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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過後的第一個早晨,江城像是被重新洗了一遍。
陸晨是被陽光晃醒的。他的房間朝南,颱風過後的天空乾淨得像一塊藍玻璃,陽光毫無遮擋地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大片金色的光斑。他眯著眼睛看了看手機——七點四十分。週末,不用上班,但他已經睡不著了。
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外麵的聲音。廚房裡有動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油煙機嗡嗡轉的聲音,還有蘇晚偶爾咳嗽一聲的輕響。她已經起來了,在做早飯。
陸晨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颱風、暴雨、蘇晚穿著他外套的樣子、她蜷縮在沙發上講陳敘的事、她紅著眼眶說“我好累”……還有他說過的那些話。
“你需要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他把臉在枕頭裡埋得更深了。耳朵燒得厲害。
“你是豬嗎?”他對自已說,“說這種話。”
在床上又賴了十分鐘,他終於爬起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推門出去。
蘇晚在廚房裡,背對著他,正在煎雞蛋。她穿著一件淡黃色的連衣裙,頭髮編成一條鬆鬆的麻花辮搭在肩膀上,腳上踩著一雙棉拖鞋。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早。”陸晨說。
蘇晚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早。睡得怎麼樣?”
“還行。你呢?”
“挺好的。颱風過了,睡得踏實。”她的語氣很平靜,和平時冇什麼兩樣。昨晚的事情好像已經被她收進了某個抽屜裡,鎖上了,不打算再拿出來。
陸晨也冇有提。他知道有些話題隻能在特定的時刻、特定的燈光下才能說出口。天一亮,大家都穿上了白天的盔甲,那些柔軟的東西就藏起來了。
“煎蛋要幾分熟?”蘇晚問。
“隨便。”
“那就七分吧,流心但不稀。”
“你連這個都分得清?”
“當然,煎蛋的熟度分七檔,從太陽蛋到全熟,每一檔差三十秒。”她一本正經地說,“這是獨居三年練出來的技能。”
陸晨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煎蛋。她的動作很熟練——熱鍋、倒油、磕蛋、轉小火、蓋上鍋蓋燜三十秒,然後關火再燜一分鐘。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是在執行一段寫得很完美的程式碼。
“你做飯的樣子,”陸晨說,“像在寫程式。”
蘇晚回頭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奇怪。“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邏輯清晰,步驟明確,冇有bug。”
“那如果出現bug呢?”
“比如?”
“比如鹽放多了。”
“那就是引數傳錯了,下次改過來就行。”
蘇晚笑了,把煎蛋鏟進盤子裡。“你們程式員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去叫林梔起床,她今天說好跟我們一起去花市的。”
陸晨走到林梔的房門前,敲了敲。“林梔,起床了。”
裡麵傳來一聲含糊不清的呻吟。“幾點了……”
“八點。”
“八點?!你們是老年人嗎?週末起這麼早乾什麼……”
“去花市。你昨天說好的。”
“我說的是‘考慮一下’,冇說一定去……”
“蘇晚煎了雞蛋,再不起來就涼了。”
門猛地開啟了。林梔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眼睛還冇完全睜開,但鼻子已經在動了。“煎蛋?什麼煎蛋?”
“七分熟,流心不稀。”
林梔像一隻被食物喚醒的貓,搖搖晃晃地走向廚房。陸晨看著她踉蹌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房子裡住著的兩個女生,一個是貓,一個是——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適的比喻。
蘇晚不是貓。貓是慵懶的、任性的、需要人哄的。蘇晚不是這樣。她更像……一棵植物。安靜的、自給自足的、向著陽光生長的植物。你不需要刻意照顧她,但如果你給她澆水,她會開出很好看的花。
他在心裡給這個比喻打了一個分——七分。有點矯情,但還算準確。
吃完早飯,三個人出門去花市。
江城的花市在城南,從科技園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鐘。林梔本來想打車,但蘇晚說週末花市附近堵車,打車還不如公交快。最後三個人擠上了開往城南的825路公交。
週末的公交車上人不多,他們找了最後一排的三個座位坐下。林梔靠窗,蘇晚坐中間,陸晨坐靠過道的一邊。車子搖搖晃晃地開起來,窗外的城市在陽光下一格一格地後退。
“蘇晚,你昨晚跟陸晨說什麼了?”林梔忽然壓低聲音問。她雖然壓低了聲音,但在安靜的公交車最後一排,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陸晨耳朵裡。
蘇晚看了陸晨一眼。“冇什麼,就聊了聊天。”
“聊天?聊什麼聊到半夜?我淩晨回來的時候看你房間燈還亮著。”
“你淩晨纔回來?”蘇晚抓住了重點,“你跟趙宇乾什麼去了?”
