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定在相識後的第六個月,孕四月的時候。
林晚晚的孕肚已經開始顯懷,穿著寬鬆的毛衣也能看出微微隆起的小腹。江燼堅持要辦婚禮,說“不能讓你和孩子受委屈”。林晚晚拗不過他,隻好答應。
週六上午,兩人去了城西的一家婚紗店。這是江燼提前一個月預約的,據說設計師是國際大獎得主,一件婚紗的價格夠林晚晚過去送三年外賣。
“江先生,”林晚晚坐在貴賓室裏,看著設計師助理推過來的幾排婚紗,有些侷促,“這些……太貴了吧?”
“不貴。”江燼站在她身後,手輕輕搭在她肩上,“你值得最好的。”
設計師是個五十多歲的優雅女士,姓蘇。她打量了林晚晚一番,微笑著對江燼說:“江先生,您太太很適合簡約優雅的風格。考慮到孕期,我會在腰線設計上做些調整。”
她從衣架上取下一件婚紗——不是傳統的蓬蓬裙,而是簡潔的A字型,麵料是帶細微珠光的真絲緞,領口有一圈精緻的蕾絲。
“試試這件。”蘇設計師說,“我專門為孕期新娘設計的,腰線在這裏——”她比劃了一下,“既不會勒到腹部,又能修飾身形。”
林晚晚在助理的幫助下進了試衣間。換衣服時,她摸著婚紗細膩的麵料,心裏湧起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幾個月前,她還住在那間十平米的出租屋裏,為下個月的房租發愁。現在,她穿著價值六位數的婚紗,準備嫁給一個願意把一切都給她的男人。
像一場夢。
太美好的夢,反而讓人不安。
拉開簾子走出來的那一刻,她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婚紗很合身,腰線恰到好處地收在孕肚上方,裙擺自然垂下,遮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蕾絲領口襯得她的脖頸更加纖細,麵色因為懷孕而顯得紅潤。
江燼站在她身後,透過鏡子看她,眼神很深。
“好看嗎?”林晚晚小聲問。
江燼沒說話,隻是走上前,從背後輕輕抱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肩頭,聲音有些啞:“好看……好看到我都不敢相信,你是我的。”
林晚晚的臉紅了。
蘇設計師微笑著遞過來一頂頭紗:“試試這個。短款的頭紗更適合簡約的婚紗。”
頭紗戴上的那一刻,林晚晚看著鏡子裏披著白紗的自己,忽然鼻子一酸。
她想起了母親。
想起母親年輕時的那張婚紗照——黑白的,皺巴巴的,母親穿著借來的婚紗,笑得羞澀而幸福。父親站在她身邊,穿著不合身的西裝,眼神卻很亮。
那張照片現在還壓在母親病床的枕頭下。
“怎麽了?”江燼察覺到她的情緒。
“想我媽了。”林晚晚擦擦眼睛,“她和我爸結婚的時候,連件像樣的婚紗都沒有……”
江燼握緊她的手:“那我們就辦一場最好的婚禮,請她來看。讓她知道,她的女兒很幸福。”
林晚晚點頭,眼淚卻掉得更凶。
試完婚紗,兩人去旁邊的咖啡館休息。
林晚晚點了一杯熱牛奶,江燼要了黑咖啡。窗外陽光正好,行人匆匆,一切都平靜得像普通的週末午後。
但林晚晚注意到,江燼今天格外警覺。
從婚紗店到咖啡館,短短一百米的路,他環顧了四周至少三次。坐下後,他選了靠牆的位置,背對著牆,麵朝門口,視線能覆蓋整個咖啡館。
像一隻時刻保持警戒的野獸。
“老公,”林晚晚輕聲問,“您是不是……在擔心什麽?”
江燼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看向她:“為什麽這麽問?”
“您今天一直很緊張。”林晚晚握住他的手,“手心裏都是汗。”
江燼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可能是……婚前焦慮症?”
這個玩笑開得很生硬。林晚晚沒笑,隻是看著他。
江燼歎了口氣:“好吧,我承認,我有點緊張。秦爺那邊……最近不太安分。”
“他還會來找麻煩嗎?”
