而她的丈夫,此刻正在外麵,為了讓他們能平安地迎接這個新生命,冒著生命危險布一個局。
同一時間,城南物流公司會議室。
江燼把一本厚厚的賬本放在會議桌上。賬本是舊的,封麵有些磨損,裏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代號——這是阿刀找人連夜趕製出來的“道具”,看起來和真正的黑賬幾乎一模一樣。
“劉老闆會上鉤嗎?”李組長翻看著賬本,眉頭微皺。
“他不敢不賭。”江燼說,“蘇梅是他的心腹,掌握著他所有秘密。現在蘇梅在我們手裏,賬本又‘失蹤’了,他一定會認為賬本真的在我這兒。”
會議室裏除了江燼和李組長,還有三個便衣警察,正在除錯監聽裝置。
“今晚八點,城北廢棄工廠。”江燼指著地圖上的一個紅點,“我已經放出訊息,說我會在那裏和劉老闆‘談判’,用賬本換我和家人的安全。”
李組長點點頭:“我們會提前布控。工廠四周,還有對麵那棟爛尾樓,都會安排狙擊手。隻要劉老闆出現,立即抓捕。”
“不要輕易開槍。”江燼說,“我要活的。他有太多秘密,死了就沒人知道了。”
一個年輕警察看了江燼一眼,眼神裏有些懷疑:“江先生,你怎麽確定劉老闆會親自來?他完全可以派手下。”
“因為他多疑。”江燼點燃一支煙,“這麽重要的賬本,他信不過任何人。而且……”他頓了頓,“他恨我。恨我舉報秦爺,恨我動了他的蛋糕,恨我奪走了他控製蘇梅的機會。他一定想親眼看著我死。”
說這話時,江燼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李組長合上賬本:“好,按計劃進行。江先生,你記住——進去之後,盡量拖延時間,給我們定位他的位置。一旦確認他在場,我們會立刻行動。”
“明白。”江燼掐滅煙,“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行動開始後,無論發生什麽,先保證我妻子的安全。”江燼看著李組長,“她在安全屋,但我怕劉老闆還有後手。”
“我們已經安排了人二十四小時保護。”
“不夠。”江燼搖頭,“我要你們派兩個人,直接住進安全屋隔壁。一旦有異常,立刻帶她撤離。”
李組長猶豫了一下:“這需要申請……”
“那就去申請。”江燼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是我配合你們的條件。”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最終,李組長點了點頭:“好,我去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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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江燼回到了安全屋。
林晚晚正在廚房煮粥。她穿著寬鬆的孕婦裝,頭發鬆鬆地紮在腦後,背影看起來單薄而溫柔。
“老公。”聽到開門聲,她轉過身,臉上露出笑容,“您回來啦。我煮了粥,您喝一點?”
江燼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頭:“嗯。”
“怎麽了?”林晚晚感覺到他的疲憊,“很累嗎?”
“有點。”江燼閉上眼睛,聞著她發間的清香,“讓我抱一會兒。”
兩人就這樣靜靜站著,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氤氳,模糊了窗玻璃。
“晚晚,”江燼忽然開口,“今晚我要出去一趟。”
林晚晚的身體微微一僵:“去……哪裏?”
“和劉老闆‘談判’。”江燼如實說,“警方設了個局,用假賬本引他出來。如果順利,今晚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林晚晚轉過身,看著他:“危險嗎?”
“警方會保護我。”江燼沒正麵回答,“而且這是最好的機會。劉老闆現在像驚弓之鳥,如果不趁現在抓他,等他緩過來,會更難對付。”
林晚晚的嘴唇顫抖著,但她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您……一定要去嗎?”
