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燼在醫院住了五天。
左腿的骨裂是老傷複發,醫生說要打石膏固定至少一個月。這次江燼很配合,沒再急著出院——他知道,劉老闆被抓了,最大的威脅解除了,他終於可以安心養傷了。
出院那天是十月最後一天,天空湛藍,陽光明媚。林晚晚扶著他坐上輪椅——醫生要求的,說前兩周最好不要走路。
“其實我可以拄柺杖……”江燼看著輪椅,有些無奈。
“聽醫生的。”林晚晚把毯子蓋在他腿上,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嬰兒。
車子駛向他們的家。不是安全屋,是真正的家——那個被劉老闆派人闖入、差點被裝炸彈,但已經被警方徹底檢查過、排除了所有隱患的家。
一路上,江燼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第一次覺得這個城市如此平和。沒有警車尾隨,沒有可疑的眼線,沒有無處不在的監控攝像頭。
像一場漫長噩夢後的清晨,陽光刺眼,但真實。
“老公,”林晚晚握著他的手,“你看,桂花開了。”
路邊,幾棵桂花樹開滿了細小的黃花,香氣隨風飄進車窗,甜得膩人。江燼深深吸了一口氣——他以前從沒注意過這些。他的世界隻有血腥、金錢、權力和背叛。
現在,他聞到了桂花香。
“很香。”他說。
林晚晚笑了,眼睛彎成月牙:“以前我家樓下也有桂花樹。每年秋天,我媽都會摘一些做桂花糖。等我身體好了,我也做給你吃。”
“好。”江燼點頭。
他想起了母親——不是養父,是親生母親。她也會做桂花糖,在他很小的時候。後來她病了,做不動了,再後來……她走了。
那些甜蜜的記憶,被埋藏了二十多年,此刻因為一縷桂花香,重新浮現在腦海。
“晚晚,”他忽然說,“等寶寶出生了,我們每年都摘桂花,做桂花糖。”
“嗯。”林晚晚靠在他肩上,“還要帶寶寶去摘,讓他知道,秋天是什麽味道。”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江燼堅持要自己走進家門。
他拒絕了輪椅,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上台階。左腿的石膏很沉,每走一步都疼,但他咬著牙,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林晚晚想扶他,被他輕輕推開:“我自己來。”
他要堂堂正正地走回家。
不是被推著,不是被扶著,是自己走回去。
像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一個家的主人,回到他的領地。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熟悉的溫暖氣息撲麵而來。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屋裏很幹淨——警方清理過,林晚晚後來又打掃了一遍。
但江燼還是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陌生人的氣息。
警察來過,技術人員來過,陌生人在這間屋子裏檢查、取樣、搜尋證據。
這是他的家,卻被那麽多人闖入過。
江燼的眼神暗了暗。
“老公?”林晚晚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怎麽了?”
“沒什麽。”江燼拄著柺杖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就是……覺得家裏有點陌生。”
林晚晚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慢慢就熟悉了。我們可以重新佈置,買些新傢俱,掛上我們的照片……讓這裏真正變成我們的家。”
江燼看著她溫柔的眼睛,心裏的那點不適慢慢消散了。
“好。”他說,“你來佈置。我都聽你的。”
下午,阿刀來了。
他提著一大袋水果,還有幾盒營養品。看到江燼腿上的石膏,他的表情有些複雜:“燼哥,醫生怎麽說?”
“養一個月。”江燼示意他坐下,“公司那邊怎麽樣?”
