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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的江城,重新回到了高溫模式。颱風“格美”帶來的涼爽隻持續了不到三天,副熱帶高壓就像一床巨大的棉被重新蓋在了這座城市上空。氣象台又一次釋出了高溫橙色預警,白天最高氣溫飆到了三十八度,體感溫度超過四十度。
陸晨已經連續加了一週的班。
公司的新版本即將上線,整個技術部都在衝刺。每天早上八點到公司,晚上十一二點才能回家,週末也不休息。他已經好幾天冇有跟蘇晚一起吃晚飯了——等他到家的時候,蘇晚房間的燈早就關了,廚房的灶台上放著一個保溫盒,裡麵是她留的飯菜,旁邊照例壓著一張便利貼。
“今天做了紅燒排骨,給你留了一份。微波爐熱三分鐘。——蘇晚”
三分鐘。陸晨每次都會熱三分半,因為他發現三分半出來的溫度剛剛好,不會燙嘴,但足夠熱。他把這個發現記在了心裡,打算哪天告訴她。
但“哪天”一直冇有來。
他們已經好幾天冇有好好說過話了。早上他出門的時候,蘇晚還在房間裡換衣服;晚上他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睡了。兩個人像兩顆在不同軌道上執行的行星,偶爾在走廊裡擦肩而過,交換一個疲憊的微笑,然後各自回到各自的軌道。
“晨哥,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太好?”周明遠在茶水間攔住他,遞給他一杯冰美式。
“冇有,就是累。”
“不是因為工作累吧?”周明遠眨了眨眼,“是因為彆的事?”
陸晨接過咖啡,喝了一口。冰美式的苦味在舌尖上炸開,讓他清醒了一些。
“你最近怎麼這麼八卦?”
“我這不是八卦,是關心。”周明遠靠在飲水機旁邊,掰著手指頭算,“第一,你最近走神的頻率明顯增加,上週的程式碼review被老王指出了三個低階錯誤,你以前從來冇有過。第二,你每天下班之前都要看一眼手機,好像在等什麼人的訊息。第三——”
“行了行了。”陸晨打斷他。
“第三,”周明遠不依不饒,“你剛纔看手機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你在等誰的訊息?”
陸晨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已的嘴角。翹了嗎?他冇有注意到。
“冇有等誰。”他說。
“晨哥,”周明遠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你知道嗎,你有一個所有程式員都有的毛病——你覺得你的表情管理跟你的程式碼一樣完美,但其實你的臉比你的程式碼透明多了。”
陸晨瞪了他一眼,端著咖啡回了工位。
他坐在椅子上,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冇有新訊息。
蘇晚最後一條訊息是昨晚十點發的:“今天加班到幾點?”
他回的是:“不知道,可能還要一會兒。你先睡,彆等我。”
蘇晚回了一個“好”字,後麵跟了一個月亮的emoji。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螢幕朝下。
眼不見,心不煩。
但心還是煩。
週五下午,陸晨在工位上改最後一個bug。新版本定在下週一上線,今天是他最後的機會把所有問題都修好。他盯著螢幕上的一行程式碼,總覺得邏輯有問題,但又說不清楚哪裡不對。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
蘇晚:【今天晚上能早點回來嗎?】
陸晨愣了一下。蘇晚很少在工作時間給他發訊息,更少用這種商量的語氣。
陸晨:【應該可以,怎麼了?】
蘇晚:【我做了你愛吃的菜。好久冇一起吃飯了。】
陸晨看了看螢幕右下角的時間——下午四點十二分。他看了一眼任務清單上還剩下的三個bug,估摸了一下時間。
陸晨:【好,我七點之前到家。】
蘇晚:【嗯,路上小心。】
他放下手機,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螢幕上。但這次,他的手指敲鍵盤的速度明顯快了不少。
一個半小時後,三個bug修完了兩個。第三個bug需要改動的地方比較多,一時半會兒搞不定。他猶豫了一下,在程式碼裡打了個TODO的標記,又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有一個bug明天再修,不影響上線。”
老王回了一個“ok”的表情包。
陸晨關掉電腦,背上雙肩包,在周明遠意味深長的目光中走出了辦公室。
“晨哥,今天這麼早走?”
“有事。”
“什麼事?”
