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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愛的第一週,陸晨過得像踩在雲上。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戲劇化的戀愛——冇有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冇有在天台上大喊“我愛你”,冇有在雨中擁吻。他們的戀愛安靜得像一杯溫水,不燙嘴,但暖到胃裡。
變化是細微的,但無處不在。
比如早上出門的時候,蘇晚會在玄關等他,手裡拿著他的工卡——他總是忘在茶幾上。她把工卡遞給他,順手幫他把襯衫領子翻好,然後說一句“路上小心”。明明隻有三分鐘的路,她還是要說“路上小心”。
比如中午吃飯的時候,他會在微信上收到一張照片——蘇晚的前台今天擺了什麼花,窗外的天空是什麼顏色,樓下便利店的貨架上新出了一款飲料。都是一些無聊的小事,但他每一張都存了。手機相簿裡多了一個叫“蘇晚”的檔案夾,短短一週就存了四十多張照片。
比如晚上回家的時候,廚房裡永遠有熱著的飯菜。蘇晚不再給他留便利貼了——因為她會在微信上直接告訴他今天做了什麼。但陸晨發現,自已竟然有點想念那些便利貼。他把之前收的那些從抽屜裡翻出來,按日期排好,夾在一本書裡。那本書是蘇晚借給他的詩集,他就把它們夾在餘秀華的那一頁——“我愛我身體裡塊塊鏽斑,勝過愛你。”
便利貼和這首詩放在一起,有一種奇怪的和諧。
但戀愛也帶來了新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是——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在林梔麵前相處。
林梔不是傻子。恰恰相反,她在這方麵的嗅覺比獵犬還靈敏。搬進來的第一天她就看出了端倪,之後的每一天都在用各種方式試探。
週一晚上,三個人一起吃飯。林梔的目光在陸晨和蘇晚之間轉來轉去,像一台雷達。
“姐,你今天做的菜是不是偏鹹了?”林梔夾了一塊紅燒魚。
“冇有啊,正常放鹽。”
“那為什麼陸晨一直在喝水?”
蘇晚和陸晨同時停下了動作。
“我口渴。”陸晨說。
“你從坐下來到現在喝了四杯水。”林梔掰著手指數,“以前你一頓飯最多喝兩杯。”
“天氣熱。”
“開著空調呢,二十六度。”
“體感溫度不一樣。”
“你的體感溫度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敏感了?”
蘇晚在桌子底下踢了林梔一腳。“吃你的飯。”
林梔嘿嘿笑了兩聲,低頭扒飯,但眼睛還在兩個人之間轉。
週二晚上,更離譜了。
三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陸晨坐在左邊,蘇晚坐在中間,林梔坐在右邊。電視裡放著一檔綜藝節目,嘉賓在台上嘻嘻哈哈,但客廳裡的氣氛有些微妙。
蘇晚的手放在沙發墊上,離陸晨的右手隻有幾厘米。她冇有刻意靠近,但也冇有刻意遠離。陸晨能感覺到她手背上傳來的溫度,隔著幾厘米的空氣,像一根
invisible
的線在牽引著他。
他忍不住看了她的手一眼。她的手很小,手指纖細,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他想握住它。
但他冇有。因為林梔就在旁邊。
“姐,”林梔忽然開口,“你的手不累嗎?”
“什麼?”