“都按計劃進行。”阿刀從公文包裏拿出幾份檔案,“物流公司接了幾個大單,都是正規生意。安保公司那邊,培訓也在進行,員工的背景都重新審核過了。”
江燼翻看著檔案,點了點頭。
轉型在穩步推進。雖然收入比之前少了很多,但幹淨,踏實。
“劉老闆那邊呢?”他問。
“正式批捕了。”阿刀壓低聲音,“他手下那些人,該抓的都抓了,該跑的也跑了。李組長說,這個案子牽扯很廣,可能要查幾個月。”
“好。”江燼合上檔案,“告訴兄弟們,這段時間都安分點。以前那些生意,徹底斷了。願意做正經事的留下,不願意的,給夠遣散費,好聚好散。”
“明白。”阿刀猶豫了一下,“燼哥,老四那邊……下週開庭。他可能會咬你。”
老四是江燼曾經的手下,因為販毒被抓。江燼轉型後,斷了老四的財路,老四懷恨在心。
“讓他咬。”江燼很平靜,“我早就跟警方交代過了。而且……”他頓了頓,“李組長說,我舉報劉老闆有功,可以爭取寬大處理。”
阿刀鬆了口氣:“那就好。”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公司的事。阿刀離開時,林晚晚正好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
“阿刀,吃點水果再走。”
“謝謝嫂子。”阿刀拿了一塊蘋果,匆匆吃了,“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
送走阿刀,林晚晚在江燼身邊坐下:“老公,您真的……把所有生意都轉正了?”
“嗯。”江燼握住她的手,“物流和安保,都是正經行業。雖然賺錢慢,但安心。”
他看著她:“晚晚,我不想讓你和孩子,再因為我過去的那些事擔驚受怕。我要給你們一個幹淨的未來。”
林晚晚的眼睛紅了:“可是……您會不會太勉強自己?那些生意做了那麽多年,突然全斷了……”
“不勉強。”江燼搖頭,“這是我該做的。而且……”他笑了,“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每天按時上下班,回家有熱飯吃,週末可以陪你去產檢……像個普通人。”
他說“像個普通人”時,眼神裏有種林晚晚從未見過的輕鬆。
這個曾經掌控半個城市地下世界的男人,現在最大的願望,是“像個普通人”。
林晚晚抱住他:“您不用像誰,您就是您。我愛的是您,不管您是黑道大佬,還是物流公司老闆,我都愛。”
江燼的心像被什麽溫暖的東西包裹住了。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頭發:“謝謝。”
晚上,江燼堅持要做飯。
他拄著柺杖,單腳站在廚房裏,笨拙地切著西紅柿。林晚晚在旁邊看著,想幫忙又不敢——江燼說了,今天這頓飯必須他來做。
“住院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江燼一邊打雞蛋一邊說,“我以前從來沒給你做過一頓像樣的飯。都是你在照顧我。”
“您也照顧我啊。”林晚晚說,“我孕吐的時候,是您整夜陪著我。我住院的時候,是您給我燉湯……”
“那不一樣。”江燼把雞蛋倒進鍋裏,“照顧懷孕的妻子,是丈夫的責任。但我想做的更多……想讓你知道,嫁給我,不光是你在付出,我也在學。”
雞蛋在油鍋裏滋滋作響,香氣飄出來。江燼小心地翻炒,動作還有些生疏,但很認真。
林晚晚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
這個男人,幾個月前還在用拿刀的手勢切菜,現在卻已經能像模像樣地炒一盤西紅柿雞蛋了。
他在改變。
為了她,為了孩子,在努力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老公,”她輕聲說,“您真的變了。”
江燼轉過身:“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變溫柔了。”林晚晚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但骨子裏的強大還在。我喜歡這樣的您——對外人依然有鋒芒,對家人卻溫柔得像水。”
江燼的手頓了頓。鍋裏的雞蛋有點焦了,但他沒管,轉身抱住她。
“晚晚,”他的聲音有些啞,“如果沒有你,我可能……還在黑暗裏打轉。是你讓我看到了光,讓我想……走到光裏去。”
林晚晚的眼淚掉下來,落在他肩頭:“那我們說好了,以後都要活在光裏。您,我,還有寶寶。”
“嗯。”江燼點頭,“說好了。”
晚飯很簡單——西紅柿炒雞蛋,清炒西蘭花,還有中午剩的排骨湯。但江燼吃得很香,因為這是他親手做的第一頓飯。
“好吃嗎?”他有些緊張地問。
“好吃。”林晚晚使勁點頭,“特別好吃。”
其實雞蛋有點鹹,西蘭花炒老了,但她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菜。
因為裏麵有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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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江燼坐在沙發上,林晚晚靠在他懷裏,兩人一起看孕產類的節目。
電視裏在講胎教,說父親的聲音對胎兒發育很重要。
“寶寶,”江燼把手放在林晚晚的小腹上,輕聲說,“我是爸爸。你能聽到嗎?”