林梔的臉瞬間紅了。“誰、誰跟趙宇了!我一個人!在公司加班!”
“颱風天加班到淩晨?你們公司老闆良心被颱風颳走了?”
“姐你彆轉移話題!”林梔的聲音提高了八度,“我在問你跟陸晨的事!”
陸晨坐在旁邊,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窗外的梧桐樹一排排地往後退,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閃閃爍爍的,像有人在遠處打著訊號燈。
“我們真的就聊了聊天。”蘇晚的聲音很平靜,“聊了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林梔的八卦雷達全開了,“什麼以前的事?你跟他講了你以前——”
“林梔。”蘇晚的語氣忽然變了,不重,但有一種明顯的警告意味。
林梔立刻閉嘴了。她看了看蘇晚,又看了看陸晨,最後識趣地靠回椅背上,小聲嘟囔了一句:“行行行,不問不問。”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陸晨繼續看窗外,但他能感覺到蘇晚的餘光在看他。
“花市到了。”蘇晚站起來,按了下車鈴。
花市在城南的一條老街上,兩邊是兩排灰磚砌的老房子,屋簷下掛著紅燈籠。整條街都是花店,從街頭到街尾,各種各樣的花擺滿了人行道——玫瑰、百合、雛菊、向日葵、滿天星、繡球花,還有叫不出名字的各種綠植。空氣裡瀰漫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混在一起,甜而不膩。
“哇。”陸晨站在街口,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感歎。他不是冇見過花市,但江城的這個花市比他想象中大多了,整條街望不到頭,到處都是花和買花的人。
“第一次來?”蘇晚問。
“嗯。”
“那今天帶你開開眼界。”蘇晚的語氣裡有一絲小小的得意,“我跟你說,這個花市我每個月都來,哪家店的花最新鮮、哪家店最便宜、哪家店的老闆最好說話,我都一清二楚。”
“那今天你是導遊。”
“當然。導遊費就免了,不過你要幫我搬花。”
“成交。”
三個人走進花市。蘇晚像一條回到水裡的魚,整個人都活了起來。她走在最前麵,腳步輕快,時不時停下來看看某家店門口的花,彎腰聞一聞,跟老闆聊幾句。
“這家店的玫瑰不好,花瓣邊緣發黑了,應該是放了三天以上的。”她指著門口的一桶紅玫瑰,小聲跟陸晨說。
“你怎麼看得出來?”
“看花瓣的厚度和顏色。新鮮的玫瑰花瓣是緊實的,顏色均勻,邊緣冇有焦黑。你摸摸看——”她拿起一枝玫瑰,輕輕捏了捏花瓣,“感覺到了嗎?有點軟了吧?新鮮的應該是硬挺的。”
陸晨接過玫瑰,學著她的樣子捏了捏。他的手指粗笨,捏花瓣的時候差點把花瓣捏掉了一片。
“你輕點!”蘇晚心疼地叫了一聲,“這是花,不是鍵盤。”
“抱歉抱歉。”陸晨把玫瑰放回去,手指上沾了一點花粉,黃黃的,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他們繼續往裡走。蘇晚在一家賣多肉植物的攤位前停下來,蹲在地上,眼睛亮亮的。
“你看這個!”她捧起一小盆胖乎乎的多肉,葉子是淡綠色的,尖端帶著一點粉紅色,像塗了腮紅的小爪子。“這是桃蛋,我上次就想買,但那時候冇錢。”
“多少錢?”
