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過完,監獄院子裏的積雪開始消融。
不是一下子化掉的,是先從向陽的牆角開始,雪水順著水泥地的縫隙滲下去,留下深色的濕痕。陳默放風時,看見那叢枯草裏又冒出了綠芽——比立春時更壯實些,葉片舒展開,在殘雪中格外顯眼。
他蹲下來看了很久,直到趙管教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看什麽呢?”
“草綠了。”陳默站起身,“春天要來了。”
“是啊,春天要來了。”趙管教看著他,“你的釋放日期定了——四月十八號。”
四月十八號。
陳默在心裏算:今天是二月二十二號,還有……五十五天。
五十五天。
不到兩個月。
“到時候,你妻子來接你嗎?”趙管教問。
“應該會。”陳默說,“她帶著孩子,可能不太方便。”
“孩子多大了?”
“快四歲了。”陳默想起林曉上次信裏附的照片——晨晨和曦曦穿著新年的紅棉襖,笑得像兩個小福娃。晨晨的門牙掉了一顆,笑起來有個小豁口;曦曦的頭發長長了,紮了兩個小揪揪。
時間過得真快。他進來時,兩個孩子才一歲多,走路還搖搖晃晃的。現在,他們會跑會跳,會背詩會畫畫,會問“爸爸什麽時候回來”。
而他,終於要回去了。
回到那個有桂花樹的院子,回到那個有藍色紮染布的店裏,回到那個有她在的家。
“出去後有什麽打算?”趙管教問。
“開個木工作坊。”陳默說,“給我妻子打下手。她染布,我做木工。”
“挺好。”趙管教拍拍他的肩,“好好過日子。”
那天下午,陳默去了監獄的“新生指導中心”。這是為即將出獄的人員設立的,提供就業諮詢、心理輔導、社會適應培訓。
負責指導的是個年輕的女警官,姓吳,說話很溫和:“陳默是吧?請坐。首先恭喜你即將新生。”
“謝謝。”
吳警官翻開他的檔案:“你在服刑期間取得了木工高階證書,還在職業技能比賽中獲獎,這是很好的基礎。出去後,你有什麽具體的計劃嗎?”
“我想開個小木工作坊。”陳默說,“在喜洲,和我妻子的紮染店開在一起。”
“資金呢?”
“我妻子這兩年開店攢了一些,我出去後先打工,攢夠了就開。”
吳警官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我們這邊有些資源,可以幫你聯係小額貸款,如果需要的可以申請。另外,市裏的就業服務中心每個月都有招聘會,你可以去看看。”
“好的。”
“還有,”吳警官頓了頓,“出去後可能會遇到一些困難。比如社會上對刑釋人員的看法,比如找工作時的障礙,比如自己心理上的調整。這些你都要有準備。”
“我明白。”陳默說。
“不過你有個優勢——家庭支援係統很健全。”吳警官翻到檔案的最後一頁,“你妻子一直在等你,孩子們也在等你。有家人在,路會好走很多。”
陳默的喉嚨緊了緊:“是,我很幸運。”
從指導中心出來,陽光正好。陳默站在走廊的窗前,看著外麵漸漸變綠的院子。遠處圍牆外的天空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
五十五天後,他就能走出這扇門,走進那片藍天下了。
到那時,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麽?
