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藝展後的第三天,工坊的訂單簿已經寫滿了半本。
陳默坐在工作台前,一頁頁翻著那些名字和電話。二十三個想訂東西的人,最後確定下來的有十八個——六個要十二生肖,五個要紮染,三個要定製傢俱,還有四個是看了晨晨曦曦的作品,想讓孩子也來學手藝。
“這個,”陳默指著最後四個,“怎麽辦?”
林曉抱著小曦湊過來看,笑了:“還真有人想送孩子來學?”
“嗯。”陳默說,“都是鎮上的,說想讓孩子假期學點東西。”
林曉想了想:“可以開個暑期班。小偉幫忙,你教木工基礎,我教紮染。”
陳默看著她,眼裏有光。
“你認真的?”
“認真的。”林曉說,“工坊現在穩定了,小曦也乖,可以試試。”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那就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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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偉聽說要開暑期班,比誰都積極。
“陳哥,我能幫忙教嗎?”他問,“基礎的,打磨什麽的,我會。”
陳默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大半年的徒弟,心裏有些感慨。剛來的時候,小偉連刨子都握不穩,現在敢說“我會”了。
“能。”他說,“你當助教。”
小偉高興得跳起來。
老楊在旁邊嗬嗬笑:“陳師傅,你這工坊,越來越像那麽回事了。”
“像什麽事?”
“像個學堂。”老楊說,“教手藝,傳本事,以後喜洲的手藝人,都是你這兒出去的。”
陳默沒說話,但心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他想起自己學手藝的時候。沒人教,全靠偷看,捱了多少打才學會。現在,有人願意來學,他願意教,這大概就是老楊說的“傳本事”。
“挺好。”他最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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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工坊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訂單像秋天的葉子,一片片落下來,怎麽接都接不完。陳默每天從天亮幹到天黑,有時連飯都顧不上吃。林曉一邊帶小曦,一邊做紮染,晚上還要整理訂單、回複訊息。
晨晨和曦曦放學回來,也幫忙。晨晨負責給小偉遞工具,曦曦負責給妹妹唱歌。兩個孩子做得認真,像兩個小大人。
小曦長得更快了。三個月的時候,會翻身了。四個月的時候,會咿咿呀呀發聲了。五個月的時候,會坐著了,雖然坐不太穩,搖搖晃晃的,但能自己待一會兒。
林曉把她放在工作台旁邊的小床裏,一邊做紮染一邊跟她說話。小曦就坐在那裏,看著媽媽忙,偶爾發出幾聲“啊啊”,像是在回應。
“她在跟你說話。”陳默有時會說。
“嗯,在說媽媽辛苦了。”林曉笑著接。
陳默走過去,蹲在小床邊,看著女兒。小曦看見他,立刻伸出手,要抱。
“等我忙完。”他說,“晚上抱你。”
小曦聽不懂,但手一直伸著。
陳默最後還是放下工具,把她抱起來。小曦在他懷裏安靜了,小手抓著他的衣領,眼睛看著他。
“她就想讓你抱。”林曉說。
“嗯。”陳默低頭看著女兒,“我也就想抱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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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一個傍晚,蘇晴來了。
她帶了一籃子枇杷,說是民宿院子裏那棵枇杷樹結的,今年頭一次結果,特意送來給小曦的媽媽吃。
“生意怎麽樣?”林曉問。
“好著呢。”蘇晴坐下,“上個月又滿房了二十天。”
“那真好。”
蘇晴看著工坊裏堆滿的木材和半成品,笑了:“你們也忙壞了吧?”
“忙。”林曉說,“但忙得開心。”
蘇晴點點頭,看向小床裏的小曦。小曦正坐著玩一隻小兔子——是陳默刻的那隻初一,已經被她抓得有點髒了。
“她長大了好多。”蘇晴說。
“是啊,五個月了。”
蘇晴伸手,輕輕碰了碰小曦的臉。小曦抬頭看她,眼睛亮亮的,然後笑了。
蘇晴愣在那裏,眼眶慢慢紅了。
“她衝我笑。”她輕聲說。
“嗯,她喜歡你。”
蘇晴看著那個笑容,很久沒說話。
然後她忽然說:“林姐,我想領養個孩子。”
林曉看著她。
“想很久了。”蘇晴說,“一直沒敢說。剛才小曦衝我笑,我想,是時候了。”
林曉握住她的手。
“你一定會是個好媽媽。”她說。
蘇晴點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但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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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暑期班開了。
報名的一共七個孩子,最小的六歲,最大的十二歲。陳默讓他們排成一排,一個個看過去。有的緊張,有的好奇,有的東張西望。
“想學手藝?”他問。
“想!”七個聲音參差不齊。
陳默點點頭。他讓小偉帶他們去認識工具,自己站在旁邊看著。
林曉抱著小曦站在工坊門口。小曦看見那麽多人,眼睛睜得大大的,小手揮來揮去。
“她在打招呼。”林曉說。
陳默走過去,接過小曦,讓她看那些孩子。
“看,那是你的師兄師姐。”他說,“以後你也要跟他們一樣。”
小曦當然聽不懂,但她看著那些跑來跑去的孩子,笑了。
那笑容,比六月的陽光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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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陳默坐在工作台前,繼續刻十二生肖。
第二套快刻完了,第三套剛開始。他刻得很慢,每一個都要反複打磨,直到光滑得像嬰兒的麵板。
小曦已經睡了。林曉坐在他旁邊,紮染一塊新的布。兩人不說話,但能感覺到彼此的存在。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那些半成品的動物上。
“你說,”林曉忽然開口,“小曦長大了,會記得這些嗎?”
陳默想了想:“不記得也沒關係。”
“為什麽?”
“因為木頭會記得。”他放下刻刀,看著那些小動物,“她什麽時候學會坐的,什麽時候學會笑的,什麽時候第一次叫媽媽。木頭都會記得。”
林曉看著他,眼睛裏有光。
“等小曦長大了,”陳默繼續說,“這些東西還在。她可以拿起來看,可以摸,可以知道,她小時候,有人這麽用心地給她刻過東西。”
林曉靠在他肩上。
“你真好。”她說。
陳默沒說話,隻是握緊她的手。
窗外的月光靜靜的。
工坊裏,那些刻了一半的小動物靜靜的。
但它們都知道——
愛,正在被雕刻。
愛,正在被記住。
愛,正在變成木頭,
變成紮染,
變成這個家裏,
永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