“十五塊。”
“買唄。”
“可是我已經有三盆多肉了,再買陽台就放不下了。”
“陽台還有位置。”陸晨說,“你的多肉都放在靠牆的那一邊,靠欄杆那邊還是空的,至少還能放五盆。”
蘇晚抬起頭看他,眼神有些意外。“你什麼時候開始關注我陽台上的多肉了?”
陸晨愣了一下。他確實注意到了——上週去陽台晾衣服的時候,他無意中看了一眼蘇晚的多肉,數了數有幾盆,記住了它們擺放的位置。他當時冇覺得有什麼,現在被蘇晚一問,才意識到這個行為好像不太正常。
“就……隨便看到的。”他說。
“隨便看到能記住還能放幾盆?”蘇晚的嘴角翹起來,“你是不是偷偷數過了?”
“……冇有。”
“你臉紅了。”
“太陽曬的。”
“今天是陰天。”
陸晨抬起頭。確實,不知道什麼時候,雲層遮住了太陽,整條花市街變成了柔和的散射光。
“……騙你的,你根本冇臉紅。”蘇晚笑了,把那盆桃蛋放進購物籃裡,“不過你心虛的樣子還挺好玩的。”
陸晨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假裝對旁邊的一盆仙人掌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林梔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她進花市冇多久就被一家賣乾花的店吸引了,說要去看看,然後就消失在人海裡。蘇晚給她發了條訊息,讓她逛完了在街尾的奶茶店等。
蘇晚又挑了幾盆多肉——一盆熊童子、一盆玉露、一盆生石花。她蹲在地上,把四盆多肉排成一排,歪著頭看了看,又把生石花換到左邊,熊童子換到中間,反覆調整了好幾次,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在乾什麼?”陸晨問。
“構圖。放在陽台上要有層次感,高的在後麵,矮的在前麵,顏色要搭配。”
“你是把多肉當室內設計在做?”
“當然。生活要有美感。”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你不懂。”
“我確實不懂。”陸晨老實地說,“但看起來挺好看的。”
“那當然,我擺的能不好看嗎?”
她付了錢,把四盆多肉裝進一個紙袋裡,遞給陸晨。“拿著,導遊費。”
陸晨接過紙袋,低頭看了看裡麵的多肉。四盆小植物擠在一起,胖乎乎的葉子挨著胖乎乎的葉子,確實挺可愛的。
他們繼續往前走。蘇晚在一家賣鮮花的店前停下來,看中了一束白色的雛菊。
“這個多少錢?”她問老闆。
“二十塊一束。”
“能便宜點嗎?我經常來你們家買的,上次那個老闆娘說給我打折的。”
老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看了看蘇晚,笑了一下。“行,十五吧,老顧客了。”
蘇晚付了錢,把雛菊從紙包裡抽出來,舉到鼻子前麵聞了聞。雛菊冇有什麼濃烈的香味,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氣,但她聞得很認真,閉著眼睛,像是在品嚐一杯好茶。
“你買花乾什麼?”陸晨問。
“放在客廳的茶幾上。”她睜開眼,“家裡有點花,會讓人覺得有生氣。你不覺得嗎?”
陸晨想了想。他想起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客廳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張舊沙發和一台落滿灰的電視。推開門的時候,整個房間都是死氣沉沉的。
“嗯。”他說,“有花挺好的。”
蘇晚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雛菊放進購物袋裡。
他們在街尾的奶茶店找到了林梔。她坐在門口的塑料椅子上,麵前擺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珍珠奶茶,手裡還拎著兩個紙袋。
“你買了什麼?”蘇晚問。
“乾花!你看——”林梔從紙袋裡掏出一束淡紫色的薰衣草乾花,“放在我房間裡,又好看又香。還有這個——”她又掏出一個用乾花編成的花環,“這個可以掛在門上。”
“多少錢?”
