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月棲民宿回來後,林曉進入了待產的倒計時。
醫生說是三十八週,但胎兒偏大,隨時可能發動。陳默把這句話記在心裏,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問她:“有沒有感覺?”
林曉的回答永遠是:“沒有。”
但第三十八週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早晨,林曉起床時覺得肚子有點發緊。沒在意,以為是假性宮縮——醫生說過,孕晚期會有這種現象。她照常洗漱,照常吃早餐,照常去工坊坐了會兒。
十點多,宮縮變得規律起來。
她沒告訴陳默。陳默正在跟老楊討論蘇晴民宿第二批傢俱的圖紙,神情專注。小偉在旁邊聽,偶爾插嘴問兩句。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工坊裏一片安寧。
林曉坐在椅子上,默默數著宮縮的間隔。
第一次,七分鍾。
第二次,六分鍾。
第三次,五分鍾。
她的手攥緊了扶手。
“陳默。”她終於開口。
陳默轉頭,看見她的臉色,手裏的圖紙差點掉在地上。
“怎麽了?”
“可能是……”林曉吸了口氣,“可能要生了。”
工坊裏靜了一秒,然後炸了鍋。
陳默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她麵前,蹲下,手發抖:“多長時間一次?”
“五六分鍾。”
“破水了嗎?”
“沒有。”
“見紅了嗎?”
“也沒有。”
陳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對老楊說:“楊叔,麻煩您去開車。”
又對小偉說:“把產檢袋拿出來,在臥室床頭櫃上。”
再對林曉說:“別動,我去扶你。”
老楊已經跑出去了。小偉衝進臥室,三秒後抱著產檢袋衝出來。陳默扶林曉站起來,她的腿有些軟,但還能走。
“別怕。”陳默說,聲音很穩,但手在抖。
林曉點頭,沒說話。
工坊門口,老楊已經把車開到。陳默扶林曉上車,係好安全帶。小偉把產檢袋放後座,問:“陳哥,我跟著去嗎?”
“不用,你照看工坊。”陳默關上車門,“給晨晨曦曦的學校打電話,讓他們下午去王嬸家。”
車開了。
去市醫院的路,平時要四十分鍾。老楊開得快,但也穩。林曉坐在後座,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宮縮的節奏。
“別怕。”陳默握著她的手,“我在。”
林曉點頭,但另一隻手緊緊攥著那隻叫初一的小兔子——出門時順手抓的,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握在手裏了。
宮縮越來越頻繁。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
陳默的手機響了。是王嬸,聲音急切:“小偉打電話來說林曉要生了?怎麽樣了?”
“在路上。”陳默簡短地說,“還沒生,您幫我照看孩子。”
“好好好,放心,你們專心去醫院!”
又響。是阿婆,是楊嬸,是蘇晴。陳默一律簡短回答,掛了電話。
林曉苦笑:“整個鎮都知道我要生了。”
“嗯。”陳默擦她額頭的汗,“因為大家都關心你。”
二十分鍾後,車到醫院。
陳默扶林曉下車,老楊去停車。急診室的護士看見大肚子,立刻推來輪椅。
“幾分鍾一次?”
“三四分鍾。”
“破水了嗎?”
“沒有。”
“家屬去掛號,產婦跟我來。”
陳默想跟進去,被護士攔住:“家屬在外等候,我們會處理。”
他站在急診室門口,看著那扇門關上,心跳得像打鼓。
老楊停好車過來,看見他站著不動,拍拍他的肩:“別緊張,不會有事的。”
陳默沒說話。
半小時後,門開了。林曉自己走出來,身後跟著醫生。
“是假性宮縮。”醫生說,“宮口沒開,胎兒也沒入盆。虛驚一場。”
陳默愣住:“假的?”
