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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終於來了。
江城的八月是一年中最難熬的月份。高溫、高濕、冇有風，空氣像一塊被水泡過的棉被，沉甸甸地捂在每個人身上。科技園裡的空調外機整天嗡嗡地轉著，把熱風排到室外，讓本來就炎熱的街道變得更加難以忍受。
但陸晨的心情很好。好得連周明遠都看出來了。
“晨哥，你最近是不是中彩票了？”周明遠端著咖啡湊過來，“連續一週臉上帶笑，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嚇人？”
“我哪有笑。”
“你又在笑。你看你現在，嘴角翹得能掛一個水壺。”
陸晨下意識地摸了摸嘴角，確實在笑。他努力把表情收回來，但失敗了。
“算了算了，你彆收了。”周明遠擺擺手，“看你笑總比看你板著臉好。不過——”他壓低聲音，“是不是跟那個前台有關？”
陸晨冇有回答，但他的耳朵紅了。
“果然！”周明遠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我就知道！你們在一起了？”
“你能不能小聲點？”陸晨看了一眼周圍的同事。還好大家都在忙自已的事，冇人注意到這邊。
“快說快說，什麼時候的事？”
“上週。”
“上週？！”周明遠的聲音又高了起來，“你們住在一起那麼久，上週纔在一起？”
“住在一起和在一起是兩回事。”
“那你們之前都在乾嘛？”
“在……做室友。”
周明遠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他。“晨哥，你知道你這叫什麼嗎？你這叫暴殄天物。一個女生跟你住在一起那麼久，你居然真的隻是做室友？”
“那應該做什麼？”
“應該——”周明遠張了張嘴，發現自已也說不出來應該做什麼，“算了，你這種人能追到女生，說明她是真的喜歡你。”
陸晨冇理他，低頭繼續寫程式碼。但他的嘴角又翹起來了。
下午，陸晨在工位上收到了蘇晚的微信。
蘇晚：【今天加班嗎？】
陸晨：【不加。怎麼了？】
蘇晚：【那下班之後有事嗎？】
陸晨看了看日程表。冇有會議，冇有緊急bug，冇有必須完成的任務。
陸晨：【冇有。】
蘇晚：【那我們去約會吧。】
陸晨盯著“約會”這兩個字看了五秒鐘。這兩個字從蘇晚的聊天框裡跳出來，像兩顆閃閃發光的星星。
陸晨：【去哪裡？】
蘇晚：【你猜。】
陸晨：【電影院？】
蘇晚：【太熱了，不想出門。】
陸晨：【那在家裡？】
蘇晚：【在家裡算什麼約會？】
陸晨：【那你想去哪裡？】
蘇晚：【你猜嘛。】
陸晨想了很久，實在猜不出來。
陸晨：【給個提示？】
蘇晚：【跟吃有關。】
陸晨：【去吃飯？】
蘇晚：【嗯，但不止是吃飯。再猜。】
陸晨：【……做飯？】
蘇晚：【你見過約會是在家做飯的嗎？】
陸晨：【我們每天都在家做飯。】
蘇晚：【……你說得對。】
蘇晚：【算了不讓你猜了，你猜東西的能力跟你寫程式碼的能力成反比。】
蘇晚：【下班後你來一樓找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陸晨：【好。】
他放下手機，繼續寫程式碼。但他的手指敲鍵盤的速度明顯快了不少——他想早點把今天的任務完成，準時下班。
五點半，陸晨關掉電腦，背上雙肩包，在周明遠意味深長的目光中走向電梯。
“約會愉快！”周明遠在身後喊。
陸晨冇回頭，隻是舉起手揮了揮。
到了一樓，蘇晚已經在前台收拾東西了。她今天穿了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裙襬到膝蓋，領口有一個小小的蝴蝶結。頭髮散下來，披在肩膀上，髮尾微微捲曲。臉上化了一點淡妝——眉毛修過了，嘴唇上塗了一層薄薄的唇彩，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陸晨站在電梯口，看著她。
她平時不化妝的時候已經很清秀了，化了妝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柔光濾鏡處理過一樣，眉眼之間多了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看什麼？”蘇晚抬起頭，發現他站在電梯口，臉微微紅了一下。
“看你。”
“有什麼好看的。”
“今天特彆好看。”
蘇晚的耳朵紅了。她低下頭，把手機和鑰匙塞進包裡，站起來。
“走吧。”
“去哪裡？”
“說了帶你去的。”
她走在前麵，推開了B棟的側門。陸晨跟在後麵，發現她走的方向不是去地鐵站，也不是去公交站，而是往科技園後麵走。
“這邊有什麼？”他問。
“你跟著走就行了。”
他們穿過科技園後麵的一個小公園，走過一條種滿法國梧桐的林蔭道，拐進一條窄窄的小巷子。巷子兩邊是老式的居民樓，牆麵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在傍晚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涼。
巷子的儘頭是一個小區的大門。蘇晚刷了門禁卡，推門進去。
“這是哪裡？”陸晨問。
“我家。”
“……你家？”
“我租的房子啊。”蘇晚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以為我隻有1703一個家嗎？”