應該是……擁抱她吧。
緊緊地,久久地,把這兩年多欠的擁抱都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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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洲那邊,春天的跡象更明顯。
洱海邊的柳條全綠了,在風裏輕輕搖擺,像少女的發絲。院子裏的桂花樹也冒了新葉,嫩綠中透著鵝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林曉開始籌備“晨曦工坊”的開業。店麵已經裝修完畢,但她想等陳默回來再正式開業——那是他們的工坊,要一起剪綵,一起迎接第一個客人。
“林姐,這些布料放哪裏?”阿秀抱著一卷新染的布進來。
“先放工作間。”林曉指了指二樓,“按顏色分類放。”
小芹在整理展示架,把紮染作品一件件擺好——桌旗、抱枕、圍巾、衣服,還有新開發的係列:紮染筆記本封麵、手機殼、小掛件。
“林姐,這個手機殼好漂亮。”小芹拿起一個,“藍色的底,白色的雲紋。”
“那是‘洱海雲’係列。”林曉走過來,“用的是新學的蠟染技法。你看,雲紋是留白的,像雲倒映在水裏。”
“真美。”小芹小心地把手機殼放回架上。
下午,林曉去幼兒園接孩子。晨晨和曦曦已經上幼兒園小班了,每天下午四點放學。她到的時候,兩個孩子正在操場上玩滑梯。
“媽媽!”晨晨看見她,飛快地跑過來,撲進她懷裏。
曦曦也跑過來,但跑得慢些,小臉紅撲撲的:“媽媽,我今天畫畫了。”
“畫的什麽呀?”
“畫爸爸回家。”曦曦從書包裏掏出一張畫,“這是爸爸,這是媽媽,這是哥哥,這是我。我們在院子裏,桂花樹開花了。”
畫上,四個小人手拉手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爸爸個子最高,媽媽梳著辮子,哥哥在笑,妹妹紮著小揪揪。雖然線條歪歪扭扭,但每個人的表情都很開心。
林曉的眼眶熱了。她把畫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畫得真好。等爸爸回來了,給他看好不好?”
“好!”兩個孩子齊聲說。
回家的路上,晨晨問:“媽媽,爸爸什麽時候回來?”
“很快了。”林曉說,“等柳樹葉子長齊了,爸爸就回來了。”
“那是多久?”
“一個多月吧。”林曉算了算,“到時候,咱們一起去接爸爸。”
“去哪裏接?”
“去……”林曉頓了頓。她還沒想好是去監獄接,還是讓陳默自己坐車回來。監獄在鄰市,開車要三個多小時,帶著孩子不太方便。
“去車站接。”她最後說,“爸爸坐車回來,咱們在車站等他。”
“好!”晨晨蹦蹦跳跳的,“我要舉牌子,寫‘歡迎爸爸回家’!”
“我也要!”曦曦不甘示弱。
林曉笑了,一手牽著一個,慢慢往家走。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板路上輕輕晃動。
快了。
真的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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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裏,陳默開始整理東西。
其實沒什麽好整理的——個人物品少得可憐:幾件換洗的號服(出獄時不能帶走),幾本書(要歸還圖書館),一些信和照片(可以帶走),還有那個裝著他所有“念想”的鐵皮盒子。
他把信和照片拿出來,一封一封、一張一張地看。林曉的每一封信,他都至少讀過三遍,有些段落幾乎能背下來:
“晨晨今天會自己穿衣服了,雖然釦子扣得歪歪扭扭的……”
“曦曦在幼兒園交了新朋友,是個叫小雲的小姑娘……”
“店裏今天來了個法國客人,買走了那套‘洱海月’的桌旗,說像他家鄉的地中海……”
“桂花又開了,我摘了些曬幹,等你回來泡茶……”
字裏行間,是生活最樸素的模樣,也是他最嚮往的模樣。
照片更多了。從最開始的全家福,到後來孩子們每個月的變化,再到店裏、院子裏的日常。他看著晨晨從搖搖晃晃學步到奔跑如飛,看著曦曦從咿呀學語到背詩唱歌,看著林曉從略帶憔悴到笑容越來越明亮。
時間在照片裏流淌,而他們,都在變好。
他把這些寶貝一樣的東西重新收好,放進一個布袋裏——是林曉上次寄毛衣時用的,深藍色的紮染布,上麵有白色的雲紋。
同監室的張海湊過來:“陳哥,要走了?”
