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街的第三天,手藝展正式開幕。
天剛矇矇亮,陳默就起床了。他輕手輕腳地洗漱,去工坊把要帶的東西又檢查了一遍——兩套十二生肖、一盒紮染方巾、晨晨的小木片、曦曦的畫,還有工坊的介紹冊子。小偉連夜做的,雖然簡陋,但很用心。
林曉也醒了。她給小曦餵了奶,換了尿布,穿上一件幹淨的紮染長裙——是自己染的,藍底白花,像把一小片天空穿在身上。
“好看。”陳默看著她。
“你也是。”林曉看著他的白襯衫。
陳默不習慣穿這麽正式,但林曉堅持。她說第一次展覽,要給人家留個好印象。他拗不過,隻好穿上。
晨晨和曦曦也換上了新衣服,是王嬸幫著買的,男孩深藍,女孩粉紅。兩個孩子站在院子裏,像兩朵剛開的花。
老楊開車來接。小偉坐副駕駛,抱著裝展品的木箱,一路緊張得不敢動。林曉抱著小曦坐後座,陳默坐她旁邊,晨晨和曦曦擠在另一邊。
“都準備好了?”老楊問。
“準備好了。”陳默說。
車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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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在鎮文化館,一棟老式的白族建築,青瓦白牆,照壁上畫著山水。門口已經擺滿了花籃,紅綢飄飄。陸續有人進場,有鎮上的居民,有外來的遊客,還有幾個穿製服的工作人員。
陳默一家下車,抱著東西往裏走。蘇晴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他們,快步迎上來。
“來來來,你們的展位在左邊,最好的位置。”她幫忙抱過木箱,“我特意留的。”
展位不大,但位置確實好——進門左手第一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亮堂堂的。陳默和小偉開始佈置,把十二生肖一個個擺出來,把紮染方巾一塊塊展開。晨晨和曦曦也幫忙,把自己的作品放在旁邊的小桌上。
小曦躺在小床裏,被放在展位最裏麵。她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陌生的天花板,偶爾動動小手,不哭不鬧。
佈置完,陳默退後幾步看。
十二個小動物在陽光下泛著光,紮染方巾像一麵麵小旗,晨晨的木片和曦曦的畫在旁邊,雖然稚嫩,但很可愛。
“好看。”林曉站在他身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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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展覽正式開放。
人流湧進來,漸漸填滿了各個展位。陳默站在自己的展位裏,看著人來人往,手心有點出汗。
“別緊張。”林曉輕聲說。
“沒緊張。”陳默說。
話音剛落,有人停在了他們展位前。
是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他彎下腰,仔細看那排十二生肖,一個一個拿起來看,看完又輕輕放回去。
“這是您刻的?”他問陳默。
“是。”
“多久刻一套?”
“一個月。”
男人點點頭,又看那些紮染方巾。他拿起一塊,對著陽光看,紋理透出來,像水波紋。
“這也是你們做的?”
“是我太太做的。”陳默說。
男人看向林曉,點了點頭。然後他看向旁邊的小桌,晨晨和曦曦的作品擺在那裏。
“這是孩子們的?”
“是。”陳默說,“兒子刻的,女兒畫的。”
男人笑了。他蹲下來,認真看那些歪歪扭扭的木片和顏色鮮豔的畫。
“幾歲了?”
晨晨搶答:“我八歲,妹妹六歲!”
“好。”男人站起來,對陳默說,“你們一家,都是手藝人。”
他從包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陳默:“我在大理古城開了家店,賣手工藝品。如果有興趣,可以來找我。”
陳默接過名片,上麵印著“大理·手作集——王明遠”。
“謝謝王老師。”他說。
男人擺擺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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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人越來越多。
有人問十二生肖賣不賣,陳默說不賣,是展覽品。有人問紮染方巾能不能訂,林曉說可以。有人誇晨晨的木片刻得好,晨晨臉紅紅的。有人給曦曦的畫拍照,曦曦躲在林曉身後,又偷偷探出頭看。
小偉在旁邊幫忙介紹,一開始結結巴巴的,後來慢慢順了。老楊坐在展位角落,笑眯眯地看著一屋子熱鬧。
阿婆和王嬸她們也來了。阿婆拄著柺杖,在小床邊站了很久,看著小曦笑。王嬸幫忙招呼客人,端茶倒水,像在自己家一樣。
蘇晴忙前忙後,一會兒拍照,一會兒介紹,一會兒又把客人往這邊引。她比陳默他們還積極,好像這是她的展覽。
中午,人流漸漸少了。
陳默讓林曉坐下休息,給她倒了杯水。小曦餓了,林曉抱起來餵奶,用披肩擋住。小偉去買了盒飯,大家蹲在展位裏吃。
“累嗎?”陳默問。
“有點。”林曉說,“但開心。”
“我也是。”
晨晨和曦曦已經累得靠在牆邊,但眼睛還亮亮的,嘰嘰喳喳說著剛才的事。
“有個阿姨說我刻的小鳥好看!”