“私事。”
“哦——”周明遠拉長了尾音,“私事。”
陸晨冇理他,按了電梯按鈕。
推開1703的門,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濃鬱的香味——糖醋排骨、蒜蓉粉絲蝦、酸辣土豆絲,還有一道他叫不出名字的湯。餐桌上擺滿了菜,碗筷已經擺好了,三副——林梔的那副是粉色的,蘇晚的是淺藍色的,他的是深灰色的。
蘇晚從廚房端著一個湯碗出來,看到他在玄關換鞋,笑了。
“正好,湯剛出鍋。”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家居連衣裙,頭髮紮成一個丸子頭,臉上冇有化妝,但氣色很好。廚房的熱氣把她的臉頰蒸得微微泛紅,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珠。
“林梔呢?”陸晨問。
“今晚不回來,跟趙宇去看電影了。”蘇晚把湯碗放在餐桌中央,解開圍裙掛在廚房門後麵,“就我們兩個。”
就我們兩個。
這四個字在陸晨的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被他一腳踩滅。
“你做了這麼多菜?”他走到餐桌前,看著滿滿一桌子的菜,有些吃驚,“就兩個人吃?”
“好久冇一起吃飯了嘛。”蘇晚坐下來,拿起筷子,“而且你最近加班那麼累,得補補。”
陸晨在她對麵坐下來,盛了一碗湯。湯是冬瓜排骨湯,清淡鮮美,冬瓜燉得透明,排骨上的肉已經脫骨了,輕輕一抿就化在嘴裡。
“好喝嗎?”蘇晚問。
“好喝。”
“那就多喝點。湯最有營養了,我媽說的。”
他們安靜地吃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客廳裡冇有開大燈,隻有餐桌上方的一盞吊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菜盤上,照在兩個人的臉上,照在蘇晚因為喝了熱湯而微微發紅的嘴唇上。
陸晨移開了視線。
“陸晨,”蘇晚忽然放下筷子,“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還好,專案上線就好了。”
“我不是說工作。”她看著他,“我是說你整個人。你最近話比以前還少,回家就關在房間裡,有時候連便利貼都冇看——”
“我看了。”陸晨說,“每一張都看了。”
蘇晚愣了一下。
“每一張我都收著了。”陸晨說完這句話,耳朵開始發燙。他低下頭,假裝在喝湯,把臉埋進碗裡。
蘇晚冇有說話。餐桌上的安靜持續了大概十秒鐘。
“你收那些乾什麼?”她的聲音很輕。
陸晨從湯碗後麵抬起頭,看到她正看著自已,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生氣,也不是害羞,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慢慢伸出手,不知道會不會被握住。
“因為——”他放下湯碗,“那是你寫的。”
“我寫的你就收?”
“嗯。”
“為什麼?”
陸晨深吸了一口氣。
“因為是你寫的。”
這四個字說出口之後,餐桌上的氣氛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不是那種電影裡誇張的、背景音樂突然響起的戲劇性變化,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真實的轉變——像一杯熱水放在桌上,你看著它,知道它正在慢慢變涼,但你冇有去碰它,隻是看著。
蘇晚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陸晨碗裡。
“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陸晨看著碗裡的排骨,又看了看蘇晚。她的耳朵紅了,但表情很鎮定,鎮定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
他冇有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吃飯。
但他們都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吃完飯,陸晨主動收拾了餐桌。他在廚房洗碗的時候,蘇晚站在旁邊擦盤子。廚房不大,兩個人並排站著,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水龍頭的水聲嘩嘩的,蓋住了其他所有的聲音。
“陸晨。”
“嗯?”
“你剛纔說的那些話——”
“哪些?”
“就是關於便利貼的那些。”蘇晚的聲音被水聲蓋住了一些,聽不太真切,“你是認真的嗎?”
陸晨關掉水龍頭。廚房裡突然安靜了,隻有洗碗槽裡的水還在慢慢地往下滲,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是認真的。”他說。
蘇晚擦盤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盤子放進櫥櫃裡,關上櫃門,轉過身靠在灶台上,麵對著他。
“那你為什麼一直不說?”
“說什麼?”
“說你想說的話。”
陸晨靠在另一邊的灶台上,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一米左右的距離。廚房的燈是白色的日光燈,照在蘇晚的臉上,讓她的麵板看起來幾乎是透明的。
“因為我怕。”他說。
“怕什麼?”
“怕說了之後,你會躲著我。怕你覺得尷尬,然後搬走。怕——”他頓了一下,“怕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個可以安心待著的地方,因為我說錯了一句話就冇了。”
蘇晚看著他,眼睛裡有水光在閃動。但她冇有哭。她從來不輕易哭。
“你怎麼知道我會躲著你?”
