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下午兩點半，市人民醫院婦產科候診區。
林晚晚坐在靠牆的塑料椅上，雙手緊緊抓著膝蓋上的孕婦手冊。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冷汗。四周看起來很平靜——其他等待產檢的孕婦和家屬，玩手機的小護士，牆上貼著的孕期知識海報。
但她知道，這平靜是假的。
江燼坐在她身邊，左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掌溫暖而幹燥，不像她那樣緊張得發抖。他今天穿著淺灰色襯衫和黑色長褲，看起來很普通，但林晚晚注意到他襯衫下擺處隱約鼓起一塊——那裏應該別著槍。
“別緊張。”江燼低聲說，“正常產檢。”
林晚晚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她確實需要產檢——孕四月，要做唐氏篩查，還要查胎兒發育情況。但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都是計劃好的。
誘餌。
她是誘餌，江燼也是。
為了引劉老闆出來。
候診區牆上的時鍾指向兩點四十五。林晚晚的號碼快到了。她看向走廊盡頭——那裏站著兩個穿著便衣的男人，正在看手機，但眼神時不時掃過候診區。
警方的人。
還有幾個“家屬”分散在四周，有的在看雜誌，有的在玩手機，但都保持著一種不自然的警覺。
江燼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螢幕，然後湊到林晚晚耳邊：“劉老闆的人來了。在樓下，四輛車，至少十五個人。”
林晚晚的臉色白了：“那我們……”
“按計劃。”江燼握住她的手，“記住，無論發生什麽，跟著李組長的人走。他們會保護你。”
“可是您……”
“我會沒事的。”江燼吻了吻她的額頭，“為了你和寶寶，我一定會沒事。”
護士叫號了：“林晚晚，三號診室。”
林晚晚站起身，腿有些發軟。江燼扶住她，兩人一起走向診室。
走進診室的那一刻，林晚晚回頭看了一眼。
候診區依然平靜，但空氣裏好像有什麽東西繃緊了。
診室裏，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女大夫，姓王。
“躺下吧，我們先聽胎心。”王醫生溫和地說。
林晚晚躺在檢查床上，掀起衣服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王醫生塗上耦合劑，將胎心儀的探頭放上去。
“咚咚咚……咚咚咚……”
清晰有力的心跳聲從儀器裏傳出來，像小鼓點一樣。林晚晚的眼淚瞬間湧出——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寶寶的心跳。
江燼站在床邊，握著她的一隻手，眼睛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
“胎心很好，每分鍾146次。”王醫生微笑著說，“寶寶很健康。”
她開始做B超檢查。螢幕上出現模糊的黑白影象，一個小小的人形輪廓蜷縮著。
“看，這是寶寶的頭，這是小手……”王醫生指著螢幕，“發育得很好，大小也符合孕周。”
林晚晚看著螢幕，眼淚止不住地流。江燼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看到了嗎？我們的寶寶。”
“嗯……”林晚晚哽咽著點頭。
這一刻，所有的恐懼和緊張都暫時退去。隻剩下這個小小的生命，在他們之間跳動。
檢查持續了二十分鍾。結束時，王醫生列印出幾張B超照片遞給林晚晚：“帶回去做紀唸吧。寶寶很漂亮。”
“謝謝醫生。”林晚晚接過照片，手指輕輕撫過那個模糊的輪廓。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診室時，外麵突然傳來騷動聲。
有人大喊，有東西摔碎的聲音，還有……槍聲？
林晚晚的心髒驟停。
江燼立刻把她拉到身後，自己擋在診室門口。他右手摸向腰間，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江先生！”門外傳來李組長的聲音，“待在裏麵別出來！”
江燼沒動，隻是緊緊護著林晚晚。
外麵的騷動越來越激烈。更多的槍聲，更多的喊叫，還有玻璃破碎的聲音。林晚晚縮在江燼身後，雙手護著小腹，渾身發抖。
“寶寶別怕……”她喃喃自語，“爸爸在，媽媽在……”
江燼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有關切，有愧疚，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決絕。
“晚晚，”他突然開口，“如果……如果我一會兒要出去，你跟著王醫生，從後門走。李組長的人會在那裏接應你。”
“您要去哪？”林晚晚抓住他的手，“別出去……”
“劉老闆來了。”江燼說，“他在外麵。”
林晚晚的呼吸一滯。
