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工坊掛了歇業的木牌。
這是陳默定下的規矩——春節前三天,誰都不許幹活。小偉回老家了,背著工坊發的年貨和陳默給的紅包,臨走時在門口鞠了三個躬。老楊說家裏要掃塵、祭祖,也早早收工。就連蘇晴都從古城打來電話,說民宿節後再說,讓陳師傅安心過年。
可陳默閑不住。
二十九那晚,林曉半夜醒來,發現枕邊又空了。她披著陳默的舊棉襖,扶著牆慢慢走到工坊門口。
燈亮著,他沒在做蘇晴的傢俱,而是在刨一塊本地櫸木。木屑落了一地,刨花的香氣混著深夜的冷冽。
“睡不著?”林曉靠在門框上。
陳默抬頭,放下刨子,快步走過來扶她:“你怎麽起來了?地上涼,別站著。”
他在工作椅上墊了軟墊,扶她坐下,又拿毯子蓋住她的腿。林曉由著他忙碌,眼睛卻一直看著工作台上那塊木頭。
“這是做什麽?”
陳默頓了頓:“桌子。”
“什麽桌子?”
“……家裏的。”他難得有些不自在,“咱們現在這張太小了,等寶寶出生,家裏五口人,吃飯會擠。我想趁年前做張大的。”
林曉沒說話。她看著那塊已被刨平的木料,紋理流暢,色澤溫潤。她想起剛來喜洲時,工坊的餐桌是前任租客留下的三合板折疊桌,四條腿不一樣高,吃飯時得墊紙片。後來陳默做了張新的,簡單的小方桌,夠他們兩人和晨晨曦曦圍坐。那時她沒想過以後——以後會有另一個孩子,以後這個家會越來越大。
“你什麽時候量的尺寸?”她問。
“上週。”陳默回到工作台前,“趁你午睡,量的餐廳那麵牆。能做一米六長、八十寬,坐六個人都不擠。”
林曉想象著那張不存在的桌子:木紋舒展,邊緣圓潤,六把椅子圍成一圈。她的位置在靠窗那側,因為喜歡吃飯時看院子;陳默的位置背對工坊門,方便聽見客人敲門;晨晨和曦曦坐對麵,搶菜時陳默一伸筷子就能製止;還有一個位置——空著的,放嬰兒椅。
“來得及嗎?”她問,“後天就除夕了。”
“來得及。”陳默已經重新拿起刨子,“今晚拚桌板,明天做桌腿和橫撐,後天一早組裝、打磨、上油。三十晚上,正好用。”
他說話時手沒停,刨刀推過木麵,卷出薄而長的刨花。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林曉沒再說話,靜靜看著。夜很深,工坊外偶爾傳來遠處的鞭炮聲——鎮上不禁煙花,但今年幹旱,家家都放得小心。爐火把木頭的香氣烘得更暖,混著陳默身上淡淡的鬆脂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他做木工。那時她還不知道他的過去,隻覺得這個沉默的男人有種奇怪的氣質——握刀的方式不像木匠,警覺得像隨時要迎敵。現在他依然沉默,依然專注,但握刨子時肩膀是放鬆的,背脊也不再有那種緊繃的戒備。
時間改變了很多。
淩晨三點,桌板拚好了。陳默把四塊櫸木並排,用燕尾榫扣緊,再用夾具固定。他直起腰時,林曉發現他耳後有一小片木屑,像落在發間的枯葉蝶。
“過來。”她招手。
陳默走過去,彎腰。林曉抬手,輕輕拈下那片木屑。他的頭發不知何時添了幾根白的,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你也有白頭發了。”她說。
“嗯。”陳默並不在意,“四十了。”
林曉沒再說什麽,隻是把那片木屑攥在手心。很小,很輕,像時光碾過的碎末。
“該睡了。”陳默看看鍾,“你明天還要做年糕。”
“你呢?”
“我守著膠幹,天亮前再磨一遍。”
林曉知道勸不動。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老公。”
“嗯?”
“寶寶的名字,我想好了。”
陳默停下手裏的砂紙。
“如果是男孩,叫陳望。望是月亮的望,也是希望的望。”林曉的手放在肚子上,“如果是女孩,就叫陳惜。珍惜的惜。”
工坊裏很安靜。爐火劈啪一聲,像在應和。
“望,惜。”陳默慢慢重複,“好聽。”
“你不問問為什麽取這兩個字?”
陳默搖頭:“我知道。”
林曉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望,是讓你有期待。”陳默說,“惜,是讓你懂珍惜。”他頓了頓,“都是你現在教我的事。”
林曉的眼眶熱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隻是輕聲說:“快去睡,天亮了還要做桌子。”
這次陳默聽話了。他關掉工作燈,扶林曉回臥室。走廊裏,兩人的腳步聲一重一輕,像這個家穩定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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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三十,清晨落了一場薄雪。
陳默四點多就起床,輕手輕腳地進了工坊。桌板已經幹透,他打磨了整整三個小時——從粗砂到細砂,從八百目到兩千目,木頭的表麵從粗糙變得光滑如綢。
晨晨和曦曦醒來時,桌腿已經裝好了一隻。
“爸爸在做新桌子!”曦曦穿著睡袋跑過來。
“別過去,地上有木屑。”林曉攔住她,“等爸爸做好,我們一起搬進餐廳。”
兩個孩子趴在工坊門口看,像兩隻探頭探腦的雛鳥。陳默沒抬頭,但嘴角翹起來,手裏的動作更輕快了。
下午三點,桌子組裝完成。陳默最後一次用布擦淨桌麵,上了一遍食品級木蠟油。櫸木的紋理在油光下舒展開來,像沉睡的河流被喚醒。
“可以搬了。”他說。
老楊不知什麽時候來了,手裏拎著兩掛鞭炮:“我就知道你今天要開張。來,搬桌子前放一掛,圖個吉利。”
小偉居然也回來了,臉紅撲撲的,說是坐最早的班車:“陳哥做年夜飯的桌子,我一定要在。”
連阿婆都拄著柺杖來了,身後跟著王嬸,端著剛蒸好的扣肉和八寶飯。工坊門口擠滿了街坊,有人幫著抬桌子,有人扶著門框看熱鬧。
“慢點慢點,轉角注意!”