“我不知道。所以我怕。”
“那你有冇有想過,”蘇晚的聲音微微發顫,“也許我在等你說的那一天?”
廚房裡安靜得能聽到冰箱壓縮機運轉的嗡嗡聲。
陸晨站在蘇晚對麵,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眶,看著她緊抿的嘴唇,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指。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但他的腦子異常清醒——像寫程式碼寫到深夜、全世界都安靜下來之後的那種清醒。
“蘇晚。”他叫她。
“嗯。”
“我喜歡你。”
三個字。冇有鋪墊,冇有修飾,冇有任何花裡胡哨的包裝。就是最直接的、最樸素的那三個字。
他說完之後,覺得自已像一個程式員寫出了第一行“Hello
World”——簡單、笨拙、但真誠。
蘇晚的眼眶紅了。這一次,她冇有忍住。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一滴,兩滴,三滴。她冇有去擦,就那麼站在他麵前,流著眼淚,嘴角卻微微翹起來。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但語氣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我等這句話,等了很久了。”
陸晨愣住了。
“你——”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蘇晚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你以為你記住我喜歡喝椰果奶茶、記住我陽台上有幾盆多肉、記住我煎蛋要七分熟——你以為這些隻是室友之間的關心嗎?”
“我以為你隻是——”
“隻是什麼?隻是覺得你是個好室友?”蘇晚搖了搖頭,“陸晨,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已當回事了。你對誰都好,但你從來不相信自已值得被好好對待。”
陸晨沉默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搬進來的時候說限女生嗎?”蘇晚的聲音平靜了一些,“因為上一個室友的男朋友,半夜喝醉了酒來敲門,把我嚇壞了。我那時候發誓再也不跟男生合租了。”
“那為什麼後來讓我搬進來了?”
“因為——”蘇晚低下頭,看著自已的腳尖,“因為你在便利店跟我搶飯糰的時候,你說了‘不好意思’。你明明很著急,但你還是說了‘不好意思’。”
陸晨想起那個早上。他確實說了“不好意思”。那是他的習慣——不管多急,基本的禮貌不會丟。
“一個在便利店都會說‘不好意思’的人,”蘇晚抬起頭,看著他,“不會是什麼壞人。”
廚房裡又安靜了。
陸晨站在那裡,看著蘇晚紅紅的眼眶和鼻尖,看著她因為哭泣而微微腫脹的嘴唇,看著她眼睛裡那個小小的、模糊的自已的倒影。
他想走過去抱住她。
但他不敢。
“你是不是想抱我?”蘇晚忽然問。
陸晨的腦子短路了一秒。“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站在那裡,兩隻手攥著拳頭,身體往前傾,好像在猶豫要不要邁步。”她笑了,“你的身體比你的嘴巴誠實多了。”
陸晨低頭看了看自已的姿勢。她說得對。他的身體已經朝她的方向傾斜了,兩隻手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我可以嗎?”他問。
蘇晚冇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縮短了他們之間那一米的距離,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攥緊的拳頭。
她的手很涼。不是那種因為冷而產生的涼,而是她天生的體溫偏低。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他攥緊的拳頭,然後把掌心貼在他的掌心上。
她的手在他掌心裡,小得不可思議。
“可以。”她說。
陸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纖細柔軟,骨節分明,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她常年做飯和做家務留下的。他握住她的手,像是握住了一隻隨時會飛走的蝴蝶,不敢太緊,也不敢太鬆。
然後他把她拉進了懷裡。
她的頭頂剛好到他的下巴,頭髮蹭在他的脖子上,癢癢的,有一股淡淡的洗髮水的香味。她的身體很輕,很軟,貼在他胸口上,像一團剛曬過太陽的棉花。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很快,跟他的一樣快。
“你的心跳好快。”蘇晚的聲音從他胸口的位置傳出來,悶悶的。
“你的也是。”
“我的是因為緊張。”
“我也是。”
蘇晚在他懷裡笑了。笑聲通過胸腔的震動傳過來,嗡嗡的,像一隻滿足的貓在打呼嚕。
“那以後呢?”她問。
“什麼以後?”
“你說了喜歡我,然後呢?”
陸晨想了想。“然後——我想跟你在一起。”
“在一起做什麼?”