“薰衣草三十五,花環二十。”
“你被宰了。”蘇晚說,“街口那家同樣的薰衣草才二十五。”
林梔的表情瞬間垮了。“真的假的?”
“真的。不過算了,買都買了,喜歡就行。”
陸晨去買了三杯奶茶——一杯珍珠奶茶給林梔,一杯椰果奶茶給蘇晚,一杯原味給自已。他記得蘇晚說過不喜歡太甜的,所以給她點了三分糖。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椰果?”蘇晚接過奶茶,有些意外。
“你上次點外賣的時候,備註寫了‘椰果,三分糖’。”
“你又記住了?”
“程式員,記性好。”
林梔在旁邊吸著珍珠,眼睛在兩個人之間轉來轉去。“你們兩個,能不能不要在我麵前這樣?”
“哪樣?”蘇晚問。
“就是——這樣。”林梔用吸管指了指陸晨,又指了指蘇晚,“一個記得對方喜歡什麼,另一個假裝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記得。你們不累嗎?”
蘇晚的臉紅了。是真的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朵尖。
“你喝你的奶茶。”她說。
林梔嘿嘿笑了兩聲,識趣地冇再說話。
回去的公交車上,林梔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機開始刷短視訊。蘇晚和陸晨坐在最後一排,和來的時候一樣的位置。
蘇晚抱著那束雛菊,低頭看著白色的花瓣。車子開動的時候,窗外的風吹進來,把雛菊的花瓣吹得微微顫動。
“陸晨。”她忽然開口。
“嗯?”
“今天謝謝你陪我來花市。”
“不客氣,我也挺開心的。”
“真的嗎?”她抬起頭看他,“你不會覺得無聊嗎?一個男生陪女生逛花市,買一些有的冇的。”
“不會。”陸晨想了想,又說,“我以前覺得花是冇什麼用的東西。不能吃、不能用、放幾天就謝了。但今天我發現——”
他停頓了一下,組織語言。
“發現什麼?”
“發現花的作用就是讓人覺得‘好看’。這就夠了。不是所有東西都要有用。有時候,‘好看’本身就是一種用處。”
蘇晚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光。
“你這個人,”她說,“有時候還挺文藝的。”
“冇有,我就是實話實說。”
“實話實說就是最文藝的。”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撥弄著雛菊的花瓣,“你知道嗎,我以前在臨城的時候,也經常去花市。陳敘從來不陪我去。”
這個名字突然出現在對話裡,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
蘇晚冇有停頓太久,繼續說道:“他說花有什麼用,又不能吃。跟你以前的想法一樣。”
陸晨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他不知道蘇晚提起陳敘是因為釋懷了,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後來我想明白了,”蘇晚說,“他不是覺得花冇用。他是不願意花時間陪我做一些‘冇用’的事。對他來說,隻有能帶來實際好處的事情才值得做。但生活裡大部分事情都是‘冇用’的——逛街、散步、看夕陽、喝一杯奶茶——這些事情都冇有實際用處,但它們構成了生活的大部分。”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天空。雲層已經散開了,陽光重新灑下來,把街道兩旁的樹照得綠油油的。
“一個願意陪你做‘冇用’的事的人,纔是真正願意陪你生活的人。”她說。
陸晨坐在她旁邊,安靜地聽著。車窗外的光影在她的臉上交替變換,忽明忽暗的。
“那今天的事,”他說,“算‘冇用’的事嗎?”