“這邊高一點,好,穩住——”
新桌子穿過工坊的門,穿過走廊,穩穩當當落進餐廳。一米六長,八十寬,六把椅子還沒做,但陳默已經量好了尺寸——年後就動工。
晨晨和曦曦繞著桌子轉圈,小手小心翼翼地摸過桌麵。
“好滑!”曦曦驚歎。
“像鏡子!”晨晨說。
阿婆把年糕放在桌子正中,王嬸擺上扣肉,老楊放了一碟花生米。明明還是空的餐廳,忽然就有了過年的氣息。
蘇晴是傍晚來的,提著一壇自釀的梅子酒。
“民宿的工程款還沒結,這是我和他的心意。”她把酒壇放在桌上,“恭喜你們,添丁進口,又添新桌。”
林曉接過酒壇,指尖撫過壇口的紅布。蘇晴今天穿了件紅毛衣,氣色比上次好很多,眼角眉梢有淡淡的笑意。
“進來坐,今晚一起吃年夜飯。”林曉說。
“不了,民宿還有客人。”蘇晴擺手,“是幾個獨自在喜洲過年的年輕人,我答應陪他們守歲。”她頓了頓,“明年,明年我一定來。”
她走時,夕陽正好落進餐廳。新桌子的表麵反射著金色的光,像一池溫暖的淺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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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飯是陳默做的。
他四點就進了廚房,燉雞、蒸魚、炒菜、包餃子。林曉要幫忙,被他按在餐廳椅子上:“你坐著,陪孩子們看電視。”
林曉隻好坐著,看晨晨和曦曦在紙上畫“年夜飯”。曦曦畫了一大盤魚,比桌子還大;晨晨畫了六碗米飯,其中一碗特別小,旁邊寫著“妹妹的”。
“你怎麽知道是妹妹?”林曉問。
“就是知道。”晨晨頭也不抬。
晚上七點,菜上齊了。陳默解下圍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林曉的專座,他一直記著。
電視裏播著春晚,熱熱鬧鬧的,但餐廳裏的聲音更熱鬧。晨晨和曦曦搶著講學校的事,老楊說起年輕時在東北過年的經曆,阿婆唸叨著明年要給小寶寶打一套銀鎖。小偉不說話,埋頭吃菜,耳朵卻紅紅的。
林曉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忽然有種不真實感。
一年前的除夕,她在哪裏?好像在出租屋裏,獨自吃了一碗速凍水餃,窗外是陌生城市的煙花。那時她以為人生就是這樣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過年,一個人扛所有的重擔。
而現在,她坐在新做的餐桌旁,左邊是丈夫,右邊是孩子,對麵坐著長輩和鄰居。肚子裏還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輕輕踢她的肋骨。
“發什麽呆?”陳默夾了一塊魚,剔掉刺,放進她碗裏。
“在想一年前。”林曉低頭,“那時候哪敢想今天。”
陳默沒說話,手從桌下伸過來,握住她的。他的掌心有老繭,粗糙而溫暖。
窗外響起密集的鞭炮聲。新年快到了。
曦曦忽然舉起果汁杯:“爸爸,媽媽,新年快樂!”
晨晨趕緊跟上:“新年快樂!”
桌上的人紛紛舉杯。老楊的酒杯,阿婆的茶盞,王嬸的飲料,小偉的果汁,還有蘇晴留下的那壇梅子酒——陳默給自己倒了一小杯。
林曉喝的是白開水,但她舉杯的動作和大家一樣鄭重。
“新年快樂。”她說。
電視裏開始倒計時。十、九、八、七——
陳默湊近她耳邊,聲音很輕:“等寶寶出生,我們拍張全家福。就坐在這張桌子旁邊。”
六、五、四——
“好。”林曉說。
三、二、一——
“新年快樂!”
鞭炮聲轟然炸響,煙花在夜空綻放。晨晨和曦曦衝到窗邊,指著那些轉瞬即逝的光斑尖叫。
林曉沒有動。她看著新桌子,看著木紋裏倒映的燈光,看著碗裏那筷還沒吃的魚。
“老公。”她輕聲說。
陳默轉頭看她。
“明年除夕,我們就五個人了。”
“嗯。”
“後年六個人。大後年七個人。”
陳默笑了一下:“你是要生個足球隊?”
林曉沒理他,繼續說:“十年後,這張桌子會坐滿。晨晨長大了,曦曦也長大了,寶寶都上小學了。我們還在這個餐廳,吃你做的年夜飯。”
窗外煙花絢爛,屋裏人聲喧嘩。但陳默隻聽見林曉的聲音,很輕,很穩,像木頭被刨平後的溫潤。
“那時候,”林曉看著他的眼睛,“你還會給我夾魚嗎?”
陳默沒有回答。他隻是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魚,仔細剔掉所有的刺,放進她碗裏。
魚的餘溫,剛好。
窗外的煙花還在綻放。
新桌子靜靜立在餐廳中央,承載著這一年的最後一頓飯,和下一年的第一個約定。
而木頭會記得。
記得這個除夕,記得這些人的笑臉,記得魚刺被一根根挑走時的耐心。
記得一個男人,用他的手,
為愛的人撐起了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