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監獄食堂飄出炸油條的香味。
這是過年的慣例——每人多兩根油條,一碗甜豆漿。陳默端著餐盤在角落坐下,沒急著吃,先看了看牆上的掛曆。還有兩天就過年了,這是他在高牆內的第三個春節,也是最後一個。
油條炸得金黃酥脆,咬下去“哢嚓”一聲,裏麵是鬆軟的麵芯。他吃得很慢,一根油條吃了十分鍾。同桌的張海已經狼吞虎嚥地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眼巴巴地看著他。
“陳哥,你不吃快點兒?”
“慢慢吃。”陳默說,“吃快了,就嚐不出味道了。”
其實他是想把這味道記得更牢些——油香,麵香,還有那一點點堿味。等出去了,他要給晨晨和曦曦炸這樣的油條,看他們吃得滿嘴油光的樣子。
飯後,趙管教來找他:“陳默,春節期間監獄有聯歡會,你出個節目?”
“我?”陳默愣了,“我不會唱歌跳舞。”
“木工展示。”趙管教說,“現場做個簡單的小物件,十分鍾完成的那種。”
陳默想了想:“做個小生肖吧,明年是兔年。”
“行,你準備一下。”
回到監室,陳默開始設計。十分鍾,要完成從木料到成品,必須足夠簡單。他畫了幾張草圖,最後定下一隻坐姿的小兔子——圓滾滾的身體,長長的耳朵,隻用五六刀就能成形。
材料選的是鬆木,質地軟,好雕刻。他試做了幾個,找到最順手的刀法。同監室的老李看了,推推眼鏡:“這兔子有福相。”
“圖個吉利。”陳默說。
“是給你家孩子做的吧?”
陳默沒否認。晨晨屬馬,曦曦屬羊,但他們都喜歡小兔子。上次林曉信裏說,晨晨在幼兒園畫了隻兔子,耳朵畫得特別長,說“像爸爸的頭發”——他走的時候頭發確實有點長。
想到這裏,陳默摸了摸自己幾乎貼著頭皮的短發。出去後,要留長一點,至少讓晨晨能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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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洲的年味濃得化不開。
四方街從早到晚擠滿了辦年貨的人,賣春聯的、賣燈籠的、賣糖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林曉的店裏也掛上了新的紮染裝飾——紅色底布上染出白色的“福”字和兔子圖案,是她特意為兔年設計的。
“媽媽,我要那個!”晨晨指著掛在門口的兔子布偶。
那是林曉用紮染的邊角料做的,大大小小十幾隻,每隻表情都不一樣。她取下一隻最小的,塞進兒子懷裏:“這是給晨晨的。曦曦也有。”
曦曦抱著自己的那隻,小臉埋進柔軟的布料裏:“香香的。”
“是桂花香。”林曉摸摸女兒的頭,“媽媽在棉花裏放了幹桂花。”
阿婆從後院過來,手裏端著一盤剛蒸好的米糕:“來,嚐嚐,加了紅糖和桂花。”
米糕熱騰騰的,咬一口,甜香糯軟。晨晨和曦曦吃得滿臉都是,林曉笑著給他們擦嘴。
“小陳快回來了吧?”阿婆問。
“嗯,春天。”林曉說,“具體日子還沒定,但應該是三四月。”
“那快了。”阿婆眼睛彎起來,“等小陳回來,咱們好好熱鬧熱鬧。”
林曉點點頭,心裏湧起一股暖流。是啊,快了。最後一個沒有他的春節,要好好過,然後等他回來,過以後每一個團圓的春節。
下午,她去郵局給陳默寄包裹。今年能寄的東西多了一些——一件新織的毛衣(深藍色,領口繡了小小的桂花),兩雙厚襪子,一包她自己醃的臘肉(切成小塊,真空包裝),還有晨晨和曦曦畫的賀年卡。
晨晨畫的是兔子一家,爸爸兔子特別高大;曦曦畫的是煙花,五顏六色的,旁邊寫著歪歪扭扭的“爸爸新年快樂”。
郵局的工作人員認識她了,一邊檢查物品一邊說:“林姐,今年是最後一次寄了吧?”
