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出院的那天,天空放晴了。
十月末的陽光帶著薄薄的暖意,透過病房窗戶灑進來。她坐在床邊,看著江燼收拾東西——幾件換洗衣物,洗漱用品,還有床頭櫃上那束已經有些蔫了的向日葵。
“老公,”她輕聲說,“那束花……帶回家吧。”
江燼轉過頭,看到那束花——花瓣邊緣已經捲曲發黃,但他記得林晚晚住院第一天,他買來這束花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他把花小心地放進袋子裏。
醫生來做了最後的檢查,簽了出院單。護士拔掉輸液針時,林晚晚的手背留下了一個小小的針眼,周圍有些淤青。
“回家後還是要少食多餐,”醫生叮囑,“如果又出現劇烈嘔吐,馬上來醫院。”
“知道了,謝謝醫生。”林晚晚點頭。
江燼扶著林晚晚走出病房。住院部的走廊很長,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路過護士站時,幾個年輕護士偷偷打量江燼,小聲議論著什麽。
林晚晚握緊了江燼的手。
走出醫院大門時,陽光有些刺眼。林晚晚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外麵的空氣——沒有消毒水的味道,隻有秋天的清爽。
車子停在路邊,阿刀站在車旁,看到他們出來,立刻開啟後車門。
“嫂子,小心。”他伸手想扶,被江燼一個眼神製止了。
江燼親自扶著林晚晚上車,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關上車門後,他繞到駕駛座,沒讓阿刀開車。
“你先去公司,”江燼對阿刀說,“盯一下劉老闆那邊的動靜。”
“明白。”阿刀點頭,打了輛車離開。
車子駛入車流。林晚晚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住院一週,世界好像沒什麽變化,又好像完全不一樣了。
“老公,”她忽然問,“您今天不去見李組長嗎?”
江燼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緊:“下午去。先送你回家。”
“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不行。”江燼的語氣不容置疑,“劉老闆的人可能還在盯著。”
林晚晚不說話了。她知道江燼的擔心不是多餘的——住院這幾天,醫院裏多了很多“陌生人”。有些是穿著病號服但行動利索的“病人”,有些是推著清潔車但眼神銳利的“保潔員”。
她知道,那些是江燼安排的人,也是警方安排的人。
她的生活,已經被層層保護——或者說,層層監控起來了。
車子駛入他們新家的小區。這是一個中高檔小區,安保嚴格,進出都要刷卡。江燼把車停在地下車庫,然後扶著林晚晚上電梯。
電梯裏很安靜,隻有執行時的輕微噪音。
“老公,”林晚晚看著電梯鏡麵裏的自己——臉色依然蒼白,但比住院時好了一些,“我……我想繼續直播。”
江燼愣了愣:“現在?”
“嗯。”林晚晚點頭,“醫生說我已經穩定了,隻要別太累就行。而且……我不想什麽都靠您養著。”
江燼看著她認真的眼神,知道勸不動。
“每天最多兩小時,”他說,“不能唱歌,就聊聊天。累了馬上休息。”
“好。”林晚晚笑了,“謝謝老公。”
電梯到達十五樓。江燼扶著林晚晚走出電梯,走到家門口。他拿出鑰匙開門,但在推開門的那一刻,動作突然頓住了。
“怎麽了?”林晚晚問。
江燼沒說話,隻是盯著玄關的地麵看了幾秒,然後緩緩推開門。
屋裏一切如常。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客廳幹淨整潔,沙發上還放著林晚晚住院前看的孕婦指南。
但江燼的臉色越來越沉。
“老公?”林晚晚有些不安。
江燼把她拉到身後,自己走進客廳。他先是環顧四周,然後走到電視櫃前,蹲下身,伸手在櫃子底部摸索。
幾秒後,他收回手,指尖捏著一個紐扣大小的黑色物體。
林晚晚的呼吸一滯。
“這是……什麽?”
“針孔攝像頭。”江燼的聲音冷得像冰,“有人進來過。”
林晚晚的臉色瞬間煞白。
江燼站起身,開始在屋裏仔細檢查。電視櫃、書架、空調出風口、吊燈……半小時後,他在客廳、臥室、衛生間找到了六個針孔攝像頭,還有兩個竊聽器。
每一個都隱藏得極其巧妙,如果不是江燼這種反偵察經驗豐富的人,根本發現不了。
他把那些裝置全部扔在茶幾上,黑色的小東西堆在一起,像一堆惡心的蟲子。
林晚晚坐在沙發上,渾身發冷:“誰……誰裝的?”
