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爺給的三天期限,在週二的深夜走到了盡頭。
江燼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從茶館談判破裂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秦爺不會善罷甘休——那個在道上橫行三十年的老人,最在乎的就是麵子。而江燼當著那麽多人的麵威脅他兒子,等於把他的麵子踩在腳下。
所以當阿刀深夜打來電話時,江燼並不意外。
“燼哥,他們來了。”阿刀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裏有嘈雜的人聲,“至少三十個人,分三輛車,往您那邊去了。”
江燼看了眼身邊熟睡的林晚晚。她懷孕八週,孕吐反應減輕了些,但睡眠變得更淺,一點動靜就會醒。他輕輕抽出被枕著的手臂,下床,走到窗邊。
淩晨兩點的街道空蕩蕩的,隻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遠處有車燈閃爍,正朝這個方向駛來。
“位置。”江燼對著手機說。
“剛過中山路,預計五分鍾到您樓下。”阿刀頓了頓,“燼哥,要不您先撤?我派車去接您。”
“不用。”江燼拉上窗簾,“按計劃行事。”
掛了電話,他走到床邊,俯身吻了吻林晚晚的額頭。她呢喃了一句什麽,翻了個身繼續睡。江燼看了她幾秒,然後轉身走進廚房。
廚房的吊頂有一塊鬆動,他伸手推開,從裏麵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形物體。開啟,是一把手槍,還有兩個彈匣。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握槍時的顫抖,第一次開槍後的嘔吐,還有那些在黑暗中瞄準和被瞄準的夜晚。
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碰這些東西了。
但現在,有人要動他的家。
他把槍別在後腰,套上一件深色外套,走出房間。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眼床上熟睡的女孩,然後輕輕帶上門。
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一片漆黑。江燼走下樓梯,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穩得像尺子量過。走到一樓時,他透過單元門的玻璃往外看——三輛黑色轎車已經停在路邊,車門開啟,十幾個黑影陸續下車。
領頭的是個光頭壯漢,江燼認識——秦爺的貼身保鏢,綽號“鐵頭”,以心狠手辣出名。
江燼推開門,走了出去。
深夜的風有點涼,吹動他的衣角。他站在路燈下,身形挺拔,像一棵不會倒下的樹。
鐵頭看到他,咧嘴笑了:“江老闆,這麽晚還沒睡?在等我們?”
“等你。”江燼說,“秦爺就派你們幾個來?”
這話帶著明顯的輕蔑。鐵頭的笑容僵了一下:“對付你,夠了。”
“是嗎?”江燼往前走了一步,“那就試試。”
話音未落,他已經動了。
快得像一道影子。
第一個衝上來的手下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就被江燼抓住,一擰,一甩,整個人飛出去砸在車門上。車窗玻璃應聲碎裂。
鐵頭臉色一變:“上!一起上!”
十幾個人一擁而上。江燼不退反進,衝進人群。他的動作幹淨利落——肘擊、膝撞、過肩摔,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擊中要害,但都控製在不會致命的程度。
他答應過林晚晚,不再殺人。
所以他盡量留手。
但對方顯然沒這個顧忌。有人從背後掏出鋼管,狠狠砸向江燼的後腦。江燼像背後長了眼睛,側身躲開,反手抓住鋼管,一腳踹在對方腹部。
那人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鐵頭終於忍不住,從腰間抽出一把砍刀,刀鋒在路燈下閃著寒光:“江燼,今天不卸你一條腿,我沒法跟秦爺交代!”
江燼看著他手裏的刀,眼神冷了下來:“你可以試試。”
鐵頭大吼一聲,揮刀衝過來。江燼側身躲開第一刀,第二刀擦著他的肩膀劃過,劃破了外套。第三刀來的時候,江燼已經近身,左手抓住鐵頭握刀的手腕,右手握拳,狠狠砸在他下頜。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鐵頭慘叫一聲,刀脫手落地。江燼沒停,一腳踹在他膝蓋上,鐵頭跪倒在地。
就在這時,江燼聽到了子彈上膛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看到街對麵一輛車的車窗搖下,一根槍管伸出來,對準了他的方向。
幾乎同時,江燼拔出了腰間的槍。
“砰!”
槍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對麵車窗裏傳來一聲悶哼,槍管垂了下去。江燼沒停,對著那輛車的輪胎連開三槍。輪胎爆裂,車子歪向一邊。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等其他人反應過來,江燼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們:“誰還想試試?”