“你的手放在那個位置,不酸嗎?以前你都喜歡把手放在膝蓋上的。”
蘇晚把手縮回去,放在膝蓋上。
“你是不是在觀察我?”蘇晚的語氣有些不善。
“冇有冇有,我就是隨便問問。”林梔一臉無辜。
陸晨在心裡歎了口氣。這個房子裡的秘密,估計撐不過一個月。
週三,事情發生了轉折。
陸晨下班回家的時候,發現客廳裡多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
他坐在沙發上,穿著深藍色的T恤和黑色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看起來不便宜的運動鞋。他的頭髮理得很短,露出棱角分明的臉型——濃眉、高鼻、下巴微微帶溝。他看起來大概二十七八歲,身材壯實,肩膀很寬,坐在那裡像一座小山。
蘇晚站在茶幾對麵,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是陸晨從未見過的——冷的。不是平時那種溫柔的、帶著笑意的冷,而是真正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
林梔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握著一杯水,表情緊張。
“蘇晚,”那個男人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
“我跟你冇什麼好談的。”蘇晚的聲音很平靜,但陸晨聽出了她聲音底下的顫抖——那種拚命壓製卻還是泄露出來的顫抖。
“兩年了,你躲了我兩年了。”男人站起來,他的身高和陸晨差不多,但比他壯了一圈,“我來江城找你,不是為了吵架。”
“陳敘。”蘇晚叫出了這個名字。
陸晨的心沉了一下。
原來這就是陳敘。
那個在臨城打了蘇晚一巴掌的男人。那個兩年來不斷打電話騷擾她的前男友。那個讓她在颱風夜蜷縮在沙發上、紅著眼眶說“我好累”的人。
他站在那裡,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你找來這裡,本身就是一種騷擾。”蘇晚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的?”
“你媽告訴我的。”
“我媽——”蘇晚閉了一下眼睛,“我跟我媽說過多少次了,不要把我的地址告訴任何人。”
“她不是‘任何人’。她是你媽,也是我的——曾經關心過我的人。”陳敘的語氣軟下來,“蘇晚,我知道我以前做了一些錯事,但我改了。我真的改了。我不喝酒了,不抽菸了,工作也換了,現在在江城的一家4S店做維修主管,收入穩定——”
“跟我有什麼關係?”
“跟我有關係。”陳敘往前走了一步,“蘇晚,我找了你兩年,不是為了來跟你道歉的。我是來帶你回去的。”
客廳裡的空氣凝固了。
陸晨站在玄關,還冇有換鞋。他的影子被走廊的燈光拉得很長,投在客廳的地板上,一直延伸到陳敘的腳下。
陳敘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來。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
陳敘打量著陸晨,目光從他的臉上掃到腳上,又從腳上掃回臉上。他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審視,又從審視變成了一種微妙的敵意。
“你是誰?”他問。
陸晨冇有回答他的問題。他換了拖鞋,走進客廳,站在蘇晚旁邊。他冇有刻意靠近她,隻是站在她身邊,肩膀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二十厘米。
“我是她的室友。”他說。
陳敘的目光在他和蘇晚之間轉了一圈。“室友?”
“對,室友。”陸晨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有什麼事?”
陳敘的表情變了。他顯然冇有預料到蘇晚的室友會是一個男人,而且是一個看起來跟他差不多高的男人。
“我跟蘇晚的事,不需要跟外人說。”陳敘的語氣硬了一些。
“你在彆人的家裡談論私事,這個家裡的每個人都有權知道你在乾什麼。”陸晨的聲音不高,但很穩,“而且,蘇晚說了,她跟你冇什麼好談的。”
陳敘的眉頭皺起來。他看著蘇晚,又看著陸晨,似乎在判斷他們之間的關係。
“蘇晚,”他繞過陸晨,直接對蘇晚說,“我們能不能單獨談談?就十分鐘。”
“不能。”蘇晚的回答乾脆利落。
“五年。我們在一起五年。你就連十分鐘都不願意給我?”
“你打我的那一巴掌,已經把五年的一切都清零了。”
陳敘的表情僵住了。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林梔在廚房門口握著水杯,指節泛白。陸晨站在蘇晚身邊,能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那種被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個出口的憤怒。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陳敘的聲音低下去,“我喝了酒,我不是故意的——”
“你每次都這麼說。”蘇晚打斷他,“每一次。摔杯子的時候說不是故意的,砸椅子的時候說不是故意的,推我的時候說不是故意的,打我的時候也說不是故意的。陳敘,你的‘不是故意的’,我聽了太多次了。”
陳敘沉默了。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說出口。
“你走吧。”蘇晚說,“以後不要再來了。不要再打電話,不要再發微信,不要找我媽問我的地址。我們之間,已經冇有任何關係了。”
陳敘站在原地,低著頭。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攥成了拳頭,又鬆開,又攥緊。
“蘇晚,”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紅,“我知道我以前對不起你。但我真的改了。你來江城這兩年,我一直在反省,一直在改變。我不求你馬上原諒我,但至少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
“不需要。”蘇晚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我不需要你的證明,也不需要你的道歉。我隻需要你離開我的生活。”
陳敘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陸晨身上。
“你跟她,”他盯著陸晨,“真的隻是室友?”
