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醫院腎內科病房裏,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藥味,彌漫在空氣中。林晚晚的母親靠在病床上,臉色比上次見麵時更加蒼白。她手裏握著一張照片——是林晚晚的父親,年輕時的樣子,穿著工裝,笑得很憨厚。
門被推開時,她的手抖了一下,照片掉在被子上。
林晚晚和江燼走了進來。
“媽……”林晚晚的聲音很輕,帶著怯意。
母親抬起頭,目光先落在女兒身上,然後轉向江燼。她的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擔憂,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恐懼。
“阿姨。”江燼微微躬身。
母親沒說話,隻是看著他。病房裏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隻有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媽,”林晚晚走到床邊,從包裏拿出那兩本紅色的結婚證,“我和江燼……今天領證了。”
母親的眼睛驟然睜大。她顫抖著接過結婚證,翻開,看著照片上並肩微笑的兩個人,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你……你們……”她的聲音破碎不堪,“怎麽能……怎麽能這樣……”
“阿姨,”江燼走上前,在病床前跪下——不是單膝,是雙膝,跪得筆直,“對不起。沒有經過您的同意,我們就結婚了。這是我的錯。”
母親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凶:“你起來……別跪著……”
“我不起來。”江燼說,“除非您願意聽我說完。”
他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阿姨,我知道您擔心什麽。擔心我的過去不幹淨,擔心我給不了晚晚幸福,擔心我會像晚晚爸爸那樣……”
提到林晚晚的父親,母親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
“我向您保證,”江燼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我江燼在此發誓——我會用我的命保護晚晚,用我的一切給她幸福。如果我做不到,或者辜負了她,我不得好死。”
“別說了……”母親捂住臉,“這種誓……不能亂發……”
“我不是亂發。”江燼從口袋裏掏出一疊檔案,“阿姨,您看這些。”
他把檔案遞過去——房產證影印件、銀行存款證明、股權轉讓協議。母親顫抖著手接過來,一頁頁翻看。
“這是我給晚晚的保障。”江燼說,“房子、存款、公司股份,都在她名下。如果有一天我出事,或者我對她不好,這些足夠她和孩子好好生活。”
母親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江燼簽的婚前協議——如果離婚,他淨身出戶。
“你……”她抬頭看著江燼,“你為什麽要做到這個地步?”
“因為我愛她。”江燼說得很簡單,“也因為……我想讓您放心。”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阿姨,我從小沒媽。十歲那年,我媽生病走了。我記得她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小海,以後要找個好姑娘,好好過日子’。”
他的眼眶紅了:“我找了很久,找到了晚晚。她像我媽媽一樣,幹淨,善良,在生活裏摔得遍體鱗傷,卻還是相信光。”
林晚晚站在一旁,早已淚流滿麵。
“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江燼繼續說,“所以我把我能給的一切都給她。我知道這不夠,遠遠不夠。但我會用餘生來補——好好工作,好好做人,好好當丈夫,將來好好當父親。”
母親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病房窗外,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江燼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邊。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眼神那麽真誠,那麽懇切,像一隻終於找到歸途的流浪狗。
“你……”母親的聲音很輕,“你真的會……對她好嗎?”
“會。”江燼點頭,“我向您保證,也向晚晚的爸爸保證——我會讓她笑,讓她幸福,讓她不再活得那麽累。”
提到“晚晚的爸爸”,母親又哭了。她伸手,輕輕摸了摸江燼的頭發——這個動作很突然,江燼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傻孩子……”母親哭著說,“你也是……傻孩子……”
江燼的眼淚掉了下來。他已經很多年沒哭過了,但這一刻,在這個虛弱的母親麵前,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哭得不能自已。
“阿姨……”
“還叫阿姨?”母親擦著眼淚,“該改口了。”
江燼愣住了,隨即明白了。他張了張嘴,那個字卡在喉嚨裏,試了幾次才說出來:
“……媽。”
母親抱住他,放聲大哭。
林晚晚也撲過去,三個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窗外的護士探頭看了一眼,又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哭了很久,母親才鬆開他們。
她讓江燼站起來,坐在床邊,仔細打量他:“你……身上那些傷,是怎麽回事?”