江燼沒回答,隻是拿出手機,撥通阿刀的電話:“我家被裝了監控裝置,至少六個攝像頭兩個竊聽器。查一下今天上午的監控,看看誰進來過。”
掛了電話,他走到林晚晚身邊,握住她冰涼的手:“別怕,已經拆了。”
“他們……他們看到什麽了?”林晚晚的聲音在抖,“聽到什麽了?”
江燼回憶了一下——他上次回家是三天前,回來拿換洗衣物。那天他在屋裏打了幾個電話,談了一些關於劉老闆的事……
他的眼神暗了下來。
“不管他們看到什麽聽到什麽,”他說,“我都會處理。”
林晚晚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胸口:“老公,我們……我們搬家吧。這裏不安全……”
“搬到哪裏都一樣。”江燼輕拍她的背,“隻要他們還盯著我們,裝監控是遲早的事。”
他頓了頓:“但我會讓他們知道,動我家,要付出什麽代價。”
下午兩點,城西茶樓。
江燼走進包廂時,李組長已經在等著了。桌上放著兩杯茶,還有一份資料夾。
“江先生,”李組長示意他坐下,“你提供的線索很有價值。劉老闆那幾家空殼公司,我們已經開始調查了。”
江燼沒碰茶杯:“李組長,今天上午,我家被裝了監控。”
李組長的表情嚴肅起來:“什麽時候?”
“應該是今天上午九點到十一點之間。”江燼說,“我妻子出院,我接她回家時發現的。六個攝像頭,兩個竊聽器。”
“有沒有丟失財物?”
“沒有。”江燼搖頭,“對方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監控。”
李組長沉思了幾秒:“劉老闆幹的?”
“可能性很大。”江燼說,“他知道我今天要見你,想掌握我們的談話內容。”
“但裝監控是違法行為。”李組長看著他,“你可以報警。”
江燼笑了,笑容裏帶著諷刺:“報警?然後呢?警方立案調查,傳喚劉老闆,他找個手下頂罪,自己全身而退。而我妻子,要一直活在被人監控的恐懼裏?”
李組長沉默了。
“李組長,”江燼往前傾身,壓低聲音,“我答應配合警方,提供線索,甚至願意當誘餌。但我有個底線——我妻子不能受傷害。”
“我理解……”
“你不理解。”江燼打斷他,“你沒見過她住院時的樣子——吐到膽汁都出來,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晚上做噩夢哭醒。她懷著我的孩子,在受罪,而我在幹什麽?我在跟黑道周旋,在跟警方談判,在算計怎麽自保。”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有時候我覺得,我根本不配當丈夫,不配當父親。”
李組長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包廂裏很安靜,隻有茶水氤氳的熱氣緩緩升騰。
“江先生,”李組長終於開口,“你說得對,我的確無法完全理解你的處境。但我知道一點——你現在做的,正是為了讓你的妻子和孩子,將來能活在陽光下。”
他從資料夾裏拿出一張照片,推給江燼:“這是劉老闆的一個情婦,叫蘇梅。她掌握著劉老闆洗錢的關鍵證據,但一直被劉老闆控製著。如果你能說服她作證……”
江燼拿起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多歲,眉眼溫婉,但眼神裏藏著深深的疲憊和恐懼。
“她在哪?”
“劉老闆在城南給她買了套公寓,平時有保鏢看著。”李組長說,“但每週三下午,她會去一家叫‘清心閣’的茶館喝茶,那是她唯一能單獨出門的機會。”
今天是週二。
“明天?”江燼問。
“對。”李組長點頭,“我會安排人配合你。但記住——不能使用暴力,不能威脅。要讓她自願作證。”
江燼盯著照片上的女人,心裏在快速盤算。
說服一個被控製多年的情婦背叛金主,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如果是劉老闆的敵人來接觸她……
“我試試。”他把照片收進口袋。
“另外,”李組長又推過來一份檔案,“這是警方為你妻子提供的保護方案。從今天起,你家樓下會有一輛便衣警車,二十四小時值守。小區保安裏也有我們的人。”
江燼翻開檔案,仔細看了看。方案很詳細,包括緊急聯係人、安全屋位置、撤離路線……
“謝謝。”他說。
“不用謝我。”李組長站起身,“這是我們交易的一部分。你提供線索,我們提供保護。”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江燼一眼:“江先生,我知道這條路很難走。但你已經走了一半了。堅持下去,為了你的家人。”
江燼點頭。
李組長離開後,江燼一個人在包廂裏坐了很久。
他看著茶杯裏漸漸冷掉的茶水,想起了林晚晚住院時說過的話:“老公,我們會一直這麽幸福嗎?”
