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曦滿月那天,正好是驚蟄。
春雷響了一夜,早晨起來,院子裏落滿了被雨打下的桂花葉。但天空已經放晴,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閃閃發光。
林曉站在鏡子前,試著穿孕前的衣服。腰身還粗著,但已經能係上釦子了。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頭發長了,氣色好了,眼睛裏有了不一樣的光。
“好了嗎?”陳默在外麵敲門,“客人快來了。”
“來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轉身出去。
工坊裏已經擺好了長桌。是陳默前幾天特意做的,櫸木的,桌麵光滑,能坐十幾個人。桌上擺著王嬸送的點心、阿婆煮的紅雞蛋、蘇晴帶來的水果、還有老楊自家釀的米酒。
小曦穿著那套粉色小衣服,躺在小床裏,被放在桌子正中央。她滿月了,臉圓了一圈,眼睛能看清東西了,會追著人看了。此刻她正盯著頭頂的燈籠看,小手動來動去。
“喲,小壽星躺這兒呢。”王嬸第一個進門,手裏端著個大碗,“我做的長壽麵,給小曦的。”
“她還吃不了。”林曉笑著接過來。
“吃不了給她媽媽吃。”王嬸湊到小床邊,“哎喲,又長大了,眼睛多有神。”
阿婆拄著柺杖來了,身後跟著楊嬸,一人抱著一床小被子。
“這是我做的小被。”阿婆說,“棉花的,暖和。”
“這是我織的小毛衣。”楊嬸說,“羊絨的,軟和。”
林曉接過,一樣樣放在小床邊。
老楊來了,扛著個木馬——自己做的,櫸木的,打磨得很光滑,四條腿穩穩當當。
“給小曦的。”他說,“等她大點就能騎了。”
小偉跟在後麵,手裏捧著一套小木碗小木勺——也是自己做的,碗底還刻了朵小花。
“妹妹以後吃飯用。”他說。
蘇晴來得晚些,手裏抱著個大盒子。開啟,是一件手工繡的小披風,大紅底子,金線繡著牡丹和蝴蝶。
“滿月要穿紅的。”她說,“我繡了一個月。”
林曉看著那精緻的繡工,眼眶熱了。
“你太費心了。”她說。
“費什麽心。”蘇晴擺手,“你生她纔是真費心。”
晨晨和曦曦跑進跑出,興奮得像兩隻小鳥。他們給妹妹準備了禮物——晨晨畫了一張畫,畫的全家人;曦曦編了一個花環,雖然已經蔫了,但心意在。
“妹妹喜歡嗎?”曦曦問。
“喜歡。”林曉說,“等她長大了給她看。”
人越來越多。鎮上的鄰居、工坊的熟客、蘇晴民宿的員工,還有幾個聽說了來湊熱鬧的遊客。工坊裏擠得滿滿當當,笑聲、說話聲、孩子的叫聲混成一片。
陳默站在人群裏,端茶倒水,招呼客人。他的臉上一直帶著笑——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發自內心的、藏不住的笑。
有人拉著他問:“陳師傅,女兒滿月了,高興吧?”
“高興。”他說。
“比接了大訂單還高興?”
“那不能比。”他想了想,“大訂單是高興,女兒是……是那種說不出來的高興。”
大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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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開席。
長桌上擺滿了菜——王嬸燉的雞、楊嬸蒸的魚、阿婆做的紅燒肉、蘇晴帶來的臘排骨。中間是一大碗紅雞蛋,殼染得紅彤彤的,看著就喜慶。
陳默抱著小曦,站在桌首。
“我說兩句。”他說。
大家安靜下來,看著他。
“謝謝大家今天來。”他的聲音有點緊,“謝謝大家這一年多來對我和林曉的照顧。謝謝大家這麽疼小曦。”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懷裏的小曦。小曦正睜著眼睛看他,小手抓著他的衣襟。
“我……”他深吸一口氣,“我以前不是個好人。”
人群安靜了。
“但我現在有家了。有老婆,有兒子女兒,有工坊,有手藝,有你們這些鄰居朋友。”他的眼眶有點紅,“我不知道怎麽形容這種……這種感覺。就是想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沒嫌棄我,謝謝你們把我當自己人。”
林曉站在他身邊,手輕輕搭在他手臂上。
“小曦滿月了。”陳默舉起懷裏的小曦,“這是我們家的小女兒,叫林曦。以後,她會在喜洲長大,會叫你們叔叔阿姨,會在你們眼皮底下跑。如果有天我做得不好,你們幫我教她。”
老楊帶頭鼓掌。掌聲響起來,越來越響。
小曦被掌聲嚇了一跳,哇地哭了。
大家都笑了。
“來來來,開席開席!”王嬸張羅著,“孩子餓了,讓她媽媽喂去。”
林曉接過小曦,進裏間餵奶。外麵人聲喧嘩,推杯換盞,熱鬧得像過年。
她坐在裏間的椅子上,低頭看著懷裏的小曦。
小曦吃得專心,小嘴一吮一吮的,眼睛半閉著,舒服得不得了。
“你爸剛才說的話,你聽見了嗎?”林曉輕聲問。
小曦當然沒回答。
