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性宮縮之後,陳默進入了“戰備狀態”。
他把產檢袋放在門口最顯眼的位置,裏麵除了證件和產檢記錄,還多裝了幾樣東西——充電寶、保溫杯、林曉的拖鞋、還有那隻叫初一的小兔子。
“帶這個幹嘛?”林曉發現後問。
“萬一真的生了,寶寶第一眼能看到。”陳預設真地說。
林曉忍不住笑了,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
醫院那邊也確認好了。陳默提前去踩了點,從急診室到產房的路怎麽走,住院部在幾樓,夜間入口是哪個門,都摸得一清二楚。他還特意問了醫生,如果半夜發動,能不能直接去產房,要不要先去急診。
“陳先生,您別太緊張。”護士笑著說,“有情況隨時來,我們二十四小時有人。”
陳默點點頭,但回去後還是畫了張地圖,貼在床頭。
“這是什麽?”林曉指著那張畫滿箭頭和標注的紙。
“路線圖。”陳默說,“萬一晚上看不見,也能摸到。”
林曉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看著那張圖,上麵用紅筆標出了從工坊到醫院的每一條路,連哪個路口容易堵車、哪個時間段紅綠燈時間長都寫上了。
“你什麽時候去踩的點?”
“上週。”陳默老實交代,“去了三趟。白天一趟,晚上兩趟。”
“晚上?”
“嗯,看看路燈亮不亮,路好不好走。”
林曉沉默了。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個人生活的時候,什麽事都得自己扛。產檢自己去,買東西自己拎,就連發燒也是自己煮粥喝。
現在,有個人連路燈都替她看好了。
“老公。”她輕聲說。
“嗯?”
“你過來。”
陳默走過去。林曉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寶寶在動,一下一下,很有力。
“她知道。”林曉說,“知道爸爸在等她。”
陳默低頭看著那個圓潤的弧度,手心裏傳來的胎動像小小的鼓點。
“快點出來。”他輕聲說,“爸爸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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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產期越來越近,林曉反而越來越平靜。
她每天還是照常起床,照常吃飯,照常在工坊裏坐一會兒。陳默不許她幹活,她就看著陳默做木工,看小偉學手藝,看晨晨和曦曦放學後跑來跑去。
陽光好的時候,她在院子裏慢慢走幾圈。桂花樹已經冒出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媽媽,妹妹什麽時候出來?”曦曦每天都問。
“快了。”
“明天嗎?”
“也許。”
“那我明天不去上學了,在家等。”
林曉笑著摸摸她的頭:“妹妹出來會告訴你的。你放學回來,就能看到她了。”
曦曦點點頭,但還是每天都問一遍。
晨晨不問,但他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把書包放下,跑到工坊裏看那個小木床——陳默做的,櫸木的,床頭上刻著一隻小兔子,跟初一很像。
“妹妹睡這裏。”他指著小床說。
“對。”
“我小時候也睡過小床嗎?”
“睡過,爸爸也給你做了一個。”
晨晨滿意地點點頭,繼續看那張床,好像在想象妹妹躺在裏麵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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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偉的進步很快。
陳默讓他獨立做了個小板凳,櫸木的,凳麵磨得光滑,四條腿也穩。做好後,小偉抱著板凳看了半天,有點不敢相信。
“陳哥,這是我做的?”
“嗯,你做的。”
小偉摸著凳麵,眼睛亮亮的。他想了想,把板凳搬到林曉麵前:“林姐,這個給妹妹坐。”
林曉接過來,翻過來看了看。櫸木的紋理很漂亮,凳腳下麵還貼了四個小毛氈墊,防止劃傷地板。
“你自己想的?”
“嗯。”小偉撓頭,“怕劃壞地板。”
林曉笑了:“真好。等妹妹能坐了,就讓她坐這個。”
小偉開心得臉都紅了。
老楊在旁邊看著,嗬嗬笑:“這孩子有出息。陳師傅,你收了個好徒弟。”
陳默點頭,沒說話,但眼裏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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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產期前一週,蘇晴又來了。
她拎著一大包東西——嬰兒衣服、小毯子、奶瓶、尿不濕,還有一盒進口的嬰兒護膚品。
“林姐,這些給你。”她把東西往桌上一放,“我不知道你準備了多少,反正多備點沒錯。”
林曉看著那一大包,哭笑不得:“你這是把母嬰店搬來了?”
“差不多。”蘇晴坐下,“我沒什麽經驗,問了好幾個人,都說這些是必備的。”她頓了頓,又掏出一個小盒子,“這個是我自己做的。”
小盒子裏是一條銀手鏈,很細,墜著一顆小小的月亮。
“給你女兒的。”蘇晴說,“望月。”
林曉接過手鏈,銀月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謝謝你,蘇晴。”她說。
“謝什麽。”蘇晴擺手,“你們幫了我那麽多,這點算什麽。”
兩人坐著聊天。蘇晴說了說民宿的近況——開業後生意不錯,很多人衝著那些傢俱來的,還有人專門問“望月”椅能不能買。
“不能賣。”蘇晴說,“那是給他留的。”
林曉點點頭。
“但我在想。”蘇晴看著窗外,“也許可以讓你家陳師傅再做幾把類似的,放在別的房間。不是複製,是……不一樣的設計,但都有月亮的元素。”
“這個主意好。”林曉說,“回頭你跟他說。”
蘇晴走的時候,天已經傍晚了。林曉站在工坊門口,看著她開車離開,消失在暮色裏。
“她走出來了。”陳默站在她身後。
“嗯。”
“真好。”
林曉回頭看他。夕陽的光照在他臉上,輪廓很柔和。
“你也會的。”她忽然說。
陳默愣了一下:“什麽?”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會走出來的。”
陳默的臉色變了。他握住林曉的手,握得很緊。
“別說這種話。”他說。
林曉看著他的眼睛:“不是詛咒,是事實。每個人都可能先走。如果我先走了,你要好好活著,把孩子們養大,把工坊開下去。”
陳默不說話,隻是握著她的手。
“你會嗎?”林曉問。
沉默了很久,陳默終於開口:“會。”
“那就好。”
夕陽落下去,暮色四合。兩人站在工坊門口,手牽著手,看著天邊最後一抹紅暈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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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產期前三天,林曉開始收拾東西。
不是產檢袋——那個已經裝好了。是給孩子們的交代。
她寫了一封信,給晨晨和曦曦的。信裏說,如果媽媽不在了,你們要聽爸爸的話,要互相照顧,要記得媽媽最愛你們。她把信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裏,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又拿出那隻叫初一的小兔子,看了很久。
“你會替媽媽陪著她,對嗎?”她輕聲說。
小兔子當然不會回答。
林曉把它放回產檢袋裏。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站在一片白色的光裏,懷裏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兒。嬰兒睜開眼睛,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很熟悉,像陳默。
她想低頭親親那個嬰兒,但一低頭,懷裏空了。
她猛地醒來,心跳得很快。手摸向肚子——還在,圓圓的,硬硬的。
陳默也醒了:“怎麽了?”
“沒事。”林曉深呼吸,“做噩夢了。”
陳默側過身,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寶寶動了一下,像在回應。
“她在。”他說。
“嗯。”
“我也在。”
林曉靠進他懷裏,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正圓。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銀色的線。
像一條路。
通往明天,
通往那個未知的、但一定會來的
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