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號,晴。
陳默醒得比平時早。天還沒亮,監室裏一片寂靜,能聽見走廊盡頭警衛室傳來的輕微走動聲。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漬印——形狀像一朵雲,兩年來他看過無數次,今天是最後一次。
五點整,起床哨響起。他像往常一樣疊被子,洗漱,整理床鋪。藍色的號服已經洗得發白,袖口有些脫線,但今天他不用再穿了。
同監室的人都醒了。張海揉著眼睛坐起來:“陳哥,今天?”
“嗯,今天。”
老李戴上眼鏡,從枕頭下拿出一個信封:“小陳,這個給你。”
陳默接過,裏麵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密碼,還有一行字:“一點心意,算是投資你們工坊。別推辭,等你賺錢了再還我。”
“李老師,這……”
“拿著。”老李拍拍他的手,“出去後好好幹。”
張海也從床上跳下來,掏出那個小木馬:“陳哥,這個……”
“放心,我帶著。”陳默接過木馬,小心地放進布袋裏。
早飯是最後一次在食堂吃。稀飯、饅頭、鹹菜,和平時一樣。但今天陳默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同桌的人都安靜地吃著,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眼神裏有羨慕,也有祝福。
飯後,趙管教來找他:“走吧,辦手續。”
手續室在一樓。長長的走廊,兩側是各種辦公室。陳默跟在趙管教身後,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他想起兩年前第一次走進這裏的情景——那時他低著頭,手銬冰涼,心裏是一片荒蕪。
現在,他抬著頭,手裏隻拿著一個布袋,心裏是一片即將破土而出的春天。
手續很繁瑣:核對身份、簽字、按手印、領取出獄證明、領取個人物品(其實隻有那個裝著信和照片的鐵皮盒子)。最後,趙管教遞給他一套衣服——普通的白襯衫,黑褲子,是林曉寄來的。
“去換吧。”趙管教說,“換好了,就可以走了。”
更衣室很小,隻有一麵鏡子。陳默脫下穿了兩年多的藍色號服,換上白襯衫和黑褲子。襯衫很合身,料子柔軟,領口有淡淡的桂花香——應該是林曉洗過又曬過的。褲子也正好,褲腳不長不短。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裏麵的自己。頭發很短,幾乎貼著頭皮,是監獄統一的發型。臉瘦了些,輪廓更清晰了。眼神……眼神和兩年前不一樣了。少了戾氣,多了平靜;少了迷茫,多了堅定。
這是他,陳默。一個服完刑、贖完罪、即將新生的人。
走出更衣室時,趙管教在門口等他。這位管教兩年多來一直很嚴格,但也很公正。此刻,他看著陳默,點點頭:“精神。”
“謝謝管教。”
最後一道手續是領取路費。監獄會給每個出獄人員發放回鄉的路費和一個月的生活補助,不多,但夠用。陳默數了數,八百塊錢。他小心地裝進貼身口袋。
“走吧。”趙管教說。
他們穿過最後一道鐵門。門外是監獄的行政樓,再往外就是大門了。陽光從樓道的窗戶照進來,金燦燦的,有些刺眼。陳默眯了眯眼睛。
在大廳裏,監獄長也在。他走過來,跟陳默握了握手:“陳默,出去後好好生活。記住,過去已經過去了,未來在你手裏。”
“我會的,監獄長。”
“另外,”監獄長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這是市就業服務中心王主任的電話。我跟他說過你的情況,他願意幫你。如果需要,可以聯係他。”
“謝謝。”陳默雙手接過名片。
終於,到了最後一道門。高大的鐵門,旁邊有警衛崗亭。趙管教停下腳步:“我就送到這兒了。陳默,保重。”
“保重,管教。”
鐵門緩緩開啟。陳默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出去。
陽光一下子傾瀉下來,溫暖得有些不真實。他站在監獄大門外,回頭看了一眼——高牆,鐵絲網,瞭望塔。兩年來,這是他第一次從外麵看這裏。
再見了。
他轉身,沿著馬路往前走。路邊停著一輛三輪車,是老楊的。老楊蹲在車邊抽煙,看見他,站起來:“小陳。”
“楊叔。”陳默快步走過去,“您怎麽來了?”