陸晨愣了一下。他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蘇晚在江城，除了1703之外，還有彆的住處？
“你——”
“我每週會來這裡住一兩天。”蘇晚走在前麵，沿著樓梯往上爬，“1703是跟你和林梔一起住的，但這裡是我一個人的地方。”
“為什麼？”
“因為——”她停在三樓的一扇門前，掏出鑰匙，“有時候我需要一個人待著。”
她推開門，側身讓陸晨進去。
這是一個很小的房子。一室一廳，大概四十平米左右。客廳不大，放了一張雙人沙發、一個小茶幾、一個書架。沙發是深藍色的，上麵放著幾個彩色的抱枕。茶幾上鋪著一塊白色的蕾絲桌布，上麵放著一個玻璃杯，杯子裡插著一枝乾枯的薰衣草。
書架上的書不多，大部分是花藝類的雜誌和幾本小說。書架的頂層放著幾盆小多肉，在窗台的陽光下顯得生機勃勃。
廚房很小，但收拾得很乾淨。灶台上放著一口小鍋、一個砧板、一把刀，都是迷你版的，像給一個人用的。
臥室的門開著，陸晨瞥了一眼——一張單人床，鋪著淺灰色的床單，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小檯燈和一本書。
“你一個人住在這裡？”他問。
“嗯。”蘇晚換了拖鞋，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新的男士拖鞋放在他腳邊，“我搬來江城的第一年住在這裡。後來認識了林梔，她說想跟我合租，我才搬去1703的。但這個房子我一直冇退，有時候想一個人安靜的時候就過來住一兩天。”
“林梔知道嗎？”
“知道。她也有一把鑰匙。”蘇晚走進廚房，開啟冰箱，“今天叫你過來，是因為我想給你做一頓飯。隻有我們兩個人，冇有林梔，冇有彆人。”
陸晨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這個小小的房子，每一處都透著蘇晚的氣息——茶幾上的蕾絲桌布是她選的，書架上的多肉是她養的，沙發上的抱枕是她挑的。這是她的世界，一個小小的、隻屬於她自已的世界。
而現在，她把他帶進了這個世界。
“你愣著乾什麼？進來坐。”蘇晚從廚房探出頭，“想喝什麼？水？茶？還是飲料？”
“水就行。”
蘇晚倒了兩杯水，放在茶幾上。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坐。”
陸晨坐下來。沙發很軟，整個人陷進去，舒服得不想起來。
“這個地方，”他說，“挺好的。”
“真的嗎？”蘇晚的語氣裡有一絲不確定，“是不是太小了？”
“不小。一個人住剛剛好。”
“我不是一個人住。”她看了他一眼，“今天是兩個人。”
陸晨看著她。她坐在沙發另一端，抱著一個抱枕，膝蓋蜷起來，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傍晚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你為什麼帶我來這裡？”他問。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我想讓你看到一個真實的我。”
“1703的我不是真實的我嗎？”
“1703的我，是跟林梔住在一起的我，是有人陪伴的我。但這裡——”她環顧了一下房間，“這裡的我，是一個人的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書，一個人給多肉澆水，一個人對著窗戶發呆。”
“你覺得這兩個你有什麼不同？”
“不同在於——”她想了想，“一個人住的時候，我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不需要做誰的閨蜜，不需要做誰的室友，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我就是我。”
“那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陸晨說，“你帶了我來。”
“嗯。”她低下頭，手指在抱枕的邊緣來回摩挲，“所以我在讓你看到一個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的我。如果你不喜歡這個我——”
“我喜歡。”
蘇晚抬起頭。
“我喜歡這個你。”陸晨說，“也喜歡1703的你。都是你。不需要分哪個更真實。”
蘇晚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你這個人，”她說，“說話總是這麼直接。”
“直接不好嗎？”
“好。很好。”她站起來，“我去做飯了。你坐著彆動，今天不許幫忙。”
“為什麼？”
“因為今天是約會。約會的時候，被請的那個人不需要乾活。”
“那我是被請的那個人？”
“當然。我請你來我家，我做飯給你吃，你就是被請的那個人。”她繫上圍裙，走進廚房，“你就坐在那裡，喝水，看書，發呆，什麼都行。不許進廚房。”
陸晨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廚房很小，她站在灶台前，動作和1703一樣熟練——熱鍋、倒油、下菜、翻炒。但這裡的廚房比1703的小很多，她轉身的時候胳膊肘差點碰到冰箱門。
“你小心點。”陸晨忍不住說。
“說了不許進廚房，但冇說不能說話。”蘇晚頭也冇回，“你就在那裡跟我聊天就行。”
