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的民宿專案進行到“望月”房間時，春節臨近了。
鎮上一天天熱鬧起來。四方街掛起了紅燈籠，青石板路被衝洗得幹幹淨淨，賣年貨的攤位從街頭排到巷尾。臘肉、香腸、米花糖、新寫的春聯，空氣中飄著炒貨和甘蔗的甜香。
林曉懷孕三十四周，肚子已經大得驚人。每次產檢，醫生都說胎兒偏大，讓她控製飲食。可阿婆每天送來的湯，王嬸送來的糕點，老楊送來的土雞蛋，哪一樣都捨不得浪費。陳默隻好變著法子做清淡的菜，把肥肉剔掉，把油撇幹淨，雞湯也先放涼去油再熱給她喝。
“再這麽吃下去，寶寶出生就會喊阿姨好。”林曉看著碗裏的去皮雞胸肉，哭笑不得。
陳預設真地說：“我問過醫生，這個時期體重增長太快容易難產。為了安全，忍忍。”
林曉知道他是擔心，乖乖把雞胸肉吃完。其實她也害怕生產，畢竟是頭胎，三十五歲的年齡在產科醫生眼裏已經算高齡初產。但害怕的情緒從不顯露出來，她怕陳默更擔心。
“望月”房間的傢俱設計，是陳默花心思最多的。
蘇晴說，這個房間朝西，晚上月亮從洱海升起時，正好照在窗邊。她丈夫以前最愛在月圓之夜去海邊，一個人坐著看很久。他說，月亮是離人最近的星星，看得見，摸不著，但知道它一直在那裏。
於是陳默設計了一把躺椅，不是普通的躺椅。他把它做成了一個懷抱的形狀——椅背微彎，兩側有柔和的弧度，正好把人輕輕攏住。扶手的高度特意設計成可以放一本書，或者一杯溫熱的茶。躺下時，角度剛好能讓視線越過窗台，看見月亮升起的那片天空。
“這把椅子叫什麽名字好呢？”蘇晴第一次看到設計圖時問。
陳默想了想：“等做出來再說。”
椅子做了整整五天。
黑胡桃的主料，櫸木的內襯。椅背的弧度反複修改了三次——太直不舒服，太彎又像搖籃。陳默讓小偉找來不同身高體重的鄰居試坐，記下每個人的感受，然後一點點調整。
“陳哥，差兩毫米你也看得出來？”小偉覺得不可思議。
“不是看得出來，是感覺得到。”陳默說，“手摸過去，不順暢，就知道差了。”
小偉摸了好幾遍椅背，還是沒摸出那兩毫米的差別。但他沒再問，隻是更仔細地打磨每一寸木材。
第三天的傍晚，老楊收工時看了眼椅子，忽然說：“陳師傅，你這把椅子有魂了。”
“什麽魂？”小偉問。
“你沒發現嗎？這椅子像個人。”老楊繞著椅子轉了一圈，“椅背是胸膛，扶手是手臂，座位是大腿。人坐進去，就像被抱住。”
小偉這才恍然大悟。他重新打量那把半成品的椅子——確實，那種微妙的弧度，那種收攏的姿態，分明是擁抱的姿勢。
“是給蘇晴姐丈夫做的？”他輕聲問。
陳默沒回答，低頭繼續打磨扶手內側。
那天夜裏，林曉半夜醒來，發現陳默不在身邊。她披衣起床，慢慢走到工坊門口。燈亮著，陳默獨自坐在那把椅子旁邊，手裏拿著一張照片。
是蘇晴丈夫的照片——她見過，蘇晴上次帶來的。男人站在洱海邊，月光灑在他身上，他對著鏡頭笑，眼神溫柔。
陳默把照片輕輕放在椅麵上，然後站起身，對著空椅子站了很久。
林曉沒有進去。她悄悄退回臥室，躺下，手放在肚子上。寶寶動了一下，像在夢中伸懶腰。
她知道陳默在想什麽。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能給林曉和孩子留下什麽。一把椅子？一張桌子？還是這些木頭裏藏著的所有笨拙的愛。
第四天，椅子主體完工。陳默開始做最後的裝飾。
蘇晴說，她丈夫喜歡月亮，不是滿月，是彎月。他說缺月比圓月好看，因為有期待，知道它會慢慢圓滿，也知道它終究還會缺。
陳默在扶手內側刻了一彎小小的月牙。和“雲駐”茶幾上刻的雲一樣的位置，坐下去，膝蓋正好能看見。
“為什麽總是刻在裏麵？”小偉問。
陳默說：“因為這是給一個人的。坐在這裏的人，會發現自己和月亮獨處。”
小偉似懂非懂，但他記住了這句話。
第五天下午，蘇晴來了。
椅子已經上完最後一遍木蠟油，在工坊窗邊靜靜等著。夕陽從西窗斜斜照進來，給黑胡桃鍍上溫暖的金紅色。
蘇晴站在椅子前麵，很久沒動。
“試試。”陳默說。
她慢慢坐下。椅背穩穩托住後背，扶手的高度剛好，整個身體被溫柔地攏進那個懷抱形狀。她抬起頭，窗外的蒼山正被晚霞染成紫色。
然後她低頭，看見了扶手內側那彎小小的月牙。
工坊裏很安靜，隻有爐火的劈啪聲。
蘇晴的手輕輕撫過那彎月牙，一遍又一遍，像撫摸一個熟悉的輪廓。她的肩膀開始顫抖，但沒有哭出聲。
林曉走過去，把手放在她肩上。