“小林讓我來的。”老楊拍拍他的肩,“上車,送你去車站。”
三輪車很舊,但擦得很幹淨。陳默坐在後麵,看著路邊的景色一點點後退。田野綠油油的,秧苗已經長到小腿高。遠處有農人在勞作,有孩子在田埂上奔跑。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這就是自由的味道。
“小陳,”老楊一邊蹬車一邊說,“這兩年,小林不容易。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還要開店,還要應付各種事。但她撐下來了,而且撐得很好。”
“我知道。”陳默說,“我都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楊說,“回去後,好好對她,好好對孩子。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往前看。”
“嗯。”
車站到了。老楊停下車,從懷裏掏出一個紅包:“這個,拿著。不是給你的,是給晨晨和曦曦的。就說楊爺爺給的見麵禮。”
陳默的眼眶熱了:“楊叔……”
“別推,推就是看不起我。”老楊把紅包塞進他手裏,“車票買好了,一點半的。還有兩個小時,你去吃點東西。我回了,店裏還有活。”
三輪車調頭走了。陳默站在車站門口,看著那個漸漸遠去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
謝謝所有在他們艱難時伸出援手的人。
謝謝時光,讓他有機會改正錯誤。
謝謝她,一直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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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半,大巴車準時發車。
陳默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山,田野,村莊,偶爾掠過的河流。一切都那麽新鮮,那麽生動。
鄰座是個老太太,帶著個小孫女。小姑娘大概三歲,紮著兩個羊角辮,一路上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
“奶奶,那是什麽?”
“那是水牛。”
“水牛吃什麽?”
“吃草。”
“草從哪裏來?”
老太太被問笑了,摸摸孫女的頭:“你呀,問題真多。”
陳默看著這一幕,心裏軟軟的。他想,晨晨和曦曦也這麽大了吧?也這麽多問題吧?林曉在信裏說,晨晨最近老問“為什麽天是藍的”,曦曦老問“為什麽花是香的”。
等回家後,他也要回答孩子們的問題。一個一個,認真回答。
車程三個小時。陳默沒睡,一直看著窗外。偶爾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的是林曉和孩子們的樣子——林曉在染布,晨晨在奔跑,曦曦在畫畫。這些畫麵在他心裏描摹了千百遍,今天終於要變成現實了。
下午四點,車進喜洲站。
陳默的心跳開始加速。他拎著布袋下車,站在車站的小廣場上。陽光斜斜地照過來,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金色。車站不大,人也不多,他一眼就看見了他們——
林曉站在出口處,穿著淡藍色的紮染裙子,頭發紮成馬尾,在風裏輕輕擺動。她瘦了,但氣色很好,眼睛亮亮的,正踮著腳張望。
晨晨和曦曦一左一右站在她身邊,都穿著新衣服。晨晨手裏舉著個紙牌子,上麵用彩色筆畫著“歡迎爸爸回家”;曦曦抱著一束花——是路邊采的野花,用藍絲帶紮著。
陳默的腳步停了一下。
然後他快步走過去。
林曉看見他了。她的眼睛一下子紅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晨晨和曦曦也看見他了,兩個孩子同時喊:“爸爸!”