會的。
他在心裏說。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我都會讓這個“會”字,成為現實。
下午四點,江燼回到家。
一進門,就看到林晚晚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麵前攤著一些布料和針線。她正在縫製一個小小的嬰兒抱被,動作笨拙但很認真。
“老公,”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您回來了。”
江燼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眼睛怎麽了?”
“剛才……又吐了一次。”林晚晚小聲說,“不過吐完就舒服多了。”
江燼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臉:“不是說了讓你躺著休息嗎?”
“我躺著難受。”林晚晚放下針線,“做點事情反而好一些。”
她拿起那個縫了一半的抱被:“您看,這是給寶寶的。雖然縫得不好看……”
“好看。”江燼接過抱被,柔軟的棉布上繡著幾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寶寶一定會喜歡的。”
林晚晚笑了,靠在他肩上:“老公,今天下午……我開了直播。”
江燼的身體微微一僵:“怎麽樣?”
“就聊聊天,沒唱歌。”林晚晚說,“粉絲們都很關心我,問我怎麽這麽久沒播。我說……我懷孕了,在養胎。”
她頓了頓:“然後有人問我,孩子爸爸是誰。我說,是我丈夫。”
江燼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不高興嗎?”林晚晚察覺到了他的情緒。
“沒有。”江燼搖頭,“隻是……你不怕那些黑粉又來說閑話嗎?”
“不怕。”林晚晚認真地說,“我就是要告訴他們,我很幸福,我嫁給了我愛的人,我們有了寶寶。他們愛說什麽說什麽。”
她的眼神很堅定,像一株在風雨中依然挺立的小草。
江燼抱住她,抱得很緊:“晚晚,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勇敢。”
“因為您給了我勇氣。”林晚晚輕聲說,“以前的我,連被催債電話嚇到都會哭。現在的我,敢麵對全世界說——這是我丈夫,這是我孩子,我們是一家人。”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老公,是您讓我知道,我值得被愛,值得擁有幸福。”
江燼的眼淚掉下來,落在她的頭發上。
這個曾經在黑暗中沉淪的男人,此刻抱著他生命中的光,哭得像個孩子。
“晚晚,”他哽咽著說,“謝謝你……謝謝你願意愛我。”
“我也謝謝您,”林晚晚吻了吻他的下巴,“願意為我變好。”
窗外,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在這個曾經被監控、被侵犯的家裏,兩個傷痕累累的人,用最笨拙的方式,互相取暖,互相救贖。
茶幾上,那些被拆下來的攝像頭和竊聽器還堆在那裏,像一場失敗的陰謀的殘骸。
但陰謀失敗了。
愛,贏了。
深夜,江燼等林晚晚睡著後,悄悄起身。
他走到書房,開啟電腦,調出小區的監控錄影。快進,定格,放大——上午九點四十七分,一個穿著維修工製服的男人刷卡進入樓棟。十點零三分,同一個男人離開。
江燼截下圖,發給阿刀:“查這個人。找到他。”
幾分鍾後,阿刀回電:“燼哥,查到了。是劉老闆手下一個小弟,專門幹這種髒活。他住城東城中村,要不要……”
“不要動他。”江燼說,“盯緊就行。另外,明天下午,我要去‘清心閣’茶館。你安排幾個人,在外圍接應。”
“明白。”
掛了電話,江燼走到陽台上,點燃一支煙。
明天,他要見蘇梅。
那個被劉老闆控製了多年的女人。
他要想辦法說服她背叛劉老闆,交出證據。
這很難。
但為了晚晚,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剛剛建立起來的家……
再難,他也要做。
夜色深沉,遠處城市的燈火像星星一樣閃爍。
江燼掐滅煙,轉身回屋。
床上,林晚晚睡得正熟,一隻手依然護著小腹。
江燼輕輕躺下,從背後抱住她,手覆在她手上。
隔著她薄薄的睡衣,他能感受到她腹部的溫熱,還有那裏麵正在成長的小生命。
“寶寶,”他輕聲說,“爸爸會保護好你和媽媽的。一定。”
林晚晚在睡夢中呢喃了一句,翻了個身,靠進他懷裏。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灑在兩人身上。
像一場溫柔而堅定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