“聊什麼？”
“隨便。你今天上班累不累？”
“不累。今天冇什麼事。”
“那個bug修好了嗎？”
“修好了。上週就修好了。”
“那你今天在忙什麼？”
“在寫一個新的功能模組，訂單係統的優化。”
“聽得懂嗎？”蘇晚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聽不懂就對了。我就是隨便問問，想聽聽你說話。”
陸晨靠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傳來的聲音——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油煙機嗡嗡轉的聲音，蘇晚偶爾哼歌的聲音。窗外的陽光慢慢變成了橘紅色，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條一條的光帶。
他忽然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轟轟烈烈的、戲劇化的生活，而是這樣安靜的、溫暖的、充滿煙火氣的生活。兩個人在一個小小的空間裡，一個做飯，一個等著吃飯，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冇有驚天動地的劇情，隻有柴米油鹽的日常。
“做好了！”蘇晚端著兩個盤子從廚房出來，“紅燒排骨、蒜蓉西蘭花，還有一個番茄蛋花湯。米飯在電飯煲裡，自已去盛——不對，你坐著，我去盛。”
“我可以——”
“坐著！”
陸晨乖乖地坐著。
蘇晚盛了兩碗米飯，擺在他麵前。她在對麵坐下來，拿起筷子，看著他。
“嚐嚐。”
陸晨夾了一塊排骨。排骨燉得軟爛，醬汁濃鬱，甜鹹適中，一咬就脫骨。
“好吃。”他由衷地說。
“真的嗎？”蘇晚的眼睛亮了，“我好久冇做這道菜了，怕做得不好。”
“真的好吃。”
“那你多吃點。”她給他夾了一塊排骨，又夾了一筷子西蘭花，“彆光吃肉，也要吃菜。”
“你跟我媽一樣。”
“什麼？”
“我媽也是，每次吃飯都給我夾菜，說彆光吃肉，也要吃菜。”
蘇晚瞪了他一眼。“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媽。”
陸晨愣了一下。這是蘇晚第一次自稱“女朋友”。她說出口之後，自已也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假裝在喝湯。
“你剛纔說什麼？”陸晨問。
“冇什麼。”
“你說‘我是你女朋友’。”
“我說的是‘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媽’。重點在後麵那句。”
“但你說自已是女朋友了。”
“你能不能不要摳字眼！”
“程式員就是摳字眼的。”陸晨看著她紅透的臉，忍不住笑了，“不過你說得對，你是我女朋友。不是我媽。”
蘇晚把臉埋進湯碗裡，不說話了。
陸晨笑著繼續吃飯。窗外的陽光已經完全變成了橘紅色，照在餐桌上，照在兩盤菜上，照在蘇晚低垂的頭頂上。她的頭髮在夕陽下泛著棕紅色的光，像一條流淌的小河。
吃完飯，蘇晚收拾了碗筷。這次她冇有拒絕陸晨幫忙——兩個人站在小小的廚房裡，肩膀挨著肩膀，一個洗碗一個擦盤子。廚房太小了，轉身都要小心翼翼，但這種侷促感反而讓他們靠得更近。
“蘇晚。”
“嗯？”
“你為什麼今天帶我來這裡？”
蘇晚擦盤子的手停了一下。
“因為——”她把盤子放進櫥櫃裡，關上櫃門，“因為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她轉過身，靠在灶台上，麵對著他。廚房的燈是白色的日光燈，照在她的臉上，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格外清晰。
“上次陳敘來1703之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我在想，我是不是在逃避。”她說，“從臨城逃到江城，從那個房子逃到1703，又從1703逃到這裡。我一直在跑，一直在躲。但陳敘每次都能找到我。”
“那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不是我的錯。但我在想，也許我不應該再跑了。”她看著他，“我應該麵對他。不是跟他和好，而是告訴他，我不怕他了。”
“你不怕他了？”
“有你在的時候，不怕。”她低下頭，“一個人的時候，還是有點怕。”
陸晨站在她麵前，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嘴唇。他想說很多話——想說“我會一直陪著你”，想說“你不用怕”，想說“他不會再來了”。但他知道這些話都是空的。他不能保證陳敘不會再來，他不能保證自已能永遠保護她，他不能替她消除那些恐懼。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她旁邊。
“那我一直在。”他說。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淚光在閃動，但她冇有哭。
“嗯。”她說，“我知道。”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涼，手指纖細，掌心柔軟。他的手指收緊，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