“應該是。”林曉說。
“真好。”工作人員認真地把包裹打包,“祝你們團圓。”
“謝謝。”
走出郵局,夕陽正好。金色的光灑在青石板路上,灑在往來行人的笑臉上,灑在她手裏的寄件回執上。回執上的日期是臘月二十八,她算了算,包裹應該能在年前送到。
老公,新年快樂。
她在心裏說。
最後一個分開的新年,我們一起過。
雖然隔得遠,但心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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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當天,監獄裏張燈結彩。
雖然不能掛真的燈籠,但走廊裏貼滿了紅紙剪的窗花——有“福”字,有生肖兔,有梅花,都是服刑人員自己剪的。陳默路過時,在一幅“家”字的窗花前停了停。那字剪得很工整,每一筆都透著用心。
聯歡會下午兩點開始。禮堂裏坐得滿滿當當,前排是監獄領導和來賓,後麵是服刑人員。節目有唱歌、相聲、魔術,還有幾個自編自演的小品。
陳默的節目排在中間。主持人報幕:“下麵請欣賞木工展示《瑞兔迎春》,表演者:陳默。”
他走上台。桌上已經準備好了工具和木料,還有一個小型的攝像機,會把他的操作投影到大螢幕上。台下很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
計時開始。
陳默深吸一口氣,拿起木料和刻刀。沒有草圖,沒有測量,全憑手感。第一刀削出兔子的大形,第二刀刻出耳朵,第三刀雕出圓滾滾的身體……刀在他手中像有了生命,木屑紛飛中,一隻憨態可掬的小兔子漸漸成形。
第八分鍾,他換了一把更細的刀,刻出眼睛和嘴巴。第九分鍾,用砂紙快速打磨。第十分鍾,最後一刀落下——在兔子背上刻了一個小小的“家”字。
時間到。
陳默舉起成品。台下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掌聲。那隻木雕兔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圓圓的眼睛彷彿在看著台下每一個人。
監獄長上台,接過兔子看了看,點點頭:“好,有手藝,也有心意。”他轉向台下,“陳默在服刑期間表現突出,多次獲得減刑。明年春天,他就要回家了。”
更多的掌聲。陳默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些藍色的身影,看著他們眼裏的羨慕和祝福。他想,這些人也都想回家吧?也都有人在等他們吧?
願每個人都能早日回家。
願每個等待都不落空。
聯歡會結束後,陳默回到監室。張海湊過來:“陳哥,你太厲害了!那兔子跟活的一樣。”
“熟能生巧。”陳默把兔子放在床頭,和全家福擺在一起。
老李摘下眼鏡擦了擦:“小陳,出去後有什麽打算,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了。”陳默說,“回家,開工坊,好好過日子。”
“簡單,但實在。”老李笑了,“多少人一輩子都想不明白的事,你想明白了。”
是啊,想明白了。陳默看著窗外的夜色。曾經他想要很多——錢、權、麵子。現在他隻要一樣:一個家,有她,有孩子,有尋常的煙火氣。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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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洲的除夕夜,熱鬧又安靜。
熱鬧的是四方街——鞭炮聲從傍晚就開始零星響起,到夜幕降臨時連成一片,空氣中彌漫著硫磺的味道。安靜的是林曉的小院——她沒買鞭炮,隻是和孩子們在院子裏點了兩根紅蠟燭。
“媽媽,為什麽不放鞭炮?”晨晨問。
“等爸爸回來一起放。”林曉說,“今年咱們安靜地過,把熱鬧留到明年。”
“那明年要放好多好多!”曦曦張開手臂比劃。
“好,放好多好多。”
屋裏,電視開著,春晚已經開始。但林曉沒怎麽看,她在廚房裏準備年夜飯。阿婆來幫忙,兩個人做了六道菜——清蒸魚、紅燒肉、桂花糯米藕、臘肉炒蒜苗、涼拌三絲、白菜豆腐湯。
“六六大順。”阿婆說,“圖個吉利。”
菜擺上桌,林曉給陳默也擺了一副碗筷。晨晨看見了,問:“爸爸能吃到嗎?”