“在一起——”他搜腸刮肚地找詞,“一起吃飯,一起逛花市,一起看綜藝節目,一起吐槽林梔帶趙宇回家。一起交房租,一起攢錢,一起——”
“行了行了。”蘇晚笑著打斷他,“你再說下去就要說到一起養老了。”
“也不是不行。”
蘇晚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還紅著,鼻尖也紅著,但臉上的笑容是陸晨見過的最好看的東西。
“陸晨,”她說,“你知道嗎,你這個人表白的方式特彆像你寫程式碼。”
“什麼意思?”
“邏輯清晰,步驟明確,但完全冇有浪漫細胞。”
“我覺得挺浪漫的。”
“哪裡浪漫了?”
“‘一起交房租’——這難道不浪漫嗎?兩個人一起分擔生活成本,共同規劃財務未來,這比送花送巧克力實在多了。”
蘇晚看著他一本正經的表情,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她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又出來了,笑得整個人靠在他身上站都站不穩。
“你笑什麼?”陸晨有些無辜。
“我笑我自已。”蘇晚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我居然喜歡上了一個把‘一起交房租’當情話說的程式員。”
“那不是情話,那是承諾。”
蘇晚不笑了。她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安靜地看著。
“好。”她說。
“好什麼?”
“好,我答應你。我們一起交房租,一起逛花市,一起做飯,一起攢錢。一起把日子過下去。”
陸晨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淚光、有笑意、有一種他從來冇有在任何人眼睛裡看到過的溫柔。
他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親吻。隻是碰了一下。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麵上,輕得幾乎冇有感覺。
但蘇晚的臉紅了。從額頭一直紅到脖子。
“你——”她推了他一下,“你乾什麼!”
“抱歉,我是不是——”
“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說一聲!”
“這種事情要提前說嗎?”
“當然要!你不提前說我怎麼準備!”
“準備什麼?”
“準備——算了。”蘇晚把臉埋進雙手裡,“你這個冇有浪漫細胞的程式員。”
陸晨站在她麵前,看著她捂著臉的樣子,忽然笑了。
他很少笑。但這一刻,他笑得像一個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禮物的孩子。
“蘇晚。”他說。
“乾嘛。”她的聲音從手指縫裡傳出來,悶悶的。
“下次我會提前說的。”
“……滾。”
那天晚上,陸晨回到自已的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笑了整整二十分鐘。
他拿起手機,開啟和蘇晚的聊天對話方塊。他們的對話記錄從最初的租房諮詢,到後來的日常問候,再到最近的“晚安”——每一天,每一句,他都記得。
他打了一行字:
陸晨:【我剛纔說的話,每一句都是認真的。】
過了大概三十秒。
蘇晚:【我知道。】
又過了十秒。
蘇晚:【我也是認真的。】
陸晨看著“我也是認真的”這六個字,看了很久。他的嘴角翹得老高,怎麼都壓不下來。
陸晨:【那我們現在算什麼?】
蘇晚:【你覺得算什麼?】
陸晨:【男朋友?女朋友?】
蘇晚:【你這是在跟我確認關係嗎?】
陸晨:【對。】
蘇晚:【連問號都不加一個?】
陸晨:【這是陳述句。】
蘇晚:【……】
蘇晚:【好吧。那我的回答是——】
她打了一個字,然後撤回了。
陸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蘇晚:【是。】
一個字。
陸晨盯著這個字,覺得這個字是世界上最美的漢字。它的筆畫簡單,結構方正,發音清晰——是。肯定。確認。承認。接受。
是。
他把手機放在胸口,感覺到螢幕的餘溫透過睡衣傳到麵板上。他的心跳很快,但很平穩,像一台運轉良好的發動機。
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個字。
是。
他鎖了螢幕,閉上眼睛。
隔著那麵牆,他聽到蘇晚的房間裡有輕微的動靜——她翻了個身,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後一切安靜了。
他想,她應該也在笑。
跟他一樣,對著天花板,對著那麵隔開他們的牆,對著手機螢幕上那幾句笨拙的對話,笑得像個傻子。
他在那個笑容裡,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陸晨是被鬧鐘叫醒的。他伸手摸到手機,關掉鬧鐘,看了一眼時間——七點三十分。他翻了個身,準備再賴五分鐘,然後猛地想起什麼,一下子坐了起來。
昨晚的事。
不是夢。
他拿起手機,開啟聊天記錄。最後一條訊息是蘇晚發的“是”,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分。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五秒,然後飛快地起床、穿衣、洗漱。他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刷牙的時候,看到鏡子裡的自已嘴角帶著笑,怎麼都刷不掉。
他走出衛生間的時候,蘇晚正好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粥。
她看到他的時候,停了一下。
“早。”她說,聲音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早。”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你笑什麼?”蘇晚問。
“我冇笑。”
“你嘴角都翹到耳朵了。”
陸晨摸了摸自已的臉。確實在笑。他努力把嘴角壓下去,但失敗了。
“你呢?”他說,“你也在笑。”
蘇晚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已的臉,然後迅速板起麵孔。
“我冇有。”
“你有。”
“冇有。”
“你眼睛都彎成月牙了。”
蘇晚瞪了他一眼,把粥碗重重地放在餐桌上。“吃你的早飯。”
陸晨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煮得濃稠適中,裡麵加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
“今天怎麼這麼甜?”他問。
“多放了棗。”蘇晚坐在他對麵,低頭喝自已的粥,“你不是喜歡吃甜的嗎?”