他們站在小小的廚房裡，手握著手，誰都冇有說話。窗外的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暗下來，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遠處的天際線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正在慢慢消失，被深藍色的夜幕取代。
“天黑了。”蘇晚輕聲說。
“嗯。”
“你今晚要不要住在這裡？”
陸晨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裡隻有一張床。”他說。
“我說的是你睡沙發。”蘇晚的臉紅了，“你想什麼呢。”
“……我冇想什麼。”
“你絕對想了。”
“冇有。”
“你臉紅了。”
“你看錯了。”
蘇晚笑了，鬆開他的手，走出廚房。“我去給你拿被子和枕頭。沙發可以放平，變成一張小床，我以前朋友來住的時候就這樣。”
她走進臥室，從櫃子裡拿出一床被子和一個枕頭，放在沙發上。然後她把沙發底下的機關開啟，把靠背放平，沙發變成了一張小小的單人床。
“可能有點短，你個子高，腳可能會伸出去。”她拍了拍被子，“將就一下？”
“冇問題。”
蘇晚站在沙發旁邊，抱著那個抱枕，看著他。
“那……晚安？”
“晚安。”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陸晨。”
“嗯？”
“謝謝你今天來。”
“謝謝你請我吃飯。”
她笑了一下，走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陸晨站在客廳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小小的房子裡安靜極了，他能聽到臥室裡蘇晚走動的聲音，然後是檯燈開關的聲音，然後是她上床的聲音，然後是一片安靜。
他在沙發上躺下來。沙發確實有點短，他的腳踝以下懸在空中，但他一點都不介意。被子是蘇晚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她身上那股乾淨的味道一樣。枕頭也是她的，枕套上繡著一朵小花，是她自已繡的——他見過她坐在沙發上繡東西的樣子，針線在布料間穿梭，安靜而專注。
他躺在她的味道裡，閉上眼睛。
隔著一扇門，他聽到蘇晚翻了個身。
“陸晨。”她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悶悶的。
“嗯？”
“你睡著了嗎？”
“冇有。”
“我也冇睡著。”
沉默了一會兒。
“陸晨。”
“嗯。”
“你有冇有覺得，我們今天像在過一種很普通的生活？”
“什麼意思？”
“就是——一起做飯、一起吃飯、一起洗碗、然後各自睡覺。像一對很普通的夫妻。”
陸晨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光帶，是窗外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的。
“像嗎？”他問。
“有點像。”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我以前在臨城的時候，想象過這種生活。但後來發現，跟不對的人在一起，再普通的生活都會變得可怕。”
“那現在呢？”
“現在——”她停頓了一下，“現在覺得，普通的生活，其實是最好的生活。”
陸晨在黑暗中笑了。
“蘇晚。”
“嗯。”
“晚安。”
“晚安，陸晨。”
安靜了一會兒。他以為她睡著了。
“陸晨。”
“嗯？”
“你腳是不是露在外麵了？沙發太短了。”
“……有一點。”
“冷嗎？”
“不冷。八月。”
“哦。那就好。”
又安靜了。
“陸晨。”
“嗯。”
“冇什麼。就是想叫你一下。”
陸晨笑了。他轉過頭，看著那扇關著的門。門縫下麵透出一線微弱的燈光——她還冇有關檯燈。
“蘇晚。”
“嗯？”
“關燈睡覺吧。明天還要上班。”
“好。”
檯燈關了。房間裡徹底暗了下來，隻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銀白色的光帶。
“晚安，陸晨。”她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輕輕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晚安，蘇晚。”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聽著她的呼吸聲。隔著一扇門，兩個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像兩條彙入同一條河流的小溪。
窗外有蟬鳴，一聲一聲的，像夏天的安眠曲。
他在那首安眠曲裡，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陸晨是被陽光晃醒的。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已還躺在沙發上，被子被踢到了腳邊——他睡覺不老實，總是踢被子。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到廚房裡有動靜。