沒有人敢動。
鐵頭趴在地上,滿嘴是血,含糊不清地說:“江燼……你……你敢開槍……”
“我敢。”江燼蹲下身,用槍管抵著他的額頭,“回去告訴秦爺,這是最後一次警告。如果再敢動我,或者動我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我會讓他知道,什麽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鐵頭渾身發抖。
江燼站起身,收起槍,轉身走回單元樓。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沒回頭:“把這裏收拾幹淨。三分鍾內,如果還在我視線範圍內,下一槍就不是打輪胎了。”
他說完就進了樓。
樓道裏重新陷入黑暗。江燼靠在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一種久違的興奮。
那種在刀尖上行走的興奮。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轉型以來,他刻意壓抑自己的攻擊性,學著用談判代替暴力,用法律解決問題。
但今晚,當那些人衝著林晚晚住的地方來的時候,他體內的野獸又蘇醒了。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努力平複心跳。
不能這樣。
不能回到過去。
為了晚晚,為了孩子,他必須控製住。
上樓時,他刻意放輕腳步。推開房門,林晚晚還在睡,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被剛才的槍聲驚擾了。
江燼走到衛生間,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裏的男人眼神凶狠,嘴角有擦傷,額前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麵板上。
他抬手摸了摸嘴角的傷——是剛纔打鬥時不小心碰到的。得想辦法瞞過去。
他脫掉外套,看到肩膀處被刀劃破的口子,還有裏麵淺淺的血痕。還好,傷得不深。
簡單處理完傷口,他換了身幹淨的睡衣,躺回床上。林晚晚在睡夢中翻了個身,靠進他懷裏,嘴裏嘟囔著:“老公……”
“嗯。”江燼抱住她,“我在。”
“外麵……什麽聲音……”她迷迷糊糊地問。
“放鞭炮。”江燼輕聲說,“有人結婚,半夜迎親。”
“哦……”林晚晚沒再追問,很快又睡著了。
江燼抱著她,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街道已經恢複了安靜,那三輛車應該已經開走了。但他知道,事情還沒完。
秦爺不會這麽輕易罷休。
手機震動,阿刀發來訊息:“人撤了,留了兩個盯著。需要清理嗎?”
江燼回:“留著。讓他們看。”
“燼哥,您的傷……”
“小傷。”江燼打字,“明天開始,加強晚晚身邊的保護。還有她母親和弟弟那邊。”
“明白。”
放下手機,江燼聽著懷裏林晚晚平穩的呼吸聲,心裏那點暴戾漸漸平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養父說過的一句話:“阿燼,人這一輩子,總得有點軟肋。沒有軟肋的人,不配稱為人。”
那時候他不理解,覺得軟肋就是弱點,是會被敵人抓住把柄的地方。
但現在他明白了。
軟肋不是弱點。
是讓你願意為之變好、為之戰鬥、為之活下去的理由。
林晚晚就是他的軟肋。
還有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
第二天早晨,林晚晚醒來時,江燼已經做好了早餐。
煎蛋,吐司,牛奶,還有切好的水果。他穿著家居服,頭發微濕,像是剛洗過澡。
“老公,”林晚晚揉著眼睛坐起來,“您起這麽早?”
“睡不著。”江燼把早餐端到床邊的小桌上,“趁熱吃。”
林晚晚看著他,忽然注意到他嘴角的淤青:“您的臉怎麽了?”
江燼摸了摸嘴角:“昨晚起夜,不小心撞到門框了。”
“疼嗎?”林晚晚心疼地伸手去碰。
“不疼。”江燼握住她的手,“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晚晚吃著早餐,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江燼今天格外安靜,眼神也有些飄忽,像是在想什麽事。
“老公,”她試探著問,“您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了?”
江燼抬起頭,看著她擔憂的眼神,笑了:“沒有。就是……工作上的事,有點煩心。”
“物流公司的事?”
“嗯。”江燼點頭,“最近競爭激烈,有幾個老客戶被挖走了。”
這不是假話——秦爺確實在商業上也在打壓他。隻是他沒說,對方用的不隻是商業手段。
“那怎麽辦?”林晚晚放下勺子,“需要我幫忙嗎?我可以……”
“不用。”江燼打斷她,“你好好養胎,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他走到她身邊,蹲下身,手輕輕放在她的小腹上:“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把我們的寶寶平安生下來。其他的事,交給我。”
林晚晚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心裏暖暖的,又有點酸澀。
她知道江燼肯定隱瞞了什麽。昨晚那聲“鞭炮”太突兀了,而且她醒來時,隱約聞到空氣裏有種奇怪的味道——像是什麽東西燒焦了。
但她沒有追問。
因為她知道,江燼不想讓她擔心。
“好。”她握住他的手,“那您答應我,一定要小心。不要太拚命,不要太累。”
“我答應你。”江燼吻了吻她的手背。
上午十點,江燼去了物流公司。
會議室裏氣氛凝重。阿刀和幾個核心手下都在,桌上攤著幾張照片——被砸毀的貨車,被潑油漆的倉庫大門,還有幾張匿名威脅信。
“昨晚的事,是秦爺的人幹的。”阿刀說,“除了您那邊,還有三個物流點被砸,五輛車被燒。損失初步估算……八十萬左右。”
江燼翻看著照片,臉色平靜:“報警了嗎?”