江燼下意識想拉袖子遮擋,但停下了。他捲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那些傷疤——舊的,新的,深深淺淺。
“有些是小時候不懂事打架留下的,”他說,“有些是……工作上的意外。”
他沒說具體是什麽工作,母親也沒追問。她隻是輕輕撫過那些疤痕,眼神裏滿是心疼:“疼嗎?”
“不疼了。”江燼搖頭,“都過去了。”
“以後……別再做危險的事了。”母親看著他,“為了晚晚,為了孩子,好好活著。”
“嗯。”江燼點頭,“我已經在轉型了。那些危險的事,都不做了。”
母親這纔看向林晚晚的肚子:“幾個月了?”
“六週。”林晚晚小聲說。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母親拉著女兒的手,“前三個月最重要,別累著,別生氣,多吃點有營養的。”
“我知道,媽。”
“江燼,”母親又轉向江燼,“晚晚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她爸走得早,家裏窮,她從來不要這要那,有什麽好吃的都讓給弟弟……你要好好疼她,知道嗎?”
“我知道。”江燼握住林晚晚的手,“我會的。”
母親終於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雖然很疲憊,但很真實。
“那就好……”她靠回枕頭上,“我累了,想睡一會兒。你們……回去吧。好好過日子。”
林晚晚給她掖好被子,俯身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媽,我們明天再來看您。”
“不用天天來,”母親閉著眼睛說,“好好過你們的日子。我這邊……有護士呢。”
走出病房時,林晚晚還紅著眼睛。江燼摟著她的肩,輕輕拍了拍。
“江先生,”林晚晚小聲說,“謝謝您。”
“該改口了。”江燼看著她,“叫老公。”
林晚晚的臉又紅了:“……老公。”
“嗯。”江燼笑了,“老婆。”
兩人牽著手走出醫院。陽光很好,灑在身上暖洋洋的。林晚晚低頭看著手指上的兩枚戒指,忽然覺得,生活真的可以重新開始。
但江燼知道,有些事,才剛剛開始。
送林晚晚回家後,他開車去了城西倉庫。阿刀已經在等他了,臉色很凝重。
“燼哥,”阿刀迎上來,“秦爺那邊……動手了。”
“說清楚。”
“他派人砸了我們兩個物流點。”阿刀遞過來一遝照片,“都是昨晚的事。貨被燒了,車被砸了,幸好沒人受傷——我按您的吩咐,晚上都不留人值班。”
江燼翻看著照片。被燒毀的貨物、被砸爛的卡車、牆上噴著的紅色大字:“江燼,這隻是開始”。
“他以為這樣就能逼我就範?”江燼冷笑,“太天真了。”
“還有,”阿刀壓低聲音,“秦爺放話,說如果三天內您不去見他,他就……”他頓了頓,“就對林小姐下手。”
江燼的眼神瞬間冷得像冰。
“他在哪?”
“老地方,碼頭茶館。”
“我去見他。”
“燼哥,這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江燼穿上外套,“但有些事,必須當麵解決。”
下午四點,碼頭茶館。
這是家開了幾十年的老茶館,裝修古樸,茶香嫋嫋。秦爺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正在泡功夫茶。看到江燼上來,他抬了抬眼:“來了?坐。”
江燼在他對麵坐下。
秦爺給他倒了杯茶:“嚐嚐,上好的龍井。”
江燼沒動茶杯:“秦爺,直說吧。想怎麽樣?”
“年輕人,別這麽著急。”秦爺慢悠悠地品著茶,“我今天請你來,是想跟你談筆生意。”
“什麽生意?”
“西區那兩個碼頭,”秦爺放下茶杯,“我可以給你。但有個條件——你手下的物流公司,我要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江燼笑了:“秦爺,您是不是忘了,那兩個碼頭本來就是我的。”
“是嗎?”秦爺也笑了,“那為什麽現在是我的人在那裏收貨呢?”