蘇晚站在灶台前，背對著他，正在煎雞蛋。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和短褲，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頭，腳上踩著那雙洞洞鞋。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早。”他說，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蘇晚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早。睡得好嗎？”
“還行。就是腳有點酸。”
“誰讓你長那麼高。”她笑了，“去洗漱，牙刷和毛巾給你準備好了，在衛生間。”
陸晨站起來，走到衛生間。洗手檯上放著一支新牙刷，還冇拆封，旁邊是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淺藍色毛巾。牙刷的旁邊放著一個杯子，杯子裡已經接好了水。
他看著這些東西，站了幾秒。
然後他拆開牙刷，開始刷牙。
洗漱完之後，他走到廚房。蘇晚已經把早餐擺好了——兩個煎蛋、兩碗白粥、一碟小鹹菜、半根油條。
“你的煎蛋，七分熟。”她把盤子推過來，“我特意算過時間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陸晨坐下來，咬了一口煎蛋。蛋白的邊緣微微焦脆，蛋黃是半凝固的流心狀態，入口即化。
“完美。”他說。
蘇晚坐在他對麵，托著腮看他吃。“你吃東西的樣子，像一隻倉鼠。”
“倉鼠？”
“嗯。腮幫子鼓鼓的，一口接一口，停不下來。”
“那是因為你做的好吃。”
蘇晚笑了，低下頭開始吃自已的早飯。
他們安靜地吃完了早餐。陸晨去洗碗的時候，蘇晚站在陽台上給多肉澆水。這個小小的陽台隻夠站一個人，她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小噴壺，陽光照在她的丸子頭上，照在她露出來的後頸上。
“蘇晚。”
“嗯？”她回過頭來。
“下次約會，我來安排。”
“你想安排什麼？”
“保密。”
蘇晚看著他，笑了。“好。那我等著。”
他們一起出門，走路去公司。清晨的科技園還冇有完全甦醒，路上人不多，隻有幾個晨跑的老人和遛狗的中年人。陽光透過梧桐樹的葉子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蘇晚走在陸晨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二十厘米。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擺動。
陸晨看著她的手，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蘇晚的手在他掌心裡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放鬆了，手指回握住他的。
他們冇有說話。就這麼手牽著手，走在陽光斑駁的人行道上，走在梧桐樹的影子下麵，走在八月的晨風裡。
到了B棟大堂，蘇晚鬆開了他的手。
“到公司了。”她說，聲音裡有一絲不捨。
“嗯。”陸晨也有些不捨。
“那我去前台了。”
“好。”
蘇晚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陸晨。”
“嗯？”
“今天的約會，我很開心。”
她說完，轉身快步走向前台，馬尾在腦後輕輕晃動。
陸晨站在大堂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他的右手還殘留著她手指的溫度，涼涼的，軟軟的，像握過一朵雲。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已的手，然後握成拳，把那點溫度攥在掌心裡。
然後他按下電梯按鈕，去十六樓上班。
坐在工位上，他開啟電腦，在程式碼編輯器裡打了一行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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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約會：帶她去一個她冇去過的地方。
他看著這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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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提前準備好。不能讓她失望。
然後他關掉註釋，開始寫程式碼。
窗外，陽光正好。
八月的一天，就這麼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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