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林曉是被鞭炮聲吵醒的。
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巨響,而是零星的、遠遠近近的劈啪聲,像有人在用竹竿敲打晾曬的豆莢。她睜開眼,窗外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長條。
枕邊空著。
她側耳聽,廚房有動靜——鍋碗輕碰的叮當聲,水龍頭的水流聲,還有陳默偶爾低聲哼的調子。不知道是什麽歌,斷斷續續的,像是隨口編的。
林曉沒急著起。她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寶寶早晨例行的“晨練”。一下,兩下,三下,像小小的拳頭在敲她的腹壁,告訴她:我也醒了,我也在。
“新年好呀,小家夥。”她輕聲說。
肚子裏的動靜停頓了一下,然後更歡快地動起來。
林曉笑了。她想起昨晚年夜飯時,陳默說等寶寶出生要拍全家福。現在距離那個日子,隻剩下不到一個月了。
起床時她小心了些——現在肚子太大,翻身都要用手托著。陳默在臥室門口放了個小凳子,方便她坐著穿鞋。她踩上棉拖鞋,披著那件陳默的舊棉襖,慢慢走出臥室。
餐廳裏,新桌子被陽光照得發亮。桌上是陳默擺好的早餐——清粥、小菜、煮雞蛋,還有一盤造型不太規整的餃子。
“醒了?”陳默從廚房探出頭,“怎麽不多睡會兒?”
“睡夠了。”林曉在餐桌旁坐下,“孩子們呢?”
“在院子裏放炮。”陳默端著熱好的豆漿出來,“阿婆的孫子送了一掛小鞭炮,一個個拆開慢慢放,能玩一上午。”
林曉透過窗戶看向院子。晨晨和曦曦蹲在桂花樹下,麵前擺著一排拆散的鞭炮。晨晨用香頭小心翼翼地去點,曦曦捂著耳朵躲在他身後。鞭炮“啪”地炸響,兩個孩子一起跳起來笑。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金色的,溫暖的。
“喝豆漿。”陳默把杯子遞過來,“溫的,不燙。”
林曉接過來,喝了一口。豆漿是自己磨的,有濃濃的豆香,上麵浮著一層薄薄的豆皮。
“你幾點起的?”她問。
“六點多。”陳默在她對麵坐下,“睡不著,起來包餃子。”
林曉看向那盤餃子——皮薄餡大,但封口處的褶皺大小不一,有幾個甚至露了餡。
“第一次包?”她笑了。
陳默有點不好意思:“看著阿婆包過,自己上手才知道難。”
林曉夾起一個,咬了一口。白菜豬肉餡,調味剛好,鹹淡適中。她慢慢嚼著,心裏有種奇異的滿足感。
“好吃。”她說。
陳默的眼睛亮了一下。
院子裏又響起鞭炮聲,然後是孩子們的尖叫和笑聲。遠處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像在宣告新年的到來。
“今天有什麽安排?”林曉問。
“沒有。”陳默說,“就待家裏。你想做什麽都行。”
林曉想了想:“想去海邊走走。”
陳默看向她的肚子,猶豫了一下:“能行嗎?”
“慢慢走,不累就回。”
陳默點點頭:“好。吃完飯,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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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海邊的路不遠,但林曉走得很慢。
現在的她走路已經有些笨拙了,身體的重心前移,腰要微微後仰才能保持平衡。陳默走在她身側,一隻手虛扶著她的後腰,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你太緊張了。”林曉說。
“沒有。”陳默嘴上否認,但手沒收回去。
“你這樣,我走路都不自在。”
陳默想了想,改為牽著她的手:“這樣行嗎?”
林曉沒說話,但嘴角翹起來了。
路上人不多。大年初一的早晨,多數人家還在吃早飯,或者窩在家裏烤火。偶爾有幾個孩子跑過,手裏拿著沒放完的鞭炮,嘻嘻哈哈地衝向四方街。
出了鎮子,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田野裏的麥苗剛返青,淺淺的綠鋪到天邊。遠處是洱海,水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陽光照下來,霧濛濛的。
“累不累?”陳默問。
“不累。”林曉看著遠方,“你看,那裏是不是有人?”