“他說他以前不是好人。”林曉繼續說,“但那是以前。現在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最好的丈夫。”
小曦動了一下,像在回應。
“你要記住今天。”林曉說,“記住這麽多人喜歡你,記住這麽多人幫你慶祝滿月。等你長大了,你要對得起這些喜歡。”
小曦吃飽了,打了個小小的嗝,閉上眼睛睡著了。
林曉把她輕輕放在小床上,蓋上小被。
外麵傳來笑聲,是王嬸在講什麽笑話,大家笑得前仰後合。
林曉站在裏間門口,看著那一屋子的人。老楊在敬酒,小偉在埋頭吃菜,蘇晴在和晨晨曦曦說話,阿婆坐在最舒服的位置,笑眯眯地看著一屋子熱鬧。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來喜洲的時候。
那時她一個人,拖著行李,走在四方街上。天快黑了,她不知道今晚住哪裏,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心裏全是茫然和害怕。
現在,她站在自己的工坊裏,看著自己的鄰居朋友,為她的女兒慶祝滿月。
人生真是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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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客人們陸續散了。
王嬸幫林曉收拾碗筷,阿婆靠在躺椅上打盹,老楊和陳默坐在院子裏喝茶聊天。晨晨和曦曦在工坊裏玩,小偉在旁邊看著,防止他們碰壞東西。
蘇晴最後一個走。臨走前,她又看了一眼小床裏的小曦。
“真快。”她說,“一個月了。”
“是啊。”林曉說。
蘇晴想了想,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銀鎖。
“這是我想給她的。”她遞過來,“滿月禮物。”
銀鎖不大,但做工精細,上麵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
“蘇晴,你已經送了披風了。”林曉推辭。
“那是披風,這是心意。”蘇晴把銀鎖塞進她手裏,“我本來想早點給的,但沒想好。剛纔看見陳師傅抱著她說那些話,我想,是時候了。”
林曉握著那個銀鎖,溫溫的,沉沉的。
“謝謝。”她說。
蘇晴笑了,擺擺手,走了。
林曉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車消失在巷子盡頭。
“她真好。”陳默走到她身邊。
“嗯。”
“她走出來了。”
林曉轉頭看他:“你也是。”
陳默沒說話,隻是攬住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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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工坊終於安靜了。
小曦醒了,林曉給她餵奶。陳默坐在旁邊,手裏拿著那個銀鎖,翻來覆去地看。
“刻得真好。”他說。
“嗯。”
“蘇晴有心了。”
“嗯。”
陳默放下銀鎖,看著小曦。她吃得正香,小臉鼓鼓的,眼睛閉著。
“今天開心嗎?”他問。
林曉抬頭看他:“開心。你呢?”
“開心。”陳默說,“從來沒這麽開心過。”
林曉笑了。她低頭看著小曦,輕聲說:“你爸今天開心,因為你。”
小曦打了個嗝,繼續吃。
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遠處的蒼山變成黛青色剪影,第一顆星亮起來。
晨晨和曦曦跑進來,臉蛋紅撲撲的。
“媽媽,我們去王嬸家玩!”
“好,早點回來。”
兩個孩子跑出去了。腳步聲消失在院子裏。
工坊裏安靜下來。爐火劈啪響著,木頭的香氣飄散在空氣裏。
林曉喂完奶,把小曦放回小床。小曦睜開眼睛,看著她。
那雙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她看我了。”林曉輕聲說。
陳默走過來,低頭看。小曦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又回到林曉臉上。
“她認得你。”他說。
“你怎麽知道?”
“因為她在笑。”
林曉低頭看,小曦果然在笑。不是那種無意識的嘴角抽動,是真的笑,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林曉的眼淚掉下來。
“別哭。”陳默輕輕擦掉她的眼淚,“滿月不能哭。”
“我沒哭。”林曉說,“我是高興。”
陳默看著她,看著小床裏的小曦,忽然覺得心裏滿滿的。
滿滿的,像這間工坊,被月光填滿。
滿滿的,像這一天的熱鬧,被記憶收藏。
滿滿的,像他對這個家的愛,永遠不會用完。
“滿月快樂,小曦。”他輕聲說。
小曦眨了眨眼睛。
好像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