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宴後的第二天，喜洲下了場透雨。
雨從半夜開始下，到天亮還沒停。不是春雨那種細密的溫柔，是帶著雷聲的、酣暢淋漓的傾盆。院子裏積了水，桂花樹的葉子被洗得發亮，牆角的青苔吸飽了水，綠得能滴下來。
林曉被雷聲驚醒，第一反應是摸向小床。小曦還在睡，對窗外的雷聲毫無反應，小嘴微微張著，睡得人事不知。
“沒事。”陳默的手從身後環過來，“她睡得好著呢。”
林曉放鬆下來，靠回他懷裏。
“你也沒睡？”她問。
“醒了。”陳默說，“聽雨。”
兩人就這麽躺著，聽著窗外的雨聲。雷聲漸漸遠了，雨勢慢慢變小，從傾盆變成了淅瀝。空氣裏有股潮濕的泥土氣息，從窗縫鑽進來，混著木頭的香氣。
“驚蟄過了。”林曉說。
“嗯。”
“蟲子該醒了。”
“該醒了。”陳默說，“我們也該醒了。”
他指的是工坊。滿月前後歇了快兩周，積了不少訂單。老楊昨天走的時候說，明天可以開工了，讓小偉早點來。
林曉知道，安靜的日子要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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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時，陳默宣佈了今天開工的訊息。
小偉第一個響應：“陳哥，我吃完飯就來！”
老楊慢悠悠地喝著粥：“木料我都清點過了，夠用一陣子。”
王嬸隔著院牆喊：“林曉，中午來我家吃飯，別做飯了！”
林曉應了一聲，低頭繼續喂小曦。小曦現在吃奶有規律了，三個小時一次，吃完就睡，睡醒就吃，好帶得很。
“她真乖。”林曉說。
“像你。”陳默在旁邊收拾碗筷。
“你怎麽知道像我？”
“我小時候不乖。”陳默說得很自然。
林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很少聽陳默提小時候的事，偶爾提一兩句，也都是淡淡的。她知道那不是什麽愉快的回憶，所以不問。
但他現在能自己說出來，哪怕隻是這樣一句，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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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工坊重新開張。
老楊把木料搬出來，小偉打掃工作台，陳默檢查工具。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刨子、鑿子、鋸子上，照得刀刃閃閃發光。
“開始吧。”陳默說。
刨花的聲音響起來，一下一下，很有節奏。木頭的香氣彌漫開來，混著雨後清新的空氣。
林曉抱著小曦，坐在工坊門口的躺椅上。太陽曬著，暖洋洋的，小曦很快睡著了。她低頭看著那張小臉，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滿足。
“林姐。”小偉走過來，手裏拿著塊木頭，“你看這個。”
是一塊黑胡桃的邊角料，巴掌大，但紋理特別漂亮——深色的條紋像波浪，一圈一圈，有種流動的感覺。
“想做什麽？”林曉問。
小偉撓頭：“不知道。就是覺得好看，捨不得扔。”
林曉想了想：“可以做個掛件。打磨光滑，鑽個孔，穿根皮繩，掛在脖子上。”
小偉眼睛亮了：“對哦！我怎麽沒想到。”
他拿著木頭回去，開始打磨。林曉看著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怯生生的，話都不敢多說。現在能主動問問題了，眼裏也有了光。
“他進步很快。”陳默不知什麽時候走過來。
“你教得好。”
“他自己肯學。”陳默在她身邊坐下，“小曦睡了？”
“嗯。”
兩人就這麽坐著，看著工坊裏的忙碌。老楊在畫線，小偉在打磨，一切井井有條。陽光一寸寸移過來，照在他們身上，暖得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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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王嬸果然來叫吃飯。
林曉把小曦放進小床，跟著去了。王嬸家今天吃餃子，韭菜豬肉餡的，皮薄餡大。林曉吃了兩碗，撐得不行。
“多吃點。”王嬸一個勁往她碗裏夾，“奶水要足。”
“夠了夠了。”林曉護著碗。
吃完飯回來，工坊裏已經開工了。陳默在做一張書桌——蘇晴民宿第二批傢俱裏的，給“攬星”房間用的。黑胡桃的桌麵，櫸木的桌腿，設計簡潔，但每一處細節都很用心。
“這個桌腿的弧度。”老楊在旁邊指點，“再收進去兩毫米，會更穩。”
陳默按他說的修了一下，果然好了。
林曉在旁邊看著，心裏有種奇異的踏實感。這樣的日子，日複一日，平淡如水。但她知道，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小床裏，小曦醒了，開始哼唧。林曉抱起來餵奶，一邊喂一邊看著窗外的蒼山。山頂的雪又少了些，隻剩下幾道白痕，像毛筆輕輕掃過的痕跡。
“春天真的來了。”她輕聲說。
小曦當然不懂，隻顧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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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蘇晴來了。
她帶了一籃子草莓，說是民宿院子裏自己種的，頭一茬，特意送來給小曦的媽媽吃。
“民宿生意怎麽樣？”林曉問。
“好著呢。”蘇晴坐下，“上個月滿房了二十天。好多客人衝著那些傢俱來的，還有人問能不能訂做。”
“那你得給陳默介紹生意。”
“介紹了。”蘇晴笑，“我說得排隊，陳師傅的單子排到半年後了。”
林曉看向工坊裏埋頭幹活的陳默，心裏有點驕傲。
“對了。”蘇晴壓低聲音，“我聽說鎮上要辦個手藝展，就在三月街的時候。你們工坊參不參加？”
林曉愣了一下：“沒聽說啊。”
“我也是剛知道的。”蘇晴說，“鎮政府辦的，想推廣咱們喜洲的手藝。木雕、紮染、銀器什麽的都行。我覺得你們應該參加，讓更多人知道‘晨曦工坊’。”
林曉想了想：“等陳默忙完這陣，我跟他說。”
蘇晴點點頭，又看了看小床裏的小曦：“她真是一天一個樣。”
“是啊，昨天好像還沒這麽胖。”
兩人看著小曦笑。小曦被看得不好意思了，扭過頭去，把臉埋進小被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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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曉跟陳默提了手藝展的事。
陳默放下手裏的木頭，想了想：“什麽時候？”
“三月街期間，還有一個月。”
“來得及。”他說，“可以做個新東西拿去展。”
“做什麽？”
陳默沒回答，隻是看著小床裏的小曦。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照在她臉上。她睡著了，小手舉在腦袋兩側，像投降的姿勢。
“做套十二生肖吧。”他說，“給小曦刻的那十二個小動物，順便多做一套，拿去展覽。”
林曉笑了：“那得刻多久？”
“一個月，夠了。”陳默看著她，“每天刻一點，慢慢來。”
林曉靠在他肩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你說，會有人喜歡嗎？”
“會。”陳默說，“因為是用心做的。”
月光靜靜的。
工坊裏，那些做了一半的傢俱靜靜立著。刨花堆在角落，木頭的香氣還沒有散盡。
小床裏，小曦翻了個身，發出小小的哼唧聲。
林曉起身去看，輕輕拍了幾下，她又睡著了。
陳默看著她哄孩子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過一輩子都不會膩。
窗外，春天的夜風輕輕吹過。
桂花樹的新葉在風中沙沙響。
像在說：歡迎回來。
歡迎回到平常的日子。
歡迎回到日複一日的溫暖。
歡迎回到，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