陳默走到他們麵前。三雙眼睛對望著,空氣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張開手臂,把三個人一起摟進懷裏。
很緊,很用力,像要把這兩年多錯過的擁抱都補回來。林曉的眼淚掉下來,滴在他肩頭,溫熱。晨晨和曦曦的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服,像怕他再離開。
“爸爸,你終於回來了。”晨晨的聲音悶悶的。
“爸爸,我想你。”曦曦帶著哭腔。
陳默的眼淚也掉下來。他抱著他們,一遍遍說:“我回來了,我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許久,林曉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他的頭發,他的眼睛。像在確認這不是夢。
“老公……”她的聲音啞了。
“曉曉。”陳默握住她的手,“我回來了。”
他們就這樣站在車站門口,抱著,哭著,笑著。路過的行人看著他們,有人微笑,有人好奇,但沒人打擾。夕陽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重疊在一起。
終於,林曉擦了擦眼淚,從他懷裏退出來一點:“回家吧。阿婆做了飯,等著呢。”
“好,回家。”
陳默一手抱起曦曦,一手牽著晨晨。林曉拎著他的布袋,走在他身邊。四個人並排走在喜洲的青石板路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鍍成金色。
路過四方街時,陳默看見了他們的店——“晨曦工坊”的木招牌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店門關著,但櫥窗裏擺著藍色的紮染作品,在暮色中像一片寧靜的海。
“那是我們的店。”林曉輕聲說。
“嗯,我們的店。”陳默說,“明天,我們一起開門。”
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院子裏的桂花樹在暮色中靜靜站著,葉子密密匝匝的,新綠中透著墨綠。阿婆在廚房裏忙活,聽見聲音走出來,看見陳默,眼圈也紅了。
“小陳回來了。”
“阿婆。”陳默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照顧曉曉和孩子。”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阿婆擦擦眼睛,“飯做好了,快洗手吃飯。”
晚飯很豐盛。清蒸魚,紅燒肉,炒時蔬,還有一鍋雞湯。阿婆不停地給陳默夾菜:“多吃點,在裏麵吃不好。”
“挺好的,裏麵夥食不錯。”陳默說。
“那也比不上家裏的。”阿婆又給他盛了碗湯。
晨晨和曦曦一左一右挨著爸爸坐,小臉上滿是興奮。晨晨指著魚:“爸爸,這個魚是我和媽媽早上去買的,活的!”
曦曦指著雞湯:“裏麵的蘑菇是我和阿婆去山裏采的!”
陳預設真地聽,認真地吃。每一口都細細品味——家的味道,等待的味道,團圓的味道。
飯後,阿婆收拾碗筷,讓一家四口去院子裏坐坐。月光很好,照得院子亮堂堂的。桂花樹下的石桌石凳還在,桌上擺著一壺茶,是林曉剛泡的桂花茶。
“爸爸,你看!”晨晨拉著陳默的手,指著牆上,“那是日曆,我們每天撕一頁。今天撕完了!”
陳默走過去看。牆上的日曆冊果然隻剩最後一頁了,上麵畫著一家四口手拉手,旁邊寫著“爸爸回家啦”。
他的眼眶又熱了。
曦曦也跑過來,遞給他一張畫:“爸爸,這是我畫的。這是你,這是媽媽,這是哥哥,這是我。我們在院子裏,桂花樹開花了。”
陳默接過畫,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一手抱一個,在兩個孩子臉上各親了一下:“畫得真好。爸爸很喜歡。”
夜深了,孩子們困了。林曉帶他們洗漱,哄他們睡覺。陳默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妻子溫柔地給孩子們蓋被子,輕聲哼著歌。那畫麵,美得像夢。
孩子們睡著後,他們回到自己的臥室。房間還是老樣子,隻是多了些孩子的玩具,多了些林曉做針線活的工具。床上鋪著藍色的紮染床單,是林曉新做的。
兩人站在房間裏,忽然都有些侷促。兩年多沒見了,雖然信裏無話不談,但真的麵對麵,反而不知該說什麽。
最後還是陳默先開口:“你……瘦了。”
“你也是。”林曉看著他,“頭發好短。”
“在裏麵都這樣。”陳默摸摸頭,“很快就長出來了。”
沉默了一會兒,林曉輕聲說:“老公,歡迎回家。”
陳默走過去,把她摟進懷裏。這一次,沒有孩子在中間,他們可以緊緊相擁。他感覺到她的顫抖,感覺到她的眼淚浸濕了他的襯衫。
“對不起,”他在她耳邊說,“讓你等了這麽久。”
“不要說對不起。”林曉搖頭,“都過去了。重要的是,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陳默抱緊她,“再也不走了。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我染布,你做木工,我們一起把工坊做好,把孩子們帶大。”
“好。”林曉把臉埋在他胸口,“我們一起。”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相擁的兩人身上。院子裏,桂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葉子沙沙作響,像在哼唱一首溫柔的歌。
冬天過去了。
春天來了。
等待結束了。
新生開始了。
而這一切,都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