江燼的眼神冷了下來。
“江燼,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秦爺收起笑容,“你想洗白,想做個正經生意人,想給你那個小嬌妻和孩子一個幹淨的未來。這很好,我欣賞你。”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但你要明白一個道理——這個圈子,不是你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你踩了那麽多年線,現在想拍拍屁股走人?沒那麽容易。”
“所以您就砸我的物流點?”江燼問,“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手段不重要,結果才重要。”秦爺看著他,“我給你兩條路。一,跟我合作,物流公司分我一半,碼頭還你,以後井水不犯河水。二,我繼續砸你的場子,直到你一無所有——哦對了,還有你那個懷孕的小妻子,她最近好像經常去醫院?”
江燼的手指在桌下握緊了。
但他臉上依然平靜:“秦爺,我也給您兩條路。一,帶著您的人,從我的碼頭滾出去,以後別再來惹我。二,我把您兒子在國外那些事——賭博、吸毒、還有那幾起傷人案——全部曝光。您看怎麽樣?”
秦爺的臉色變了。
“你……你查我兒子?”
“禮尚往來。”江燼站起身,“秦爺,我敬您是前輩,不想把事情做絕。但如果您非要逼我……”
他沒說完,但威脅的意味已經很明顯。
秦爺盯著他,盯了很久。最終,他歎了口氣:“江燼,你比你養父狠。”
“謝謝誇獎。”江燼轉身,“二十四小時,我要看到您的人離開碼頭。否則,後果自負。”
走出茶館時,夕陽已經西斜。江燼站在碼頭邊,看著江麵上來往的船隻,深深吸了口氣。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秦爺不會善罷甘休。那些被他斷了財路的人,都不會善罷甘休。
但他沒有退路。
為了晚晚,為了孩子,他必須硬著頭皮走下去。
手機震動,是林晚晚發來的訊息:“老公,你什麽時候回來?我燉了湯。”
江燼看著那條訊息,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他打字:“馬上。等我回家。”
“家”。
這個字,對他而言,曾經那麽遙遠。
但現在,他有了。
所以,他必須守住。
不惜一切代價。
晚上七點,江燼回到出租屋。
一進門就聞到雞湯的香氣。林晚晚從廚房出來,看到他,眼睛一亮:“回來啦?正好,湯燉好了。”
她走過來,想幫他脫外套,卻被他一把抱住。
“怎麽了?”林晚晚感覺到他情緒不對。
“沒事,”江燼把臉埋在她頸窩,“就是想你了。”
林晚晚輕輕拍著他的背:“累了吧?先吃飯,然後早點休息。”
吃飯時,江燼一直很安靜。林晚晚給他夾菜,他也沒怎麽吃,隻是看著她。
“老公,”林晚晚小聲問,“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江燼放下筷子:“晚晚,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離開一段時間,你會等我嗎?”
林晚晚的臉色瞬間白了:“您要去哪?”
“不是要去哪,”江燼握住她的手,“隻是……最近工作有點麻煩,可能需要經常出差。”
“危險嗎?”林晚晚盯著他的眼睛,“您說實話。”
江燼沉默了幾秒。
“有點。”他坦誠地說,“但我會處理好。你隻要好好在家,照顧好自己和寶寶,等我回來,好嗎?”
林晚晚的眼淚掉下來:“您答應我,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答應你。”江燼擦掉她的眼淚,“為了你,為了寶寶,我一定會平安回來。”
這一夜,兩人相擁而眠。林晚晚睡得很不安穩,做了很多噩夢。江燼一直抱著她,在她做噩夢時輕輕拍她的背,在她驚醒時吻她的額頭。
淩晨三點,林晚晚又醒了。她轉過身,看到江燼還醒著,正看著天花板發呆。
“老公,”她輕聲說,“您也睡不著?”
“嗯。”江燼把她摟進懷裏,“在想事情。”
“想什麽?”
“想我們的未來。”江燼說,“想寶寶出生後,我們要帶他去哪裏玩。想等你身體好了,我們去哪裏度蜜月。想……”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想我們老了以後,會是什麽樣子。”
林晚晚把臉貼在他胸口:“一定會很幸福的。”
“嗯。”江燼吻了吻她的頭發,“一定會。”
窗外,夜色深沉。
但屋裏,兩個緊緊相擁的人,心裏都裝著對未來的期盼。
哪怕前路艱難。
但隻要有彼此,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