林晚晚笑了:“才四個月,聽不到的。”
“聽得到。”江燼堅持,“醫生說,胎兒從四個月開始就有聽覺了。”
他想了想,開始唱歌——不是流行歌,是一首很老的搖籃曲。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有些跑調,但很溫柔。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林晚晚愣住了。她從來沒聽江燼唱過歌。
“您……怎麽會唱這個?”
江燼沉默了幾秒:“我媽教我的。小時候,我睡不著,她就唱這首歌哄我。”
他的眼神有些飄忽:“後來她病了,疼得睡不著,我就唱給她聽。她總說,小海唱歌真好聽……”
他沒再說下去。但林晚晚懂了。
這是他和母親之間,最後的溫柔記憶。
她握住他的手:“以後,您也唱給寶寶聽。讓寶寶知道,爸爸的歌聲,是遺傳自奶奶的。”
江燼的眼眶紅了:“好。”
他繼續唱。林晚晚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溫柔的歌聲,溫暖的懷抱,還有腹中輕輕蠕動的寶寶……
這一刻,幸福得讓人想哭。
深夜,林晚晚醒來時,發現江燼不在床上。
她起身,看到陽台上有微弱的火光。她走過去,推開門。
江燼背對著她,指尖夾著一支煙,但沒抽。他在看夜空——今晚有星星,很多,很亮。
“老公,”林晚晚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怎麽不睡?”
“睡不著。”江燼把煙掐滅,“做噩夢了。”
“夢到什麽?”
“夢到……”江燼頓了頓,“夢到劉老闆的人闖進來,你受傷了,寶寶也……”
他沒說完,但林晚晚感覺到了他身體的顫抖。
“都過去了。”她轉到前麵,仰頭看著他,“劉老闆被抓了,我們都安全了。而且李組長說了,警方會保護我們。”
“我知道。”江燼抱住她,“但那種感覺……太真實了。我害怕,晚晚。以前我什麽都不怕,死都不怕。但現在……我怕失去你,怕失去寶寶。”
他的聲音在抖:“我從來沒這麽怕過。”
林晚晚的心揪緊了。她踮起腳,吻了吻他的下巴:“老公,您聽我說——我們會好好的。您看,劉老闆倒了,您的生意轉正了,警方也給您機會了。一切都在變好。”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而且我們有寶寶。他是我們的希望,是我們未來的光。”
江燼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小腹。隔著薄薄的睡衣,他能感受到裏麵的溫熱,還有偶爾輕微的蠕動。
那是生命。
是他和晚晚共同創造的新生命。
“嗯。”他點頭,“一切都在變好。”
兩人相擁站在陽台上,看著夜空中的星星。晚風吹來,帶著桂花的甜香。
“老公,”林晚晚忽然說,“我們給寶寶起個小名吧。”
“你想叫什麽?”
“桂花。”林晚晚笑著說,“如果是女孩,就叫小桂花。如果是男孩……也叫小桂,桂花的桂。”
江燼笑了:“為什麽是桂花?”
“因為桂花很香,很普通,但能讓整個秋天都變得甜蜜。”林晚晚說,“我希望我們的寶寶,也能這樣——平凡,但能給身邊的人帶來溫暖和甜蜜。”
江燼的心柔軟得一塌糊塗。
這個女孩,不,這個女人——他的妻子,總是能用最樸素的語言,說出最動人的道理。
“好。”他吻了吻她的額頭,“就叫小桂。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叫小桂。”
窗外的桂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細小的黃花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
而屋裏,兩個即將成為父母的人,相擁而立,規劃著有孩子的未來。
那些黑暗的過往,像潮水一樣退去。
留下的,是溫暖的現在,和充滿希望的未來。
江燼知道,路還很長。
轉型需要時間,警方的監控還會持續,過去的陰影不會完全消失。
但他不怕了。
因為他有光。
有家。
有晚晚,和小桂。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