“他以前……”蘇晴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有次喝醉了，指著月亮跟我說，你看，月亮缺的那一塊，被我摘下來，放你兜裏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衣兜，空的。但她的手依然按著那彎木頭的月牙。
“現在它又回來了。”她輕聲說。
沒有人說話。晨晨和曦曦放學回來，站在工坊門口，沒敢進來。兩個孩子看了一會兒，悄悄退出去，去院子裏等。
良久，蘇晴站起來，抹了抹眼睛。
“這把椅子，叫什麽呢？”她問。
“你取。”陳默說。
蘇晴想了想：“叫‘望月’吧。房間叫望月，椅子也叫望月。他以前說過，最幸福的事，是有人和你一起看月亮。”
“望月。”林曉重複一遍，“好聽。”
蘇晴臨走前，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暮色四合，窗外的天空變成深藍色，第一顆星亮起來。她坐在那個懷抱裏，安靜地看星星一顆顆出現。
後來她起身，對陳默說：“陳師傅，你做得太好了。好到我有點害怕。”
“怕什麽？”
“怕我以後都不敢坐。”蘇晴輕聲說，“怕坐下去，就不想起來。”
陳默沉默片刻，說：“那就多坐坐。椅子是用來坐的，不是用來看的。你丈夫不會希望你因為怕想起他，就不敢享受他喜歡的東西。”
蘇晴怔了一下，然後慢慢點頭。
“你說得對。”她說，“他肯定又要說我傻。”
她笑了一下，眼角的淚還沒幹，但笑容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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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晴走後，工坊恢複安靜。
小偉收拾工具，老楊在檢查明天要用的木料。陳默坐在工作台前，對著“望月”椅的設計圖發呆。
林曉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累嗎？”她問。
“不累。”陳默說，“就是……”
他頓住了，沒說下去。林曉等了一會兒，輕輕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也不在了，能給我和孩子們留下什麽？”
陳默抬頭看她，眼神複雜。他什麽都沒說，但林曉知道她猜對了。
“你會留下很多東西。”她慢慢說，“這把椅子，那張茶幾，晨晨曦曦房間的小木床，還有你教小偉的手藝，你給工坊打下的名號。你還會留下我和孩子們對你的記憶，很多很多。”
陳默沒說話，隻是反握住她的手。
“但最重要的是，”林曉看著他的眼睛，“你現在在這裏。你在，就什麽都夠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不是滿月，是一彎細細的月牙，像小船，像微笑，像刻在扶手內側那道溫柔的弧線。
陳默終於輕輕舒了口氣。
“以前在那種地方，”他說，指的是那些不願細數的過往，“沒有明天。做事不考慮以後，因為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以後。現在……”
他頓了頓，低頭看林曉隆起的腹部：“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會想，五年後、十年後、二十年後，孩子們會變成什麽樣，你會變成什麽樣，我們會在哪裏。”
“然後呢？”
“然後害怕。”他誠實地說，“怕自己不能陪你們那麽久，怕錯過了什麽重要的時刻，怕你們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在。”
林曉握緊他的手：“你已經在陪我們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
陳默看著她，眼睛裏有亮晶晶的光。
“寶寶踢我了。”林曉忽然說。
陳默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果然感覺到一下有力的胎動，像小小的拳頭輕輕錘在掌心。
“脾氣挺大。”他輕聲說，嘴角終於有了笑意。
“像你。”林曉說。
陳默想了想，沒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