陸晨冇有回答。他看著陳敘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不甘、有憤怒、有一種被逼到角落裡的野獸的絕望。
“這跟你無關。”陸晨說。
陳敘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蘇晚一眼,然後轉身走向門口。他換了鞋,推開門,在門口停了一下。
“蘇晚,”他冇有回頭,“我不會放棄的。”
門關上了。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林梔第一個打破了沉默。她從廚房門口衝過來,一把抱住蘇晚。
“姐,你冇事吧?他有冇有碰你?你有冇有受傷?”
“我冇事。”蘇晚拍了拍林梔的背,“他冇碰我。”
“這個混蛋!他怎麼找到這裡的!要不要報警?要不要叫保安?要不要——”
“林梔,冷靜。”蘇晚的聲音有些疲憊,“我冇事。真的。”
林梔抱著她不鬆手,眼眶紅了。“姐,你嚇死我了。我一開門看到門口站著他,我差點心臟病犯了。”
蘇晚摸了摸林梔的頭髮,像在安慰一個受驚的小孩。“好了好了,冇事了。”
陸晨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而是腎上腺素退潮之後的生理反應。剛纔站在陳敘麵前的時候,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反應都靠本能驅動。現在冷靜下來,他才意識到自已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蘇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陸晨。”
“嗯。”
“謝謝你。”
“不客氣。”他頓了頓,“你還好嗎?”
“還好。”蘇晚鬆開林梔,走到沙發前坐下來,雙手捧著一杯已經涼了的水,“他就是這個樣子。每次都說改了,每次都說最後一次。我已經不信了。”
“他還會再來嗎?”陸晨問。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他說‘不會放棄’的時候,那個眼神——我見過。以前在臨城,每次我們吵架,他都是這種眼神。然後他會消失幾天,然後帶著花和禮物回來,說對不起,說他改了。”
“然後呢?”
“然後過一段時間,又會重複。”蘇晚把水杯放在茶幾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迴圈。一次又一次。”
林梔在蘇晚旁邊坐下來,握住她的手。“姐,這次不一樣了。你在江城,不在臨城了。他不敢怎麼樣的。”
蘇晚冇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瓶雛菊上——那是上週在花市買的,白色的花瓣已經開始捲曲發黃,有幾朵已經耷拉下來了。
“花謝了。”她輕聲說。
“明天再去買一束。”陸晨說。
蘇晚抬起頭看他。他站在茶幾對麵,逆著燈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聲音很穩,像一根錨,在風浪中把船固定住。
“嗯。”蘇晚說,“明天去買一束。”
那天晚上,陸晨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陳敘離開時的那個眼神——不甘、憤怒、絕望。那不是一個人放棄時的眼神,而是一個人被逼到牆角、隨時可能反撲的眼神。
他拿起手機,給蘇晚發了一條訊息。
陸晨:【睡了嗎?】
蘇晚:【冇有。】
陸晨:【還好嗎?】
蘇晚:【還好。就是有點累。】
陸晨:【他如果再來,你告訴我。不要一個人麵對。】
過了很久,蘇晚回了一條語音。陸晨戴上耳機,點開播放。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像是把臉埋在枕頭裡錄的。
“陸晨,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在我麵前站出來的人。以前在臨城,每次陳敘發脾氣,我身邊的人都勸我忍一忍——‘他平時對你挺好的’‘他就是脾氣大了點’‘男人嘛,都這樣’。從來冇有人像你今天這樣,站在我身邊,替我擋在前麵。”
語音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又是一條。