“嗯,還有五十天。”
“真羨慕。”張海眼神黯了黯,“我還有三百多天。”
“很快的。”陳默拍拍他的肩,“好好表現,爭取減刑。”
“我會的。”張海從枕頭下拿出那個小木馬,“陳哥,這個……能幫我帶出去嗎?等我老婆來看我的時候,給她,讓她帶給我兒子。”
陳默接過小木馬。雕得很用心,馬的眼睛很有神。
“好,我幫你帶出去。”
老李也在整理東西。他刑期長,還有兩年,但已經開始為出獄後做準備了。
“小陳,這個給你。”老李遞過來一個筆記本,“我整理的一些資料——小微企業扶持政策、創業貸款申請流程、市場營銷案例分析。可能對你有用。”
陳默接過,沉甸甸的。翻開,裏麵是工工整整的字跡,還貼了剪報,畫了重點。
“李老師,這……”
“我閑著也是閑著。”老李推推眼鏡,“你年輕,出去後好好幹。別浪費了學到的手藝。”
“謝謝您。”陳默鄭重地收好筆記本。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從鐵窗照進來,在地麵投下熟悉的光斑。
兩年多來,他習慣了這間屋子,習慣了這張硬板床,習慣了每天規律的作息。突然要離開了,竟有些……不捨?
不是不捨監獄,是不捨這段時光——這段讓他脫胎換骨的時光。
在這裏,他學會了低頭,學會了忍耐,學會了用雙手創造而不是破壞。他從江燼變成陳默,從一個在黑暗裏行走的人,變成一個嚮往光明的人。
這段經曆很苦,但值得。
因為他要回家了。
回到那個有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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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喜洲的春天全麵降臨。
櫻花開了,粉白的花瓣在風裏飄飄灑灑,落在四方街的青石板路上,像下了一場溫柔的雪。遊客多了起來,林曉的店裏每天都有人進進出出。
“老闆娘,這個杯墊怎麽賣?”
“二十元一對。”林曉從工作間探出頭,“都是手工染的,每個花紋都不一樣。”
客人挑了一對藍白相間的,付了錢,又問:“你們這裏可以體驗紮染嗎?”
“可以的。”林曉說,“不過要預約。下個月我們工坊正式開業,會有專門的體驗課。”
“那太好了,我下個月再來。”
送走客人,林曉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街景。櫻花樹下,有情侶在拍照,有孩子在追逐花瓣,有老人坐在石凳上曬太陽。
這就是生活啊。平凡,瑣碎,但溫暖。
而她等的那個人,很快就要回到這生活裏來了。
手機響了,是陳默打來的——每月一次的電話。
“曉曉。”他的聲音很清晰,“我這邊一切都好。釋放日期確定了,四月十八號上午九點。”
“四月十八號……”林曉重複著,“好,我知道了。我和孩子們去接你。”
“不用來監獄接。”陳默說,“我坐車回喜洲。你們在車站等我就好。”
“那……你幾點能到?”
“大概下午兩三點。”陳默算了算,“出獄手續要辦一上午,坐車要三個多小時。”
“好,我們在車站等你。”林曉的眼淚湧出來,“老公……終於要回來了。”
“嗯,終於。”陳默的聲音也有些哽咽,“等我。”
掛了電話,林曉站在原地,眼淚不停地流。晨晨和曦曦跑過來,抱著她的腿:“媽媽,你怎麽了?”
“媽媽高興。”林曉蹲下來,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裏,“爸爸……爸爸四月十八號就回來了。”
“真的?”晨晨眼睛瞪得圓圓的,“那是哪天?”
“就是……”林曉想了想,“櫻花謝了,杜鵑花開的時候。”
“那很快了!”曦曦拍手。
是啊,很快了。
林曉擦掉眼淚,牽著孩子們走到院子裏。櫻花還在開,但有些花瓣已經開始落了。風一吹,就紛紛揚揚地飄下來,落在他們頭上、肩上。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粉白的,柔軟的,像蝴蝶的翅膀。
冬天真的過去了。
春天真的來了。
而她等的那個人,正在回家的路上。
一步一步,穩穩地,堅定地。
走向她,走向孩子,走向他們共同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