陳默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海邊果然有個身影,孤零零的,站在淺灘處。走近些,才認出是誰。
是蘇晴。
她穿著那件駝色大衣,圍著紅圍巾,背對著他們,麵朝洱海。風吹起她的發梢,衣角輕輕飄動。
“蘇晴?”林曉輕聲喊。
蘇晴轉過身,臉上先是驚訝,然後笑了:“林姐,陳師傅,新年好。”
“新年好。”林曉走近,“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蘇晴指了指遠處:“住客們還在睡。我睡不著,出來走走。”她頓了頓,目光越過林曉,落在遠處的蒼山上,“他以前過年,總要來海邊站一會兒。說是一年的開始,要看看這一年裏會陪著他的水。”
林曉沒說話,隻是站到她身邊,一起望向洱海。陽光在水麵碎成千萬片金鱗,隨著微波輕輕蕩漾。
“這水真好看。”蘇晴輕聲說,“他第一次帶我來喜洲,就是站在這裏。他說,你看這水,好像永遠都不會生氣,永遠是溫柔的。”
陳默站在幾步之外,沒有靠近。他知道這時候她們需要的是彼此,不是他。
“我有時候想,”蘇晴繼續說,“一個人走了,他愛過的那些東西還在。水還在,山還在,月亮還在。隻要這些東西還在,好像他就沒有真的離開。”
林曉轉頭看她。蘇晴的側臉很平靜,眼角沒有淚,嘴角甚至有一點淡淡的笑意。
“你不一樣了。”林曉說。
“是嗎?”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整個人是關著的。”林曉斟酌著詞句,“現在……好像開啟了。”
蘇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頭。
“是那些傢俱。”她說,“你們做的那些傢俱。每次看到它們,我就覺得,他不是消失了,而是變成了另一種東西——變成了木頭,變成了雲,變成了月光。”她頓了頓,“隻要這些東西在,他就在。”
風吹過來,帶著洱海特有的濕潤氣息。遠處傳來水鳥的叫聲,低低的,像在回應什麽。
“林姐,”蘇晴忽然問,“你怕不怕?”
“怕什麽?”
“怕未來。”蘇晴的目光落在林曉隆起的腹部,“怕孩子出生後發生什麽意外,怕自己不能陪他長大,怕……”
她沒說完,但林曉懂了。
“怕。”林曉誠實地說,“特別是懷孕以後。有時候半夜醒來,想著如果我不在了,孩子怎麽辦,陳默怎麽辦。越想越怕,怕得睡不著。”
蘇晴看著她。
“但後來我想,”林曉慢慢說,“怕沒有用。該來的總會來,重要的是現在。現在我能做的事,現在我能給的愛。”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那一下一下的胎動。
“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讓這個孩子在肚子裏長得壯壯的。等他出生,好好陪他,好好愛他。”她看向蘇晴,“你也是。你現在能做的,就是好好開那家民宿,好好把那些傢俱放進去,好好讓你丈夫的愛,變成更多人能感受到的溫暖。”
蘇晴的眼睛濕了。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隻是深深吸了口氣,然後點點頭。
“謝謝。”她說。
“不客氣。”
三個人在海邊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升高,霧氣散盡,遠處的喜洲鎮升起嫋嫋炊煙。
“該回去了。”陳默終於開口,“林曉不能站太久。”
蘇晴點頭,轉身跟他們一起往回走。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相機。
“陳師傅,林姐,我能給你們拍張照嗎?”