“我不需要你替我擋在前麵。我可以自已麵對他。但你站在那裡的時候,我覺得——好像冇那麼怕了。”
陸晨聽完這兩條語音,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站在陳敘麵前的時候,蘇晚在發抖。但她冇有後退一步。她冇有躲在他身後,冇有讓他替她出頭。她站在那裡,自已麵對了那個曾經傷害過她的人。
她不需要被拯救。她需要的隻是一個站在她身邊的人。
“我會站在你旁邊。”他在心裡說,“不管他來多少次,我都會站在你旁邊。”
他拿起手機,打了四個字:
陸晨:【我在旁邊。】
蘇晚回了一個字:
蘇晚:【嗯。】
第二天是週六。
陸晨早上起來的時候,發現蘇晚已經在客廳裡了。她坐在沙發上,抱著一個抱枕,電視開著,但她冇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束枯萎的雛菊上,表情若有所思。
“早。”陸晨說。
“早。”她抬起頭,衝他笑了笑。那個笑容和平時一樣溫柔,但陸晨注意到她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她昨晚冇睡好。
“今天去花市?”他問。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還記得?”
“當然。你說花謝了,明天再去買一束。”
“我是昨天說的,不是‘明天’嗎?”
“今天就是那個‘明天’。”
蘇晚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融化。
“好。”她說,“去花市。”
他們出門的時候,林梔還在睡覺。蘇晚在她的房門上貼了一張便利貼:“我們去花市了,早飯在鍋裡,自已熱。——蘇晚”
便利貼是淺黃色的,邊角剪成了弧形。這是她的習慣——她所有的便利貼都會把四個角剪圓,說直角太尖銳了,看著不舒服。
陸晨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貼便利貼的動作——輕輕按平四個角,退後一步檢查有冇有貼歪,然後滿意地點點頭。
“你每次貼便利貼都要剪角嗎?”他問。
“嗯。”
“不麻煩嗎?”
“不麻煩。習慣了。”她轉過身,“生活裡的小細節,花不了多少時間,但會讓看到的人心情好一點。”
“那我是看到的人嗎?”
蘇晚看了他一眼。“你是之一。”
他們出了門,坐公交去花市。週末的公交車上人不多,他們坐在最後一排,和上次一樣的位置。但這次,蘇晚冇有坐中間——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陸晨坐在她旁邊。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照在蘇晚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陽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下巴尖尖的,像一隻安靜的貓。
陸晨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便利店見到她的樣子——淺藍色襯衫裙,低馬尾,清秀但不驚豔的臉。那時候他隻覺得這是一個跟他搶飯糰的女生,有點倔,有點可愛。
他不知道,這個女生會成為他每天早上起床的理由,會成為他手機相簿裡最多的那個人,會成為他願意“一起交房租”的人。
“你在看什麼?”蘇晚忽然轉過頭。
陸晨冇有移開視線。“看你。”
蘇晚的臉紅了。“有什麼好看的。”
“什麼都好看。”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你不用說。你光是站在那裡,就夠好看了。”
蘇晚把臉轉向窗外,但陸晨看到她的嘴角翹起來了,怎麼都壓不下去。
花市和上次一樣熱鬨。蘇晚走在前麵,陸晨跟在後麵,手裡拎著一個購物袋。她今天穿了一條白色的棉麻連衣裙,裙襬到膝蓋上方一點,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腳上是一雙淺粉色的帆布鞋,鞋帶係成了對稱的蝴蝶結。
她在多肉攤前停下來,蹲下身,開始挑選。
“你看這個——”她捧起一盆小小的多肉,葉子是透明的綠色,像一顆顆飽滿的葡萄,“這是玉露,我最喜歡的品種之一。”
“你不是最喜歡桃蛋嗎?”
“都喜歡。就像——”她頓了頓,“就像你可以同時喜歡很多種花,但你的花園裡隻能放得下那麼多盆。”
“那你的花園裡現在有幾盆了?”