“報了,但……”一個手下猶豫著說,“警察說證據不足,而且事發地點都是監控死角,很難查。”
“意料之中。”江燼放下照片,“秦爺做了三十年,知道怎麽擦屁股。”
“那我們就這麽算了?”另一個手下忍不住問。
“當然不。”江燼站起身,走到窗前,“阿刀,我讓你查的事,查得怎麽樣?”
“查到了。”阿刀翻開筆記本,“秦爺有三個情婦,分別在城南、城東和新區。他每週二、四、六會去城南那個情婦那裏,每次待兩個小時左右,隻帶一個司機。”
江燼的嘴角微微上揚:“很好。週二……就是今天。”
會議室裏的人都看向他。
“燼哥,您想……”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江燼轉身,“今晚,等他進了門,你們就去‘拜訪’一下。記住,隻砸東西,不傷人。動靜要大,要讓整棟樓都知道。”
阿刀愣了一下:“可是這樣……秦爺會不會……”
“他會知道是我幹的。”江燼說,“但我要讓他明白——我能找到他的軟肋,他最好也收斂點。”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把他那幾個走私倉庫的地址,匿名報給海關。還有他偷稅漏稅的證據,寄給稅務局。”
“燼哥,”一個手下擔憂地說,“這樣會不會……逼得太緊了?”
“是他先逼我的。”江燼的眼神冷了下來,“我做正經生意,他偏要來搗亂。那就別怪我,用不正經的手段陪他玩。”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阿刀點頭:“明白,我這就去安排。”
晚上七點,林晚晚坐在鏡頭前,準備開播。
今天是新人主播大賽的第二輪,她準備了一首新歌,練習了很多遍。但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總是不安。
江燼下午出門後就沒回來,隻發了條訊息說“有事處理,晚點回”。現在已經晚上七點,他還沒訊息。
她給他打電話,沒人接。
發訊息,也沒回。
“晚晚,準備好了嗎?”電腦螢幕上彈出大賽工作人員的催促訊息,“還有五分鍾就輪到你了。”
林晚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準備好了。”
直播開始。她對著鏡頭微笑,開始唱歌。聲音很穩,表情很到位,但心裏一直在擔心江燼。
唱到一半時,她忽然看到彈幕裏有人刷:
“主播心不在焉啊”
“是不是跟榜一大哥吵架了?”
“孤狼今天怎麽沒來?”
林晚晚強迫自己忽略這些彈幕,繼續唱完。表演結束後,她匆匆說了句“謝謝大家”,就退出了直播。
拿起手機,江燼還是沒回訊息。
她撥通阿刀的電話——這是江燼給她的緊急聯係人。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嫂子?”
“阿刀,江燼在嗎?我聯係不上他……”
“燼哥在開會。”阿刀的聲音有點喘,背景裏好像有警笛聲,“嫂子您別擔心,他開完會就回去。”
“真的嗎?”林晚晚不放心,“我聽到警笛聲……”
“我們在路上,旁邊有警車經過。”阿刀說,“嫂子,您先休息,燼哥真的沒事。”
掛了電話,林晚晚的心還是懸著。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夜色已深,路燈昏黃,偶爾有車駛過。
忽然,她看到一輛熟悉的車停在街對麵——是江燼的車。但車裏沒人。
她的心猛地一跳。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江燼。
“老公!”她立刻接起來,“您在哪?沒事吧?”
“沒事。”江燼的聲音有些疲憊,但很平靜,“我在樓下,馬上上去。”
兩分鍾後,門開了。江燼走進來,身上帶著夜晚的涼氣。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沒受傷。
林晚晚撲過去抱住他:“您嚇死我了……為什麽不接電話?”
“手機靜音了,沒聽到。”江燼抱住她,吻了吻她的頭發,“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林晚晚抬起頭,看著他:“您真的沒事嗎?”
“真的沒事。”江燼笑了,“就是工作上的事,處理得有點晚。”
他拉著她走到床邊:“你先休息,我去洗澡。”
林晚晚看著他走進浴室的背影,心裏的不安還是沒有完全消散。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聲“鞭炮”,想起今天江燼嘴角的傷,想起阿刀電話裏的警笛聲。
這一切,真的隻是巧合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江燼在保護她。用他的方式,沉默地,堅定地。
所以她也選擇沉默。
選擇相信。
深夜,江燼靠在床頭,看著身邊熟睡的林晚晚。
手機螢幕亮著,阿刀發來訊息:“事情辦妥了。秦爺那邊炸了鍋,但找不到證據是我們幹的。”
江燼回:“繼續盯著。他肯定會有下一步動作。”
放下手機,他低頭看著林晚晚的睡顏。
這個女孩,單純,善良,相信世界是美好的。
而他,要用盡一切手段,去守護她這份單純。
哪怕雙手再次沾上汙穢。
也在所不惜。
因為愛,有時候就是這麽自私。
這麽……不計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