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陽光特別好。
陳默一大早就辦好了手續,把東西收拾整齊。產檢袋空了——裏麵的東西都拿出來用了,隻剩下那隻叫初一的小兔子,他重新放回袋子裏,準備帶回家。
“留著幹嘛?”林曉看見問。
“紀念。”陳默說,“它陪著她出生的。”
林曉笑了,沒再說什麽。
護士把小曦抱來,換上了自己的衣服——是王嬸送的那套淡粉色小衣服,繡著小梅花。穿上後,小曦整個人顯得更小了,像一朵剛開啟的花苞。
“真好看。”林曉說。
陳默點頭,眼睛一直盯著小曦看。
老楊開車來接。車停在住院部門口,陳默扶著林曉上車,自己抱著小曦。他的姿勢還很生疏,但很小心,像抱著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陳師傅,放鬆點。”老楊笑著說,“你這麽緊張,孩子也不舒服。”
陳默低頭看懷裏的小曦。她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臉上沒什麽表情。但他還是不敢放鬆。
一路上,林曉靠在後座,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麥苗又長高了些,綠油油的,在風裏輕輕搖晃。遠處的蒼山頂上還有雪,但已經少了很多。
“快到家了。”她輕聲說。
小曦在陳默懷裏動了動,沒醒。
---
車停在工坊門口時,門口已經站了一堆人。
阿婆拄著柺杖,王嬸端著碗,楊嬸抱著個籃子,還有幾個鄰居。晨晨和曦曦站在最前麵,踮著腳往車裏看。
“回來了回來了!”曦曦第一個跑過來。
陳默抱著小曦下車,林曉跟在後麵。一群人立刻圍上來。
“讓我看看!”
“哎喲這小臉,真白!”
“像媽媽多,眼睛像。”
“像爸爸!你看那眉頭!”
大家七嘴八舌,陳默被圍在中間,不知道該把臉往哪邊轉。懷裏的小曦被吵醒了,皺了皺眉,哇地哭起來。
“別吵別吵!”阿婆用柺杖敲地,“把孩子嚇著了!都散開散開!”
人群這才散開一些。陳默趁機抱著小曦進了工坊,林曉跟在後麵。
工坊裏收拾得很幹淨。工作台上沒有木屑,工具都歸了位。靠牆的地方多了一張小床——就是陳默做的那張櫸木小床,床頭刻著小兔子,床上鋪著軟軟的褥子。
“小床搬進來了?”林曉問。
“昨天搬的。”陳默把小曦放進小床,動作小心翼翼,“老楊和小偉幫忙抬的。”
小曦躺在小床上,哭聲漸漸小了。她睜開眼睛,看著上方——什麽也看不見,新生兒還看不清東西。但她好像感覺到了什麽,小手動了一下。
晨晨和曦曦趴在床邊,眼睛睜得大大的。
“她在看我們嗎?”曦曦問。
“現在還看不見。”林曉說,“但她能感覺到你們。”
“那她喜歡我們嗎?”
“肯定喜歡。”
晨晨伸出手,想摸妹妹的臉,又縮回來。他看著陳默:“爸爸,可以摸嗎?”