“一定要去。”江燼握住她的手,“為了你,為了寶寶,為了我們能安心過日子。”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晚晚,我知道你怕。我也怕。但有些事,必須去做。就像你為了寶寶,忍著孕吐也要吃東西一樣。這是責任。”
林晚晚的眼淚掉下來:“那您答應我,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答應你。”江燼吻去她的眼淚,“我會活著回來,看著我們的寶寶出生,陪他長大,陪你到老。”
他頓了頓,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這個給你。”
林晚晚開啟盒子,裏麵是一條銀色的項鏈,吊墜是個小小的平安鎖,鎖上刻著“平安”二字。
“這是……”
“我去廟裏求的。”江燼有些不好意思,“昨天路過,就進去了一趟。大師說這個能保平安,我就買了。”
這個曾經拿著槍和刀在黑暗裏行走的男人,現在會去廟裏求平安符。
林晚晚又哭又笑:“您還信這個?”
“以前不信。”江燼把項鏈給她戴上,“但現在……寧可信其有。”
銀色的平安鎖貼在胸口,冰涼,但很快就被體溫焐熱。林晚晚摸著吊墜,輕聲說:“我會一直戴著。等寶寶出生了,也給他求一個。”
“嗯。”江燼抱住她,“等事情結束了,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去廟裏還願。”
晚上七點,江燼準備出發。
他換了身深色的衣服,方便在黑暗中隱藏。李組長打來電話,說布控已經完成,工廠周圍埋伏了三十多個警察,還有四個狙擊手。
“江先生,記住,”李組長在電話裏說,“進去之後,盡量往窗戶邊靠。那裏視野好,我們的人能看得很清楚。一旦我們發訊號,你就趴下,剩下的交給我們。”
“好。”江燼掛了電話,轉身看向林晚晚。
她站在客廳中央,手裏捧著那件剛做好的嬰兒連體衣,眼睛紅腫,但努力保持著微笑。
“老公,”她說,“我和寶寶等您回來。”
江燼走過去,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又把手輕輕放在她的小腹上:“寶寶,爸爸去打壞人。你在媽媽肚子裏要乖,別讓媽媽擔心。”
林晚晚的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江燼擦掉她的眼淚,聲音溫柔但堅定:“別哭。等我回來,我們就再也不用躲了。我們可以回自己家,你可以安心養胎,我們可以像普通夫妻一樣,給寶寶準備嬰兒床、小衣服、小玩具……”
他描繪的畫麵太美好,林晚晚哭得更凶了。
“好,”她哽咽著,“我等您。”
江燼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出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林晚晚癱坐在地上,抱著那件小小的連體衣,哭得不能自已。
城北廢棄工廠,晚上七點五十分。
江燼把車停在工廠外的荒地上,獨自一人走進去。工廠已經廢棄多年,裏麵堆滿了生鏽的機器和雜物,空氣中彌漫著鐵鏽和灰塵的味道。
月光從破碎的屋頂漏進來,在地上投下詭異的光斑。
江燼走到工廠中央的空地上,站在那裏等待。他的手插在口袋裏,握著那把已經上膛的手槍——這是李組長特批的,以防萬一。
八點整,工廠門口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至少五六個人。江燼轉過身,看到劉老闆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五個手下,每個人都拿著武器。
劉老闆看起來老了很多。才幾天時間,他兩鬢的頭發全白了,眼袋很重,但眼神依然凶狠。
“江燼,”他停在十米外,“賬本呢?”
江燼從懷裏掏出那本假賬本,舉起來:“在這裏。我要的東西呢?”
“你要什麽?”
“我妻子和家人的安全。”江燼說,“你撤掉所有眼線,保證不再動他們。賬本我給你,從此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劉老闆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工廠裏回蕩:“江燼,你以為我還會信你嗎?你舉報秦爺,跟警方合作,現在又想用賬本威脅我……你覺得我會放過你?”
“那你想怎麽樣?”
“我要你死。”劉老闆的眼神變得猙獰,“還有你那個懷孕的老婆,和肚子裏的野種,都得死。隻有你們都死了,我才能安心。”
江燼的手指在口袋裏收緊。但他臉上依然平靜:“殺了我,賬本的內容就會公開。劉老闆,你想跟我同歸於盡?”