“能。”林曉認真地擺好筷子,“爸爸在很遠的地方,但心和我們在一起。”
開飯前,她帶著孩子們對著那副空碗筷鞠躬:“老公/爸爸,新年快樂,早點回家。”
然後才開始吃飯。晨晨和曦曦吃得特別香,小嘴塞得鼓鼓的。林曉一邊給他們夾菜,一邊想著陳默這時候在吃什麽。監獄的年夜飯應該也不錯吧?至少有魚有肉,熱熱乎乎的。
飯後,阿婆拿出紅包,給兩個孩子一人一個。晨晨和曦曦學著電視裏的樣子,跪下來給阿婆磕頭,逗得老人直笑。
八點,春晚正式開始。林曉卻帶著孩子們來到院子裏。月亮很圓,星星很亮,遠處洱海的方向偶爾有煙花升起,在夜空中綻開絢麗的光。
“寶寶,我們給爸爸拜年。”她說。
她牽著兩個孩子,對著月亮的方向,深深鞠躬。
“爸爸,新年快樂!”晨晨喊。
“爸爸,我想你!”曦曦喊。
林曉沒喊,隻是在心裏說:
老公,這是最後一個沒有你的除夕了。
明年此時,你一定在我們身邊。
我們一起貼春聯,一起包餃子,一起看煙花,一起守歲。
我等你。
永遠。
月光溫柔地灑下來,灑在母子三人身上,灑在安靜的院子裏,灑在遠方的高牆上。
像一座橋,連線著分離的人,連線著等待的心。
午夜鍾聲敲響時,林曉的手機響了。是陳默打來的——監獄允許除夕夜給家裏打三分鍾電話。
“曉曉。”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有些失真,但很清晰。
“老公。”林曉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孩子們呢?”
“在呢。”林曉把電話遞給晨晨。
“爸爸!”晨晨脆生生地喊,“我吃了魚,還有肉肉!”
“爸爸爸爸!”曦曦也湊過來,“阿婆給了紅包!”
陳默在那頭笑了,笑聲裏有點哽咽:“真棒。爸爸這裏也有好吃的,還看了聯歡會。爸爸表演了節目,雕了一隻小兔子。”
“我要看!”兩個孩子一起喊。
“等爸爸回去,給你們看。”陳默說,“你們要聽媽媽的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我們聽話。”晨晨說,“媽媽說我長高了。”
“曦曦也長高了。”曦曦不甘示弱。
林曉接過電話:“你那邊冷嗎?”
“不冷,有暖氣。”陳默說,“你呢?孩子們穿夠了嗎?”
“穿夠了,我給他們做了新棉襖。”林曉吸了吸鼻子,“老公……快了。”
“嗯,快了。”陳默的聲音很溫柔,“春天來了,我就回家了。”
三分鍾很短,轉眼就到了。掛電話前,陳默說:“曉曉,等我。”
“我等你。”林曉說,“永遠。”
電話結束通話了。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隻有遠處的鞭炮聲還在零星響起。晨晨和曦曦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林曉一手抱起一個,走回屋裏。
她把孩子們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兩個小家夥很快就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大概夢到了爸爸。
林曉坐在床邊,看著他們熟睡的臉。然後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空。
月亮靜靜地掛著,星星一閃一閃。
像在說:快了,真的快了。
冬天就要過去,春天就要來了。
春天來了,花就開了。
花開了,人就團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