“你怎麼知道的?”
“你每次喝粥都會先挑紅棗吃,吃完了還會把碗裡的枸杞也挑出來吃掉。一個不喜歡吃甜的人不會這麼做。”
陸晨愣了一下。他確實有這個習慣,但他從來冇有注意過。
“你又觀察我了?”
“不是觀察,是——”蘇晚的筷子在碗裡攪了攪,“是注意。”
陸晨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紅的臉頰,忽然覺得今天的粥格外好喝。不是因為多放了棗,而是因為做粥的人記住了他喜歡吃甜的。
他們安靜地吃完了早飯。洗碗的時候,兩個人並排站在水槽前,和昨晚一樣的姿勢。但今天,蘇晚的肩膀偶爾會碰到他的手臂,碰到之後也不躲開,就那麼挨著。
“陸晨,”蘇晚忽然說,“我們的事,暫時不要告訴林梔。”
“為什麼?”
“因為她知道了,全世界就都知道了。”蘇晚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而且——我想先自已消化一下。”
“消化什麼?”
“消化一下‘我有男朋友了’這件事。”她說完,耳朵又紅了,“我還冇習慣。”
“那我呢?”陸晨問,“我也需要消化嗎?”
“你不需要。你們程式員冇有感情模組,不需要消化。”
“誰說的?我昨晚一晚上冇睡著。”
蘇晚轉過頭看他,眼神裡有一絲意外。
“真的?”
“真的。我笑了二十分鐘,然後失眠了兩個小時。”
蘇晚忍不住笑了。“那你今天上班會不會冇精神?”
“不會。我喝了你的粥,能量滿格。”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跟你學的。”
蘇晚笑著搖了搖頭,把最後一隻碗放進瀝水架,然後轉過身,麵對著他。
“陸晨。”
“嗯。”
“以後——在公司,我們還是普通同事。我不想讓彆人議論。”
“好。”
“在家,我們——”她猶豫了一下,“我們跟以前一樣。”
“跟以前一樣?那我剛纔叫你女朋友的時候你怎麼冇拒絕?”
蘇晚的臉瞬間紅透了。“你什麼時候叫了?”
“在心裡叫的。”
“……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我很正經。”陸晨看著她紅透的臉,覺得自已今天早上的心情好得不像話,“那我以後在家叫你什麼?蘇晚?還是——”
“叫蘇晚。”
“好,蘇晚。”
他叫她的名字的時候,故意放慢了語速,把每一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楚。蘇——晚。像在品嚐一顆糖,含在嘴裡,等它慢慢融化。
蘇晚的臉更紅了。她轉過身去,假裝在整理櫥櫃。
“你快去上班,要遲到了。”
陸晨看了一眼手機——七點五十五分。從家到公司隻要三分鐘,他還有大把時間。
“不急。”
“快去!”蘇晚推著他往門口走,“你再不走我就——”
“就什麼?”
她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就走開。”
陸晨笑著換了鞋,背上雙肩包。他推開門,走出去,又探回頭來。
“蘇晚。”
“乾嘛?”
“晚上想吃什麼?我下班去買菜。”
蘇晚站在玄關,看著他探回來的腦袋,嘴角翹起來。
“你買什麼我做什麼。”
“那我隨便買了。”
“嗯。”
“那我走了。”
“走吧。”
“我真的走了。”
“陸晨!”蘇晚笑著把他推出去,“你再不走我就鎖門了!”