“賬本我可以慢慢找。”劉老闆往前走了一步,“但你,今晚必須死。”
他身後的手下舉起了槍。
就在這一瞬間,工廠四周突然亮起刺眼的探照燈。李組長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警察!放下武器!你們被包圍了!”
劉老闆臉色大變:“江燼!你敢陰我!”
他抬手就要開槍,但江燼比他更快——一個翻滾躲到一台機器後麵,同時掏出槍回擊。
槍聲在工廠裏炸開,震耳欲聾。
江燼躲在機器後麵,聽著子彈打在金屬上的聲音,心裏計算著警方衝進來的時間。按計劃,李組長他們應該在三十秒內突破。
但三十秒過去了,槍聲還在繼續。
四十秒。
五十秒。
不對勁。
江燼從機器縫隙往外看——劉老闆的人正在往後退,但不是潰退,而是有組織地往一個方向撤離。他們好像……早有準備?
突然,對講機裏傳來李組長急促的聲音:“江先生!有埋伏!劉老闆帶了更多人,在外麵把我們反包圍了!我們被夾擊了!”
江燼的心沉了下去。
中計了。
劉老闆不是來談判的,他是來殲滅的。他知道警方會布控,所以帶了更多的人,反過來包圍了警方。
真是個老狐狸。
“江燼!”劉老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你以為就你會設局?老子在這條道上混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
又是一輪密集的射擊。江燼躲在機器後麵,感覺到子彈擦著頭皮飛過。
他必須想辦法突圍。
但四周都是槍聲,警方的人在外麵被拖住了,裏麵隻有他一個人,麵對至少十幾個持槍的亡命徒。
絕境。
江燼握緊槍,深吸一口氣。
為了晚晚。
為了寶寶。
他必須活著出去。
哪怕殺出一條血路。
就在他準備衝出去拚命時,工廠外突然傳來警笛聲——不是一輛,是很多輛,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增援到了。
劉老闆的人也聽到了,開始慌亂。
“撤!”劉老闆大喊,“快撤!”
江燼趁機從機器後麵衝出來,對著逃跑的人群開槍。但他沒瞄準要害,隻是打腿——他要留活口,要他們指認劉老闆。
一個,兩個,三個……劉老闆的手下一個接一個倒下。
但劉老闆本人跑得很快,已經衝到了工廠後門。
江燼追上去,但在跨過一堆雜物時,腳下突然一空——那下麵是個隱蔽的地坑,他被絆倒了,重重摔在地上。
左腿傳來劇痛。
舊傷複發了。
他掙紮著想站起來,但腿使不上力。眼看著劉老闆就要消失在夜色中……
“砰!”
一聲槍響。
劉老闆向前撲倒,腿上中了一槍。
江燼抬頭,看到李組長帶著人衝了進來。剛才那一槍是李組長開的。
“抓活的!”李組長喊道。
警察一擁而上,按住了還想掙紮的劉老闆。
江燼靠在牆上,大口喘氣。左腿疼得鑽心,但他笑了。
贏了。
雖然驚險,但贏了。
李組長走過來,伸手拉他:“沒事吧?”
“腿……”江燼咬著牙,“可能又裂了。”
“救護車馬上到。”李組長看著他蒼白的臉,“江先生,謝謝你。沒有你,我們抓不到劉老闆。”
江燼搖搖頭,想說什麽,但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江燼在醫院。
左腿重新打上了石膏,吊在半空中。病房裏很安靜,隻有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老公……”
林晚晚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江燼轉過頭,看到她紅腫的眼睛,還有臉上未幹的淚痕。
“你醒了……”林晚晚握住他的手,眼淚又掉下來,“嚇死我了……李組長打電話說你受傷了,我……我以為……”
“我沒事。”江燼擦掉她的眼淚,“劉老闆呢?”
“抓到了。”林晚晚說,“李組長說,他罪行累累,這次肯定出不來了。”
江燼長舒一口氣。
終於。
結束了。
“晚晚,”他看著妻子,“我們可以回家了。”
林晚晚用力點頭:“嗯。回家。”
窗外,天色漸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們的新生活,也終於可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