“有個姐姐給我的畫拍了照片!”
小偉吃著盒飯,忽然說:“陳哥,我也想學刻十二生肖。”
陳默看他:“想學?”
“嗯。”小偉點頭,“我覺得那些小動物……有生命。”
陳默想了想:“好。等回去,教你。”
小偉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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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人又多了起來。
有個年輕女孩在展位前站了很久,看那套十二生肖,看了又看,捨不得走。
“真的不賣嗎?”她問。
“不賣。”陳默說。
女孩失望地歎了口氣。她想了想,又問:“那能訂做嗎?我想要一套,給我未來的孩子。”
陳默看向林曉。林曉點點頭。
“可以。”他說,“但要等。”
“等多久?”
“半年。”
女孩咬咬牙:“我等。”
她留了聯係方式,高高興興地走了。
林曉看著她的背影,輕聲說:“是個好媽媽。”
陳默點點頭。
又有人來問紮染方巾,林曉接了好幾單。還有人問晨晨和曦曦的作品賣不賣,兩個孩子齊聲說“不賣”,那是送給妹妹的。
小曦睡醒了,開始哼唧。林曉抱起來哄,一邊哄一邊繼續跟客人說話。陳默接過去,小曦在他懷裏很快安靜了,睜著眼睛看他。
“她真乖。”有客人說。
“嗯。”陳默低頭看著女兒,嘴角有藏不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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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展覽結束。
人漸漸散去,工作人員開始收拾。陳默他們也開始打包,把十二生肖一個個包好,把紮染方巾一塊塊疊好。晨晨和曦曦幫忙,雖然幫不上什麽忙,但很認真。
蘇晴跑過來,手裏拿著幾張紙。
“你們猜,今天多少人看過你們展位?”
“多少?”
“我大概數了,三百多人。”她把紙遞給陳默,“這是留了聯係方式的,二十三個想訂東西。”
陳默接過那張紙,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名字和電話。
“這麽多?”
“多嗎?”蘇晴笑了,“我覺得少了。你們的東西,值得更多人看到。”
老楊在旁邊收拾木箱,聽了這話,嗬嗬笑:“陳師傅,你火了。”
陳默沒說話,隻是看著那張紙。
林曉走過來,靠在他身邊。
“想什麽?”她問。
“想以後。”陳默說,“有這麽多訂單,要做很久。”
“能做很久,是好事。”
“嗯。”陳默看著她,“你們在,做多久都不累。”
小曦在懷裏動了動,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窗外,夕陽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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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車上,大家都累了。
晨晨和曦曦靠在一起睡著了。小偉抱著木箱,也閉著眼睛。老楊專心開車,不說話。
林曉抱著小曦,靠在陳默肩上。
“今天開心嗎?”她問。
“開心。”陳默說。
“我也是。”
車窗外,田野在暮色中慢慢後退。遠處的蒼山變成黛青色剪影,第一顆星亮起來。
“你說明天會怎樣?”林曉問。
“明天。”陳默想了想,“明天回工坊,繼續幹活。”
“然後呢?”
“然後……”他看著窗外,“然後等小曦長大,等晨晨和曦曦學會更多手藝,等工坊的訂單越接越多,等我們也變老。”
林曉笑了。
“聽起來不錯。”
“嗯。”陳默握緊她的手,“很不錯。”
車駛進喜洲,駛過四方街,停在工坊門口。
大家下車,各自回家。
陳默抱著小曦,林曉跟在他身邊。晨晨和曦曦揉著眼睛,牽著彼此的手。
推開工坊的門,熟悉的木頭香氣撲麵而來。
家到了。
小床還在那裏,等著小曦躺進去。
工作台還在那裏,等著陳默明天繼續。
一切都和早上離開時一樣。
但一切又不一樣了。
因為今天,他們被看見了。
被三百多人看見。
被二十三個想訂東西的人記住。
被那個叫王明遠的男人認可。
被這個小鎮,真正接納了。
小曦在小床裏睡著了。
陳默和林曉坐在床邊,看著月光照進來。
“晚安。”林曉輕聲說。
“晚安。”陳默說。
月光照在那套十二生肖上,照在那些紮染方巾上。
照在這個小小的工坊裏。
照在這一家五口身上。
很暖。
很亮。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