林曉看向陳默。陳默點點頭。
兩人並肩站著,背景是洱海和蒼山。林曉靠在陳默身側,他的手環在她腰後,輕輕托著她。陽光正好,風也正好。
蘇晴按下快門。
“好了。”她低頭看相機螢幕,笑了,“這張真好。你們看。”
林曉湊過去看。照片裏的兩個人,一個微笑,一個沉穩,身後是波光粼粼的水麵和遠處黛青色的山。她自己的手放在肚子上,陳默的手護在她腰後。
“能發給我嗎?”她問。
“當然。”蘇晴收起相機,“我回去就發。對了,這張照片我可以留著嗎?我想放在民宿的公共區域,讓住客看看,做那些傢俱的人,是這樣幸福的一家人。”
林曉看向陳默。陳默點頭:“可以。”
蘇晴笑了,笑得像個終於得到心愛禮物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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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坊,已經快中午了。
晨晨和曦曦還在院子裏玩,不過鞭炮放完了,現在在用樹枝和落葉搭“房子”。看見爸爸媽媽回來,兩個孩子立刻跑過來。
“媽媽!你看我們搭的房子!”
“有客廳有臥室,還有給妹妹的嬰兒床!”
林曉看著那個亂七八糟的落葉堆,笑了:“真好看。”
“媽媽去哪了?”曦曦問。
“去海邊了。”
“看海嗎?”
“嗯,看海。”林曉摸摸她的頭,“還遇到了蘇晴阿姨。”
“蘇晴阿姨哭了沒有?”晨晨忽然問。
林曉愣了一下:“為什麽這麽問?”
晨晨想了想:“因為她丈夫不在了。過年的時候,別人都團圓,她隻有一個人,應該會難過吧。”
林曉看向陳默,陳默也在看她。
“蘇晴阿姨沒有哭。”林曉蹲下來,和孩子們平視,“她站在海邊,看著水,好像在和她的丈夫說話。然後她就笑了。”
“真的?”
“真的。”
晨晨想了想:“那她丈夫一定在水裏。”
“什麽?”
“在水裏,在雲裏,在月亮裏。”晨晨認真地說,“就像爸爸說的,人走了,但愛會變成別的東西留下來。”
林曉的鼻子一酸。她抱住晨晨,又伸手把曦曦也攬過來。
“對,會變成別的東西。”她輕聲說,“變成木頭,變成雲,變成月光,變成我們心裏的想念。”
午飯是簡單的麵條,配著昨晚剩的菜。一家人圍坐在新桌子旁,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每個人臉上鍍上金色。
“下午做什麽?”曦曦問。
“媽媽休息。”陳默說,“你們可以看電視,或者畫畫。”
“爸爸呢?”
“爸爸陪媽媽。”
曦曦眨眨眼睛,好像明白了什麽,沒再問。
午飯後,林曉在躺椅上休息。陳默坐在旁邊的小凳上,手裏拿著一塊木頭,用小刀慢慢刻著什麽。
“做什麽?”林曉問。
“小玩意兒。”陳默沒抬頭。
林曉沒再問。陽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她閉上眼睛,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鞭炮聲,聽著院子裏孩子們的嬉鬧聲,聽著陳默手裏小刀刮過木頭的沙沙聲。
很輕,很慢,像春天。
她睡著了。
醒來時,陽光已經西斜。身上蓋著陳默的棉襖,那個小凳空了。她轉頭,看見陳默站在工坊門口,背對著她,看著院子裏玩耍的孩子。
“醒了?”他像是背後長了眼睛。
“嗯。”
陳默走回來,在她身邊蹲下。手裏是那塊刻了一半的木頭——現在能看清形狀了,是一隻小小的兔子,耳朵長長的,眼睛圓圓的。
“給寶寶。”他說,“兔年生的。”
林曉接過那隻半成品的小兔子。木頭還很粗糙,但已經能看出憨態可掬的模樣。她用指腹輕輕撫過那對小耳朵,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你會一直陪我們嗎?”她忽然問。
陳默看著她,眼神很深。
“會。”他說。
“不管發生什麽?”
“不管發生什麽。”
林曉把小兔子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陽光從西窗照進來,把整個工坊染成暖橙色。
遠處,蒼山頂上,一朵雲正在慢慢飄過。
而愛,像木頭一樣,
沉靜地,堅定地,
留在每一個被它觸碰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