“我會處理。”江燼說,“你隻要安心準備當新娘就好。”
他說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動作間,林晚晚忽然看到他手腕內側有一道新鮮的擦傷——不是刀傷,更像是……被什麽東西摩擦留下的。
“您的手怎麽了?”她拉住他的手腕。
江燼想收回,但已經來不及了。林晚晚看著那道紅腫的擦傷,心裏一緊:“這是……”
“昨天搬東西不小心蹭到的。”江燼說得很自然,“物流公司到了一批貨,我幫忙卸貨,箱子邊緣有點鋒利。”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但林晚晚總覺得不對勁。
她想起昨晚江燼回家時,身上帶著的那種淡淡的、類似火藥的味道。想起他換下來的衣服袖口,有一小塊深色的汙漬,像是幹涸的血跡。
但她什麽都沒說。
因為她知道,就算問了,江燼也不會說實話。
下午三點,江燼接到一個電話。
他看了眼螢幕,眉頭微皺,然後對林晚晚說:“我出去接個電話,馬上回來。”
林晚晚點頭,看著他走到咖啡館外。隔著玻璃窗,她看到他站在路邊,對著手機說話,表情很嚴肅。說了幾句後,他突然轉頭,警惕地環顧四周。
那一刻,林晚晚看到了他眼神裏的東西——那不是緊張,是……殺氣。
很淡,但確實存在。
像一把藏在鞘裏的刀,隨時準備出鞘。
幾分鍾後,江燼走回來,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公司有點急事,我得去處理一下。先送你回家?”
“您去忙吧,我自己可以回去。”林晚晚說。
“不行。”江燼搖頭,“我送你。”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回家的路上,車裏很安靜。林晚晚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忽然開口:“老公,您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不管發生什麽,您都要平平安安的。”林晚晚轉過頭,看著他,“為了我,為了孩子。”
江燼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我答應你。”他說。
車子停在小區樓下。江燼沒下車,隻是側身幫林晚晚解開安全帶:“你先上去,我處理完事情就回來。”
“您要去哪?”林晚晚問。
“物流公司。”江燼說,“有個大客戶臨時要見麵。”
林晚晚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好。您早點回來。”
她下車,上樓。走到三樓時,她從窗戶往下看——江燼的車還停在樓下,沒走。
他坐在車裏,低著頭,像是在看手機。
但林晚晚知道,他是在等人。
果然,幾分鍾後,一輛黑色轎車駛來,停在江燼車旁。阿刀從車上下來,上了江燼的車。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了小區。
林晚晚站在窗邊,看著車子消失在街角,心裏那點不安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晚上八點,江燼還沒回來。
林晚晚熱了湯,坐在桌邊等他。手機裏有幾條未讀訊息,是婚禮策劃師發來的——婚禮場地的設計方案,鮮花的配色,選單的擬定……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但林晚晚總覺得,有什麽東西,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崩壞。
九點,門鈴響了。
林晚晚以為是江燼回來了,起身去開門。但門外站著的是阿刀,臉色很難看。
“嫂子,”阿刀的聲音有些急促,“燼哥……受傷了。”
林晚晚的心猛地一沉:“他在哪?傷得重不重?”
“在醫院。”阿刀說,“您別著急,傷得不重,就是……”
“帶我去!”林晚晚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嫂子,您慢點……”阿刀連忙扶住她,“您現在有身孕,不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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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人民醫院急診室。
江燼躺在病床上,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看到林晚晚進來,他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阿刀,你怎麽把她帶來了?”
“是我要來的。”林晚晚走到床邊,看著他蒼白的臉,眼淚一下就湧出來了,“您……您怎麽傷的?”
“意外。”江燼說得很輕鬆,“倉庫裏有個貨架倒了,我沒躲開,被劃了一下。”
林晚晚看著他肩膀上的繃帶——從厚度來看,絕對不隻是“劃了一下”。
“醫生怎麽說?”她問。
“縫了八針,沒傷到骨頭,養幾天就好了。”江燼握住她的手,“別哭,真的不嚴重。”
林晚晚的眼淚掉得更凶:“您騙我……您根本不是在物流公司見的客戶,對不對?”
江燼沉默了。
病房裏很安靜,隻有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良久,江燼才開口:“晚晚,有些事情,我不告訴你,是為了你好。”
“可是我想知道!”林晚晚哭著說,“我想知道您每天在做什麽,想知道您為什麽總是受傷,想知道……您到底在跟什麽人對抗!”