診室的門突然被撞開。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衝進來，手裏拿著一把刀，臉上有血。他看到江燼，愣了一下，隨即舉刀衝過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林晚晚甚至沒看清江燼是怎麽動的——他側身躲開刀鋒，左手抓住對方手腕一擰，右手奪過刀，反手一劃。動作幹淨利落，像練習過千百遍。
男人慘叫一聲，捂住脖子倒下去，血從指縫湧出。
林晚晚呆呆地看著地上抽搐的男人，看著江燼手裏滴血的刀，看著江燼臉上那種陌生而冷酷的表情。
這個人是她丈夫嗎？
這個眼睛都不眨就能傷人的男人，是那個會半夜給她煮牛奶、會笨拙地學做菜、會把手貼在她小腹上跟寶寶說話的江燼嗎？
江燼扔掉刀，轉身看到她蒼白的臉，眼神一痛：“晚晚……”
“你……”林晚晚的聲音在抖，“你殺了他？”
“沒有。”江燼搖頭，“劃破了頸動脈，但沒傷到要害。死不了。”
但地上那一大灘血，還有男人越來越弱的抽搐，都告訴林晚晚——就算沒死，也離死不遠了。
外麵的打鬥聲漸漸平息。李組長衝進來，看到地上的情況，臉色變了變：“江先生，你……”
“自衛。”江燼平靜地說，“他要殺我妻子。”
李組長沒再說什麽，隻是對身後的警員揮了揮手：“把人抬出去，叫救護車。”
兩個警員把受傷的男人抬走，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王醫生早就嚇得躲到了牆角，此刻纔敢出聲：“這……這裏不能待了……”
“王醫生，”李組長對她說，“麻煩你帶江太太從後門出去。我們有車在外麵等。”
“好……好……”
林晚晚還站在原地，眼睛盯著地上的血。江燼走過來想扶她，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這個動作很小，但江燼感覺到了。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平靜。
“晚晚，”他輕聲說，“先跟王醫生走，好嗎？我處理完這裏的事就去找你。”
林晚晚看著他，看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王醫生扶著她從診室後門離開。穿過一條狹窄的走廊，推開一扇安全門，外麵是醫院的後巷。
一輛黑色轎車等在那裏。車門開啟，李組長的聲音傳來：“江太太，快上車。”
林晚晚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醫院大樓。
三樓婦產科的位置，窗戶玻璃碎了幾塊，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
她的丈夫還在裏麵。
在和那些要殺他們的人搏鬥。
車子駛離醫院。林晚晚坐在後座，手裏緊緊攥著那幾張B超照片。照片上那個小小的生命輪廓，此刻顯得那麽脆弱，那麽……不真實。
醫院裏，江燼站在走廊上，看著警方清理現場。
劉老闆帶來的人被抓了八個，死了三個，還有幾個跑了。劉老闆本人沒出現——他很狡猾，派了手下來，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遙控指揮。
“江先生，”李組長走過來，臉色凝重，“劉老闆跑了。我們的人在追，但他準備了逃跑路線，有接應。”
江燼點點頭，沒說話。他的襯衫上沾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左手手臂有一道刀傷，正在往外滲血。
“你受傷了。”李組長說。
“小傷。”江燼撕下一塊襯衫布料，隨意包紮了一下，“晚晚呢？”
“已經送到新的安全屋了。”李組長頓了頓，“江先生，剛纔在診室……你下手有點重。”
江燼抬眼看他：“他要動我妻子。”
“我知道。”李組長說，“但下次……盡量留活口。我們需要口供。”
“盡量。”江燼不置可否。
他知道李組長的意思——警方需要依法辦事，需要程式正義。但他不是警察。他是江燼，一個在黑暗裏活了十幾年的人。他的法則很簡單：動他家人者，死。
哪怕他現在在努力洗白，這條法則也不會變。
“劉老闆還會再來。”江燼說，“今天失敗了，他會想別的辦法。”
“所以我們得盡快抓到他。”李組長說，“蘇梅那邊的證據很有力，但還不夠直接。我們需要劉老闆親口承認，或者……”
“或者拿到他辦公室的賬本。”江燼接話。
“對。”李組長看著他，“但辦公室有安保係統，還有保鏢。硬闖不行。”
江燼沉默了幾秒：“如果……我把他引出來呢？”
“怎麽引？”
“用他最想要的東西。”江燼的眼神很冷，“他最想要我的命，也最想要那些可能讓他完蛋的證據。如果他知道，賬本在我手裏……”
李組長皺起眉：“太危險了。而且我們並沒有賬本。”
“但他不知道。”江燼說，“隻要訊息放出去，說蘇梅把賬本給了我，他一定會來找我。”
“然後呢？”
“然後，”江燼看向窗外，“我們設個局，甕中捉鱉。”
李組長沉思了很久：“我需要向上級匯報。這個計劃……風險太大。”