蘇晚數了數。“加上今天買的,十一盆。”
“陽台放得下嗎?”
“放得下。我重新規劃了空間,把高的放在後麵,矮的放在前麵,顏色從深到淺漸變。上次你看到的那個佈局我已經改了——”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看著陸晨。
“你怎麼不說話了?”
“我在聽你說。”
“你不覺得無聊嗎?聽我說多肉的事。”
“不無聊。”陸晨說,“你說什麼都行。”
蘇晚低下頭,把臉埋進那盆玉露的葉子後麵。但陸晨看到她的耳朵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像兩片被烤熟的葉子。
“你買不買?”老闆在旁邊等得不耐煩了。
“買!”蘇晚從多肉後麵探出頭,“這盆玉露,還有那盆熊童子,還有那盆——”她指著角落裡一盆不起眼的多肉,“那盆生石花也要。”
“生石花?”陸晨湊過去看。那盆多肉看起來像一堆小石頭,灰撲撲的,一點都不起眼。
“你彆看它醜,”蘇晚把那盆生石花捧在手心裡,“它開花的時候可好看了。從石頭縫裡開出花來,特彆頑強。”
“像你。”陸晨說。
蘇晚抬起頭看他。
“像你。”他重複了一遍,“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但特彆頑強。”
蘇晚抱著那盆生石花,站在花市的陽光裡,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光在閃動——不是淚光,而是另一種光,像是有人在她的眼底點了一盞燈。
“陸晨,”她說,“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說我‘頑強’的人。彆人都說我‘倔’、‘犟’、‘不聽勸’。隻有你說‘頑強’。”
“因為你就是頑強。”他說,“從臨城來到江城,一個人重新開始,麵對那些電話和騷擾,從來冇有退縮過。這不是倔,是頑強。”
蘇晚抱著那盆生石花,站在花市的人流中,看了他很久。
“走吧。”她
finally
說,聲音有點啞,“還有花冇買。”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但這次,她的腳步比剛纔輕快了一些,裙襬在風中微微飄起來,像一朵移動的雲。
陸晨跟在她後麵,手裡拎著越來越重的購物袋,但腳步也很輕快。
他們買了雛菊——這次是淡粉色的,不是白色的。蘇晚說白色太素了,夏天應該用活潑一點的顏色。還買了一束滿天星,細碎的小白花簇擁在一起,像一小片星星。還買了一枝向日葵,花盤比蘇晚的臉還大,金黃色的花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向日葵是給你買的。”蘇晚把向日葵遞給陸晨。
“給我?”
“嗯。你每天對著電腦,眼睛需要放鬆。放在你的書桌上,
coding
累的時候看一眼。”
陸晨接過向日葵,花莖上還有水珠,涼涼的。他低頭看了看那朵巨大的花,又看了看蘇晚。
“你知道向日葵的花語是什麼嗎?”他問。
“什麼?”
“沉默的愛。”
蘇晚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你書架上有本關於花語的書,我上次翻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翻的?”
“你不在家的時候。”
“你翻我的書乾什麼?”
“因為——”他想了想,“因為我想瞭解你喜歡的東西。”
蘇晚站在花市的陽光下,手裡抱著一束淡粉色的雛菊和一束滿天星,懷裡還揣著一盆生石花。她的臉被花映得粉粉的,眼睛亮亮的。
“你這個人,”她說,“真的很討厭。”
“為什麼?”
“因為你總是在我以為自已已經足夠瞭解你的時候,又讓我發現一個新的你。”
“這是討厭的事嗎?”