“嗯,這種情況很常見。可以回家了,但要注意觀察,有情況隨時來。”
林曉走到陳默麵前,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
話沒說完,被陳默一把抱住。很緊,緊得她有點喘不過氣。
“嚇死我了。”他在她耳邊說,聲音啞了。
林曉的心一下子軟了。她抬手,輕輕拍他的背:“沒事了,假的,是演習。”
陳默沒說話,隻是抱著她。
很久才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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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喜洲的路上,陳默一直握著林曉的手。
“我是不是太緊張了?”他問。
“是。”林曉誠實地說,“但正常。”
老楊在前麵開車,忍不住笑了:“陳師傅,我第一次見你這樣。平時多穩的人,今天臉色都變了。”
陳默沒反駁。
林曉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剛纔在急診室,她其實也很緊張。但看到陳默比她還緊張,她反而鎮定下來了。
“你知道我剛纔想什麽嗎?”她忽然問。
“什麽?”
“我想,如果真的生了,初一還在我手裏。”她舉起那隻小兔子,“寶寶第一眼看到的,應該是它。”
陳默看著那隻小兔子,沒說話。
“她一定覺得很奇怪。”林曉笑著說,“這個醜醜的兔子是誰?”
“不醜。”陳默終於開口,“好看。”
林曉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車窗外,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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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坊時,門口站了一堆人。
阿婆、王嬸、楊嬸、還有幾個鄰居,都伸長脖子等著。看見車停下,一群人圍上來。
“生了?”
“假的。”林曉下車,“虛驚一場。”
大家鬆了口氣,然後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我說嘛,還不到時候。”
“我當年也是,假性宮縮好幾次。”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王嬸拉著林曉的手:“晚上來我家吃飯,給你壓驚。”
阿婆拄著柺杖:“我燉了雞湯,正想著送去醫院呢。”
林曉心裏暖洋洋的。她看看這些人,再看看站在旁邊的陳默,忽然覺得,這場“演習”雖然嚇人,但也讓她看清了一件事——
她不是一個人。
晨晨和曦曦放學回來,聽說媽媽去了醫院又回來了,緊張得不得了。
“媽媽沒事吧?”曦曦抱著林曉的腿。
“沒事,寶寶在演習呢。”林曉摸摸她的頭。
“演習是什麽?”
“就是練習。”林曉想了想,“告訴媽媽,如果真的生了,該怎麽去醫院,該怎麽準備。”
“那寶寶什麽時候真的出來?”
“快了。”
曦曦點點頭,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這是我畫的,給妹妹的。”
紙上是一個房子,門口站著五個人。兩個大的,三個小的。最小的那個,用粉色彩筆畫,旁邊寫著“妹妹”。
“好看。”林曉把畫貼在冰箱上。
晚飯在王嬸家吃的。一大桌子人,熱熱鬧鬧。林曉被安排在炕上最舒服的位置,麵前擺滿了菜。
“多吃點,生的時候有力氣。”
“這魚是我家那口子早上釣的,新鮮。”
“林曉,你嚐嚐這個,酸辣開胃。”
林曉吃得很飽。吃飽了,靠在炕頭,看一屋子人說說笑笑。
陳默坐在她旁邊,手搭在她肩上。
“累嗎?”他問。
“不累。”林曉說,“就是……覺得像做夢。”
“什麽夢?”
“好夢。”她看著他的眼睛,“一輩子不想醒的那種。”
陳默沒說話,隻是把她往懷裏帶了帶。
窗外,天已經黑了。星星一顆顆亮起來,像無數隻眼睛,溫柔地注視著這個小小的院子,這一屋子的人。
回家時已經九點多。晨晨和曦曦困了,被陳默一手一個抱進臥室。林曉慢慢走回自己房間,坐在床邊。
那隻叫初一的小兔子,還在她口袋裏。
她掏出來,放在枕頭旁邊。
“晚安。”她對它說。
門開了,陳默進來。他洗漱完,在林曉身邊躺下。
“今天的事,對不起。”林曉說,“讓你擔心了。”
“別說對不起。”陳默側過身,看著她,“隻要你們沒事,怎麽都行。”
林曉靠進他懷裏。
“下次真的生的時候,你別緊張。”她說,“你緊張,我也會緊張。”
“我盡量。”
“不是盡量,是一定。”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淡淡的銀線。
林曉閉上眼睛,聽著陳默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穩定,有力。
她想,這就是安全感吧。
不是永遠不會害怕,
而是害怕的時候,
知道有人在。
夜很深了。
工坊裏,那些做了一半的傢俱靜靜站著。木頭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它們也在等待。
等待新的生命到來,
等待這個家,變成五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