“輕一點。”陳默說。
晨晨伸出食指,極輕地碰了碰小曦的臉。小曦的眉頭動了一下,沒哭。
“她沒哭!”晨晨興奮地說。
“該我了該我了!”曦曦也伸手,同樣輕輕地碰了一下。小曦還是沒哭。
兩個孩子高興得直跳。
阿婆拄著柺杖走進來,身後跟著王嬸,端著碗。
“來來來,喝雞湯。”王嬸把碗遞給林曉,“剛燉的,趁熱喝。”
林曉接過碗,喝了一口。很香,雞肉燉得爛爛的,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
“謝謝王嬸。”
“謝啥。”王嬸擺手,“你好好養身體,把孩子養好,就是謝我們了。”
阿婆走到小床邊,低頭看著小曦。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這孩子有福氣。”她說,“生在這樣的家,有這樣多人疼。”
林曉的眼眶熱了。
“是啊。”她說。
---
下午,來看的人更多了。
蘇晴來了,帶了一束花,還有一盒進口奶粉。
“萬一奶不夠。”她說,“備著。”
老楊來了,扛著一袋新碾的米。
小偉來了,手裏捧著一個木雕——是他自己做的,一隻小小的兔子,比陳默做的那個粗糙些,但也很可愛。
“給妹妹的。”他臉紅紅的。
林曉接過,放在小床邊,和初一排在一起。
“謝謝小偉。”
小偉撓頭笑了。
傍晚,人群終於散了。工坊裏安靜下來,隻剩下爐火的劈啪聲。
林曉靠在躺椅上,累得不想動。小曦在小床裏睡著了,晨晨和曦曦在院子玩。陳默坐在她身邊,手裏拿著一塊木頭,慢慢刻著什麽。
“又在刻什麽?”林曉問。
“給小曦的。”陳默沒抬頭,“刻滿十二個,等她長大了給她。”
林曉湊過去看。木頭上已經刻出了一個輪廓,是一隻小羊——小曦屬羊的。
“你刻得完嗎?”
“慢慢刻。”陳默說,“一年刻一個,刻到她長大。”
林曉笑了。她靠回躺椅上,看著窗外的暮色。
“今天累嗎?”陳默問。
“有點。”林曉說,“但開心。”
“明天開始閉門謝客。”陳默說,“你好好休息,誰都不見。”
“那怎麽行,大家是好意。”
“好意也要休息。”陳默放下木頭,看著她的眼睛,“你最重要。”
林曉沒說話,隻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窗外,最後一抹晚霞正在褪去。星星一顆顆亮起來,在東邊的天空。
小床裏,小曦翻了個身,發出小小的哼唧聲。
晨晨和曦曦從院子跑進來,臉蛋紅撲撲的。
“媽媽,我們餓了。”
“好,吃飯。”林曉想站起來,被陳默按住。
“你坐著。”他說,“我去熱飯。”
他起身去廚房。林曉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這個男人,曾經的世界裏隻有黑暗和血腥。現在,他會給女兒刻小羊,會給妻子熱飯,會為了一家人的晚飯在廚房裏忙碌。
生活就是這樣吧。
不是每天都有驚喜,不是每刻都轟轟烈烈。
但有人在身邊,有孩子在笑,有熱飯等著吃。
這就夠了。
---
晚飯後,陳默給晨晨和曦曦洗了澡,哄他們睡覺。兩個孩子今天太興奮,躺在床上還在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爸爸,明天還能看妹妹嗎?”
“能。”
“妹妹什麽時候能跟我們玩?”
“等她長大。”
“長大是多大?”
“像你們這麽大。”
“那還要好久。”
“嗯,但很快的。”
好不容易哄睡了,陳默回到臥室。林曉已經躺下了,小曦在她身邊的小床上。
“睡了?”他輕聲問。
“剛睡著。”林曉也輕聲說,“餵了好半天。”
陳默在床邊坐下,看著小床裏的女兒。月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正好照在她臉上。那張小臉很安靜,嘴角好像有一點笑意。
“她在笑。”他說。
“做夢呢。”林曉說,“夢到好吃的了。”
陳默笑了。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小曦的臉。還是那麽軟,那麽嫩。
“晚安。”他輕聲說。
小曦當然沒回答,繼續睡她的覺。
陳默在林曉身邊躺下,握住她的手。
“累嗎?”他問。
“還好。”林曉說,“你呢?”
“不累。”陳默說,“一點都不累。”
林曉知道他在說謊。這兩天他幾乎沒閤眼,在醫院陪床,回家又忙前忙後。但他不承認,她也就不拆穿。
“睡吧。”她說。
“嗯。”
兩人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靜靜的,照在小床上,照在那個小小的嬰兒臉上。
她動了動小嘴,像是在夢裏吃奶。
然後繼續睡。
很香,很甜。
好像知道,
這個世界,
有很多人在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