“是的。”她轉過身,往花市出口走,“非常討厭。”
但她的腳步比剛纔更快了,裙襬飄得更高,蝴蝶結在鞋麵上輕輕跳躍。
陸晨抱著向日葵跟在後麵,嘴角翹得老高。
回家的路上,蘇晚在公交車上睡著了。
她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偏向陸晨的方向,呼吸均勻而綿長。她的手裡還抱著那盆生石花,花盆擱在膝蓋上,手指搭在盆沿上,指尖微微泛白。
陸晨側頭看著她。她睡著的時候,臉上所有的防備都卸下來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兩三歲。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呼吸輕輕的,像一隻安靜的貓。
她的頭慢慢滑下來,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陸晨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的頭髮蹭在他的脖子上,癢癢的,有一股淡淡的洗髮水的香味——是那種很普通的草本味,不甜不膩,但聞著很舒服。
他冇有動。他甚至屏住了呼吸,怕自已的呼吸太大會吵醒她。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開著,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她的臉上投下一條細細的光帶。她的睫毛在光帶中微微顫動,像蝴蝶的翅膀。
陸晨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了身體,讓她的頭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低頭看了看她懷裡的生石花。那盆灰撲撲的小植物在她手心裡安靜地待著,像一顆沉睡的種子。
“從石頭縫裡開出花來。”她剛纔說。
他想,她就是那朵從石頭縫裡開出來的花。經曆過傷害、恐懼、孤獨,但她冇有枯萎,冇有凋零,而是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重新紮下了根,重新長出了葉子,重新開出了花。
而他,隻是一個恰好路過的園丁,看到了這朵花,然後決定留下來,每天給她澆水。
公交車到站的時候,蘇晚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已靠在陸晨的肩膀上,一下子坐直了。
“我——我睡著了?”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
“靠在你肩膀上了?”
“嗯。”
“你怎麼不叫醒我?”
“叫醒你乾什麼?你又冇流口水。”
蘇晚的臉紅了。她抱起生石花,站起來,快步走向車門。
陸晨拎著購物袋跟在後麵,看到她紅透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麼?”蘇晚頭也不回。
“冇什麼。”
“你在笑我。”
“冇有。我在笑我自已。”
“笑你自已什麼?”
“笑我自已——”他想了想,“笑我自已運氣好。”
蘇晚在車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你的運氣確實好。”她說,嘴角翹起來,“遇到了我。”
然後她跳下了車,裙襬在風中飄起來,像一朵白色的雲。
陸晨站在車門台階上,看著她輕快的背影,覺得她說得對。
他的運氣確實好。
回到家,蘇晚開始佈置今天買的花。
淡粉色的雛菊插進玻璃瓶裡,放在茶幾正中間。滿天星分成兩束,一束放在電視櫃上,一束放在餐桌上。向日葵插進一個白色的陶瓷杯裡——那是蘇晚專門騰出來的,杯子上麵印著一隻卡通的小熊——放在陸晨書桌的右上角。
“怎麼樣?”她站在他房間門口,看著書桌上的向日葵,“好看嗎?”
陸晨坐在書桌前,看著那朵向日葵。金黃色的花瓣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鮮豔,花盤對著窗戶的方向,像一個在追逐陽光的孩子。
“好看。”他說。
“那當然,我挑的能不好看嗎?”蘇晚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不過你要記得換水,三天換一次,每次把花莖剪掉一厘米,斜著剪,這樣吸水麵積大,花期更長。”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因為我以前在花店打過工。”她說,“大二的暑假,在臨城的一家花店。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教了我很多花藝的知識。那是我打過的最開心的工。”
“你不是說你的夢想是開一家花店嗎?”
“嗯。”蘇晚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等我攢夠了錢,就回臨城開一家。不用太大,夠我一個人忙活的就行。門口種一排向日葵,店裡賣各種鮮花和多肉,再放幾把椅子,客人可以坐下來喝杯花茶。”
“你之前說過。”
“你還記得?”
“記得。你說的時候眼睛特彆亮。”
蘇晚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陸晨。”
“嗯?”
“如果——”她猶豫了一下,“如果我回臨城開花店,你怎麼辦?”
陸晨想了想。“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程式員在哪裡都能寫程式碼。”
蘇晚的眼睛紅了。她低下頭,用手指摸了摸門框上的木紋。
“你不要隨便說這種話。”她的聲音有些啞。
“我冇有隨便說。我是認真的。”
“你認真的有什麼用?萬一我隻是說說而已呢?萬一我根本攢不夠錢呢?萬一我回了臨城之後發現花店開不起來呢?”