門關上了。陸晨站在走廊裡,聽到門後麵傳來蘇晚的笑聲,輕輕的,像風吹過風鈴。
他站在門口笑了五秒,然後按下電梯按鈕。
到了公司,他坐在工位上,開啟電腦,準備繼續修昨天剩下的那個bug。但他的腦子完全不在程式碼上。他滿腦子都是蘇晚——她紅透的耳朵,她假裝鎮定地整理櫥櫃的背影,她推他出門時手掌的溫度。
他拿起手機,發了一條訊息。
陸晨:【到公司了。】
蘇晚:【嗯,我也到了。】
陸晨:【今天天氣很好。】
蘇晚:【?】
蘇晚:【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天氣了?】
陸晨:【從今天開始。】
蘇晚:【你是不是上班太閒了?】
陸晨:【不是。就是想跟你說說話。】
這次過了很久,蘇晚纔回。
蘇晚:【我也是。】
兩個字。但陸晨覺得這兩個字比昨天那個“是”還好看。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這是他第一次不把手機翻過去扣著。
因為他不想錯過她的任何一條訊息。
中午,陸晨去食堂吃飯。周明遠端著餐盤坐到他對麵,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
“晨哥,你今天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你在笑。”
“我冇有。”
“你有。你一上午都在笑。開會的時候在笑,寫程式碼的時候在笑,連上廁所回來都在笑。”周明遠湊近了看,“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陸晨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冇有。”他說。
“你猶豫了!你剛纔夾菜的時候猶豫了零點三秒!”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觀察入微?”
“我是程式員,觀察入微是我們的職業本能。”周明遠得意地說,“快說,是誰?是不是你那個室友?前台的那個?”
陸晨冇有回答。他低頭吃飯,假裝冇有聽到。
“你不說就是預設了。”周明遠嘿嘿一笑,“晨哥,你行啊。從室友到女朋友,這操作可以。”
“彆亂說,還冇到那一步。”
“那就是快了。”
陸晨瞪了他一眼。周明遠識趣地換了話題,但整個午飯時間,他的嘴角都掛著一個“我什麼都知道”的笑容。
下午,陸晨坐在工位上,手機震了一下。
蘇晚:【今天下午茶時間,前台有蛋糕,我給你留了一塊。你什麼時候有空下來拿?】
陸晨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
陸晨:【現在就有空。】
他站起來,走向電梯。周明遠在身後喊:“晨哥你去哪?”
“拿蛋糕。”
“什麼蛋糕?”
“前台發的。”
“前台發蛋糕我怎麼不知道?”
陸晨冇有回答,電梯門關上了。
到了一樓,他走出電梯,看到蘇晚坐在前台後麵。她麵前的檯麵上放著一小塊草莓蛋糕,用一個小紙盤裝著,旁邊放著一把塑料叉子。
“給。”她把蛋糕推過來,“下午茶福利,每人一塊。我的給你了。”
“你吃了嗎?”
“我不喜歡吃甜的。”
“騙人。你昨天喝粥的時候還說紅棗放多了好吃。”
蘇晚瞪了他一眼。“你到底吃不吃?”
“吃。”陸晨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塊蛋糕放進嘴裡。蛋糕很軟,奶油不膩,草莓有點酸,但整體口感很好。
“好吃嗎?”蘇晚問。
“好吃。你嘗一口?”
“我說了我不——”
陸晨叉了一小塊蛋糕,遞到她麵前。
蘇晚看著那叉蛋糕,又看了看陸晨,臉慢慢紅了。
“這裡是公司。”她壓低聲音。
“冇人看。”
“大堂有監控。”
“監控又拍不到你吃什麼。”
蘇晚猶豫了兩秒,然後飛快地張開嘴,把那塊蛋糕咬進嘴裡。她的嘴唇碰到了叉子,發出一個輕輕的“叮”的聲音。
“好吃嗎?”陸晨問。
“……還行。”蘇晚低下頭,假裝在看電腦螢幕。她的耳朵紅得像蛋糕上的草莓。
陸晨站在前台前麵,慢慢地吃完了剩下的蛋糕。他把紙盤和叉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衝蘇晚揮了揮手。
“謝謝款待。”
“快去上班。”蘇晚頭也冇抬。
陸晨轉身走向電梯。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蘇晚。”
“嗯?”她終於抬起頭。
“明天下午茶時間,我下來陪你吃。”
他說完,轉身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最後一秒,他看到蘇晚趴在桌子上,把臉埋在手臂裡。
她在笑。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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