“不風險，怎麽抓大魚？”江燼轉身，“李組長，我不想再躲了。我妻子懷孕了，她需要安定的生活，需要正常的產檢，需要像個普通孕婦一樣逛街、準備嬰兒用品，而不是整天躲在安全屋裏擔驚受怕。”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所以，無論多危險，我都要盡快結束這一切。”
李組長看著他，最終點了點頭：“好，我匯報。但你得答應我，一切行動聽指揮。不能再像今天這樣……下死手。”
江燼扯了扯嘴角：“我盡量。”
新的安全屋在城南，比之前那個更隱蔽。
林晚晚坐在沙發上，手裏還攥著B超照片。她已經這樣坐了一個小時，一動不動。
門開了，江燼走進來。他已經換了衣服，但左手手臂的繃帶透出隱約的血跡。
“晚晚。”他輕聲叫她。
林晚晚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神很複雜——有關切，有恐懼，有困惑，還有……一絲陌生的疏離。
“您受傷了。”她終於開口。
“小傷。”江燼在她身邊坐下，想去握她的手，但林晚晚下意識地縮了縮。
空氣凝固了。
江燼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收回。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傷疤——舊的，新的，層層疊疊，像他的人生一樣不堪。
“對不起，”他聲音很輕，“嚇到你了。”
林晚晚的眼淚掉下來：“老公……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
“不知道您……可以那樣。”林晚晚哽咽著，“那個人的血……那麽多血……您眼睛都沒眨一下……”
江燼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她通紅的眼睛：“晚晚，我曾經……是個壞人。很壞很壞的那種。為了保護自己，為了活下去，我學會了很多……不好的東西。”
他頓了頓：“遇見你之後，我在努力變好。但有些本能……改不掉。比如有人要傷害你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報警，不是講道理，是……”
“是殺人。”林晚晚接話。
“是保護你。”江燼糾正她，“用我唯一會的方式。”
林晚晚的眼淚流得更凶：“可是……可是那是違法的……”
“我知道。”江燼點頭，“所以我在配合警方，所以我在努力洗白。但晚晚，請你理解——在那種情況下，我沒有時間思考法律，沒有時間權衡利弊。我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他傷到你。”
他伸手，這次林晚晚沒有躲。他輕輕擦掉她的眼淚：“我知道這不對，知道這會讓你害怕。但我……改不了。至少現在改不了。”
林晚晚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老公，我不怕您……我是怕……怕您出事。如果您因為我殺了人，坐牢了……我和寶寶怎麽辦？”
江燼的心一暖。原來她不是怕他，是怕失去他。
“我不會坐牢的。”他抱住她，“李組長說了，今天是正當防衛。而且……那個人沒死，救回來了。”
林晚晚靠在他懷裏，哭得渾身顫抖：“我們……我們一定要過這種日子嗎？打打殺殺，躲躲藏藏……”
“不會的。”江燼吻了吻她的頭發，“很快就會結束。我答應你，等劉老闆的事情解決了，我們就過正常的生活。我找份正經工作，你安心養胎，等寶寶出生，我們一家三口……”
“去海邊。”林晚晚打斷他，“等寶寶出生了，我們帶他去海邊。我從來沒見過海。”
“好。”江燼點頭，“我們去海邊。看日出，撿貝殼，教寶寶遊泳。”
他低頭，看到沙發上的B超照片，拿起來：“這就是寶寶？”
“嗯。”林晚晚擦了擦眼淚，“醫生說很健康。心跳很好，發育也很好。”
江燼看著照片上那個小小的輪廓，手指輕輕撫摸：“像你。”
“哪裏像？都看不清楚……”
“感覺像。”江燼笑了，“一定像你，漂亮，善良。”
林晚晚也笑了，靠在他肩上：“老公，不管您過去是什麽樣，不管您會什麽……我都愛您。我隻是……需要一點時間適應。”
“我懂。”江燼摟緊她，“慢慢來。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
窗外夜色漸濃，安全屋裏亮著暖黃色的燈。
在這個充滿危險的世界裏，這個小小的角落，是唯一的安全區。
深夜，江燼等林晚晚睡著後，走到客廳。
他拿出手機，撥通阿刀的電話。
“燼哥。”
“劉老闆那邊，有什麽動靜？”
“他躲起來了。”阿刀說，“但我們查到他一個情婦的住處，在城北別墅區。他可能會去那裏。”
“地址發我。”
“燼哥，您要……”
“按計劃行事。”江燼說，“把訊息放出去，說蘇梅的賬本在我手裏。然後……等魚上鉤。”
“明白。”
掛了電話，江燼走到窗邊，點燃一支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很冷。
劉老闆必須解決。
不惜一切代價。
為了晚晚，為了寶寶，為了這個剛剛開始的、脆弱而珍貴的家。
他不會讓任何人，毀掉這一切。
哪怕要他再次，雙手沾血。
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