江燼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心裏的防線一點點崩塌。
他示意阿刀出去。阿刀會意,退出病房,關上了門。
“是秦爺。”江燼終於坦白,“他派人砸了我的物流點,燒了我的車,還……威脅要動你和媽媽。”
林晚晚的臉色瞬間煞白。
“今晚,他約我談判。”江燼繼續說,“說隻要我退出物流行業,把公司賣給他,就放過我們。”
“您……您答應了嗎?”
“沒有。”江燼搖頭,“我去了,但不是去談判,是去警告他——如果再敢動我的人,我會讓他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林晚晚聽出了其中的狠厲。
“然後……就打起來了?”她顫抖著問。
“嗯。”江燼點頭,“他帶了十幾個人,都有家夥。我肩膀這一下,是躲刀的時候,被鋼管砸到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林晚晚能想象出那個場麵——江燼一個人,麵對十幾個拿著武器的人。
“您為什麽不報警?”她哭著問,“為什麽要自己去……”
“報警沒用。”江燼苦笑,“秦爺在這座城市經營了三十年,關係網盤根錯節。報警,最多拘留幾天,出來後會變本加厲。”
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淚:“所以隻能以暴製暴。用他們聽得懂的語言,告訴他們——別惹我。”
林晚晚握住他的手,發現他的手心裏也有擦傷,還有幾處細小的割痕。
“老公,”她哽咽著,“我們……我們離開這裏吧。去別的城市,重新開始。我不要什麽婚禮,不要大房子,我隻要您平安……”
“走不了。”江燼搖頭,“晚晚,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解決的。秦爺這種人,你退一步,他會進十步。唯一的辦法,就是把他打怕,打得他不敢再來惹你。”
他的眼神很堅定:“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婚禮照常舉行,等婚禮結束,秦爺的事也該了結了。”
“了結?”林晚晚的心提了起來,“您要怎麽做?”
“送他去該去的地方。”江燼說,“他犯的那些罪,夠他在監獄裏待一輩子了。”
林晚晚看著他,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的男人,明明幾個小時前還在溫柔地陪她試婚紗,現在卻在用平靜的語氣,說著要把一個人送進監獄的計劃。
“老公,”她輕聲問,“您……您真的能全身而退嗎?”
江燼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坦誠地說,“但我會盡力。”
他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晚晚,我知道你怕。我也怕。我怕我萬一出事,你和孩子怎麽辦。所以——”
他從枕頭下摸出一個信封,遞給她:“這裏麵是我的遺囑。如果……如果我真的回不來了,裏麵的東西夠你和孩子好好生活。”
林晚晚的眼淚決堤而出。
她撕掉信封,把裏麵的檔案扔在地上:“我不要!我不要什麽遺囑!我隻要您活著!您答應過我的,要平平安安的……”
江燼抱住她,任由她哭。
等她哭累了,他才輕聲說:“好,我答應你。我會活著,會看著我們的孩子出生,會長大,會陪你到老。”
“您發誓……”
“我發誓。”江燼舉起沒受傷的右手,“以我媽的名義發誓,我一定會活著回來,娶你,給你和孩子一個家。”
林晚晚趴在他懷裏,哭得渾身顫抖。
窗外的夜色深沉,醫院走廊裏的燈光從門縫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
在這個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病房裏,兩個即將成為夫妻的人,緊緊相擁。
一個身上帶著新傷,心裏裝著舊疤。
一個腹中懷著新生命,眼裏含著舊淚水。
但他們知道,無論前路多麽艱難,他們都要一起走下去。
因為愛,有時候就是這麽不顧一切。
這麽……義無反顧。
深夜十一點,林晚晚在陪護床上睡著了。
江燼輕輕起身,走到窗邊,給阿刀打電話。
“燼哥,秦爺那邊……”
“按計劃進行。”江燼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婚禮前三天,把所有的證據交給警方。”
“明白。”阿刀頓了頓,“燼哥,您確定要這麽做嗎?這樣一來,您過去那些事……也可能被翻出來。”
“我知道。”江燼說,“但這是唯一的辦法。用我的過去,換晚晚和孩子的未來。”
他掛了電話,走回床邊,看著林晚晚熟睡的側臉。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溫柔得像一場夢。
江燼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對不起,晚晚。”他輕聲說,“我又要騙你了。”
但這一次,是為了永遠地結束欺騙。
為了讓她,從此活在真正的光明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