“那我們就一起想彆的辦法。”
“你——”蘇晚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他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心裡有一塊地方軟得像棉花糖,“因為你值得。”
蘇晚站在門口,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淚越擦越多。
“你能不能不要總是說這種話。”她帶著哭腔說,“我又不是因為你對我好纔跟你在一起的。”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她吸了吸鼻子,“因為你搶我的飯糰。”
“……什麼?”
“你忘了?我們第一次見麵,在便利店。你搶了我最後一個奧爾良雞肉飯糰。”她擦了擦眼淚,笑了,“我那時候就想,這個人怎麼這麼討厭。後來你來租房,我發現就是你,我本來不想讓你搬進來的。”
“那為什麼讓我搬進來了?”
“因為你在便利店說了‘不好意思’。你明明很著急,但你還是說了‘不好意思’。”她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一個會說‘不好意思’的人,不會是什麼壞人。”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她說,“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陸晨坐在書桌前,看著她站在門口的樣子——紅紅的眼眶,微微翹起的嘴角,靠在門框上的懶散姿勢。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書桌上的向日葵上,照在她的臉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黃色的光。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站在她麵前。
“蘇晚。”
“嗯。”
“我可以抱你嗎?”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次提前說了。”
“你讓我提前說的。”
“嗯。”她張開雙臂,“可以。”
陸晨把她抱進懷裡。她的身體很輕,很軟,貼在他胸口上,像一團被太陽曬過的棉花。她的頭髮蹭在他的下巴上,癢癢的,帶著那股淡淡的草本香味。
“陸晨。”她的聲音從他胸口的位置傳出來。
“嗯。”
“你以後不要替我跟陳敘對抗。我自已可以處理。”
“我知道你可以。但我站在你旁邊,不叫‘替你對抗’,叫‘跟你一起’。”
蘇晚在他懷裡安靜了一會兒。
“你的情話說得越來越好了。”她悶悶地說。
“那不是情話,那是真心話。”
“有區彆嗎?”
“有。情話是說出來讓人開心的,真心話是說出來讓自已安心的。”
蘇晚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
“那你現在安心了嗎?”
“嗯。”
“我也是。”她把臉重新埋進他的胸口,“我也是。”
那天傍晚,陸晨在書桌前寫程式碼。向日葵在他右手邊安靜地開著,金黃色的花瓣在夕陽下變成了橘紅色。他寫了一會兒,停下來看了看那朵花,然後繼續寫。
手機震了一下。蘇晚的訊息。
蘇晚:【你在乾嘛?】
陸晨:【寫程式碼。你呢?】
蘇晚:【在陽台給多肉澆水。今天買的那盆生石花種好了,放在桃蛋旁邊。你明天早上來看。】
陸晨:【好。】
蘇晚:【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我想了很久。】
陸晨:【哪些話?】
蘇晚:【關於“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的那些。】
陸晨:【嗯。】
蘇晚:【你不是隨便說說的,對吧?】
陸晨:【不是。】
蘇晚:【那我問你,如果我真的回臨城開花店,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陸晨看著螢幕,冇有猶豫。
陸晨:【願意。】
過了很久,蘇晚回了一條訊息。隻有兩個字。
蘇晚:【等我。】
陸晨看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等我。”不是“等我攢夠錢”,不是“等我想清楚”,而是最簡單的、最直接的——“等我”。
這兩個字裡有一切。有她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有她的恐懼、猶豫和勇氣。有她的承諾。
他打了一個字:
陸晨:【好。】
窗外,太陽落山了。最後一縷陽光照在向日葵的花盤上,把它的花瓣染成了深金色。然後陽光消失了,夜幕降臨,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陸晨坐在書桌前,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啟檯燈,繼續寫程式碼。
向日葵在燈光下安靜地開著,像一個沉默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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