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過後,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
院子裏的桂花樹冒出了更多新葉,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泛著光。牆角的迎春開了,一小簇一小簇的明黃,像撒了一地的碎金。早晨起來,能聽見鳥叫了,嘰嘰喳喳的,在枝頭跳來跳去。
小曦滿月後,長得更快了。
臉圓了一圈,眼睛能追著人看了。有人走過,她的眼珠就跟著轉;有人在旁邊說話,她的頭就往那邊側。林曉說她在認人了,陳默不信,但每次他抱著的時候,小曦總是盯著他的臉看。
“她認得你。”林曉說。
“才一個多月,怎麽會認得。”
“就是認得。”林曉堅持,“你看她的眼神,看你和看別人不一樣。”
陳默低頭看懷裏的小曦。小曦正睜著眼睛看他,兩隻小手舉在胸前,像兩隻小爪子。
“真的嗎?”他輕聲問。
小曦眨了眨眼睛,好像在回答。
陳默的心一下子軟了,軟得像剛刨過的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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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陳默開始刻那套十二生肖。
每天晚飯後,等晨晨和曦曦睡了,小曦也睡了,他就坐在工作台前,點上燈,開始刻。林曉有時在旁邊陪他,有時先睡了。但不管多晚,他都會刻上一個小時。
第一個刻的是鼠。
木頭是櫸木的,拇指大小。他先畫出輪廓,再用刻刀一點一點修出形狀。鼠的耳朵圓圓的,身子小小的,尾巴細細的。刻到眼睛時,他停了很久,想著該用什麽角度,才能讓這雙眼睛有神。
林曉在旁邊看著,輕聲問:“想什麽呢?”
“在想她以後。”陳默說,“等她長大了,拿著這些小動物,會不會記得現在的事。”
“她才一個多月,能記得什麽。”
“木頭會記得。”陳默說,“我刻的時候在想什麽,木頭都知道。”
林曉沒再說話,隻是靠在他肩上,看著他刻。
刀尖劃過木頭,木屑細細地捲起來,落在台麵上。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鼠刻好了。很小,躺在陳默掌心,像一粒花生米。但耳朵、眼睛、小爪子都在,活靈活現的。
“好看。”林曉說。
“下一個刻牛。”陳默把小老鼠放進一個小木盒裏——也是他做的,剛好能裝十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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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藝展的訊息在鎮上慢慢傳開了。
老楊說他年輕時候參加過,還拿過獎。小偉問能不能去看,陳默說當然能。王嬸問林曉要不要報名紮染,林曉想了想,說可以試試。
“你也參加?”陳默有點意外。
“怎麽,隻許你參加?”林曉笑了,“我的手藝雖然不如你,但也不差。”
陳默想想也是。林曉的紮染在鎮上已經有名了,好多遊客專門來買。
“那你做什麽?”
林曉想了想:“做套小衣服吧。給小曦的,十二生肖的圖案。”
陳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一起。”
從那天起,工坊晚上更熱鬧了。陳默刻他的十二生肖,林曉在旁邊染她的布。小曦有時睡著,有時醒著,醒著的時候就躺在小床裏,看頭頂的燈籠,聽刨花的聲音和染布的水聲。
晨晨和曦曦偶爾跑進來,看一眼妹妹,看一眼爸媽,然後又跑出去。兩個孩子現在習慣了妹妹的存在,不再整天圍著轉,但每天睡前都要來看一眼,親一下,說“晚安妹妹”。
小偉有時也來,在旁邊看陳默刻東西。他不敢上手,隻是看,偶爾問一句“這個刀法怎麽下”。陳默就停下來,給他講,有時候讓他試一刀。
“陳哥,我能學嗎?”他問。
“能。”陳默說,“等你基礎再紮實點,就教你。”
小偉點頭,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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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號,蘇晴又來了。
她帶著相機,說要給工坊拍照,拿去手藝展的宣傳冊上用。陳默和林曉站在工坊門口,抱著小曦,讓她拍了一張。
“好看!”蘇晴看相機裏的照片,“你們三個,像畫一樣。”
林曉湊過去看。確實好看——陽光從側麵照過來,正好打在臉上;陳默抱著小曦,她靠在他身邊;小曦睜著眼睛,看著鏡頭,好像在奇怪這個黑乎乎的東西是什麽。
“這張能給我嗎?”林曉問。
“當然。”蘇晴說,“我洗出來給你。”
拍完照,蘇晴坐下來喝茶。她看了看小床裏的小曦,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排快刻完的小動物。
“刻了幾個了?”
“八個。”陳默說,“還差四個。”
蘇晴拿起一個小猴子看——剛刻好的,尾巴卷卷的,手裏還捧著個桃子。很小,但刻得很細,連桃子上的葉子都刻出來了。
“你手真穩。”她說。
“練出來的。”陳默說。
蘇晴點點頭,把小猴子放回去。她看著那排小動物,忽然說:“你變了。”
陳默抬頭看她。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蘇晴說,“你整個人是收著的。話少,不愛笑,看人的時候眼神有點……有點冷。”
林曉在旁邊聽著,沒說話。
“現在不一樣了。”蘇晴繼續說,“現在你會笑了,眼神也暖了,話也多了。”她頓了頓,“小曦把你變軟了。”
陳默沒說話,隻是低頭看著懷裏的小曦。小曦正睡著,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
“她沒把我變軟。”他最後說,“她隻是讓我知道,原來我可以這樣活。”
蘇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話好。”她說,“我要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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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號,最後一個小動物刻完了。
是豬。圓滾滾的身子,小小的耳朵,卷卷的尾巴。陳默把它放進木盒裏,和前麵十一個排在一起。十二個小小的木頭動物,整整齊齊,像一支小小的隊伍。
林曉湊過來看。燈下,那些小動物泛著溫潤的光澤。每個都不同,每個都活靈活現。
“好看。”她說。
“明天再做一套。”陳默說,“拿去展覽的。”
“那這套呢?”
“這套留給小曦。”他合上木盒,放在小床邊,“等她長大了,告訴她,這是爸爸在她滿月前後刻的。”
林曉看著那個木盒,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她會珍惜的。”她說。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那個木盒上。木頭的紋理在月光下顯得很溫柔。
小床裏,小曦翻了個身,發出小小的哼唧聲。
陳默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她很快又睡著了。
他站在那裏,低頭看著女兒,看著那個木盒,看著月光下的這一切。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問他:你相信這世上有光嗎?
那時他不信。
現在他信了。
光就在這裏。
在這個小小的木盒裏。
在這個熟睡的女兒臉上。
在這個叫“家”的地方。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