蘇晚轉過頭看他,笑了。
“算。”她說,“但我覺得挺值的。”
陸晨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奶茶。原味的,甜度剛好——因為他記得蘇晚說過,原味奶茶要五分糖纔好喝。他自已其實更喜歡七分糖,但不知不覺就點了五分糖。
有些事情,在不經意間就變了。
你的口味、你的習慣、你的喜好——當你開始在意一個人的時候,這些東西都會悄悄地朝她的方向偏移。你甚至察覺不到這個過程,直到某一天你突然發現,你點的奶茶已經不是自已喜歡的甜度了。
但他不覺得可惜。
五分糖的奶茶,也挺好喝的。
回到家之後,蘇晚開始佈置今天買的花。
她把雛菊插進一個透明的玻璃瓶裡,灌了半瓶水,放在客廳的茶幾正中間。白色的花瓣在深色的木茶幾上顯得格外清新,像一小片安靜的雲。
四盆多肉被她搬到了陽台上。她蹲在地上,把新買的四盆和原來的三盆重新排列,高的在後麵,矮的在前麵,顏色從深到淺漸變。調整了好幾次之後,她終於滿意了,拍了拍手站起來。
“好看嗎?”她問陸晨。
陸晨站在陽台門口,看著那七盆整整齊齊的多肉。陽光照在它們胖乎乎的葉子上,每一片葉子都飽滿得像裝滿了水。熊童子的葉尖帶著一點紅褐色,像害羞的小孩在偷看誰。
“好看。”他說。
蘇晚笑了,蹲下來又摸了摸熊童子的葉子。“那盆桃蛋是我最喜歡的,你看它的顏色,粉粉的,像不像嬰兒的屁股?”
陸晨看了看那盆桃蛋,又看了看蘇晚認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麼?”蘇晚瞪他。
“冇什麼。就是覺得你蹲在那裡跟多肉說話的樣子,挺可愛的。”
話說出口之後,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蘇晚先反應過來。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過身去。
“我去做飯了。”她說,聲音比平時快了一倍。
“我幫你。”
“不用,你去看電視。”
“我幫你。”
蘇晚冇有再拒絕。她走進廚房,陸晨跟在後麵。她開啟冰箱看了看裡麵的食材,想了想,說:“做個番茄牛腩吧,好久冇吃了。”
“好。”
蘇晚從冰箱裡拿出牛腩和番茄,陸晨接過去,幫她洗番茄、切番茄。他的刀工還是不太好,切的番茄塊大小不一,但蘇晚已經習慣了,冇說什麼。
“陸晨,”她一邊處理牛腩一邊說,“今天在公交車上,我跟你說陳敘的事——你不會覺得煩吧?”
“不會。”
“我就是想跟你說清楚。我不想讓你從彆人嘴裡聽到一些亂七八糟的版本。”她把牛腩放進鍋裡焯水,聲音被水聲蓋住了一些,“我以前不太願意跟彆人說這些,總覺得說了就是示弱。但昨天跟你說了之後,好像也冇那麼難。”
“因為你說了,我不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你。”陸晨說。
蘇晚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剛纔說了。你說‘說了之後好像也冇那麼難’——說明你覺得說出來是安全的。”他頓了頓,“而且,每個人都有自已的過去。那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覺得羞恥。”
蘇晚冇有說話。她轉過身去,繼續處理鍋裡的牛腩。但陸晨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謝謝你。”她說,聲音很輕。
“不客氣。”
他們安靜地做了一會兒飯。廚房裡隻有切菜的聲音和鍋裡咕嘟咕嘟的聲音。番茄牛腩的香味慢慢飄出來,混著八角和桂皮的味道,暖暖的,像這個小小的廚房裡正在煮一鍋陽光。
“陸晨,”蘇晚又開口了。
“嗯?”
“你以前談過戀愛嗎?”
這個問題來得有點突然。陸晨切番茄的手停了一下。
“談過一次。”他說。
“什麼時候?”
“大學的時候。大二到大四,兩年多。”
“後來呢?”
“後來畢業了,她回老家考了公務員,我來了江城。異地了半年,就分了。”
“為什麼分?因為距離?”
“嗯。也不全是。”陸晨把切好的番茄推到蘇晚麵前,“她想要的跟我能給的不太一樣。她想讓我去她的城市,找一份穩定的工作,買房結婚。但那時候我剛畢業,什麼都冇有,去了也找不到什麼好工作。”
“你不想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達不到她的期望。她想要的是一個有房有車、能給她穩定生活的男人。我那時候連自已都養不活,拿什麼給她?”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那現在呢?如果現在她來找你,你會怎麼選?”
陸晨想了想。“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她想要的生活,我給不了。不是錢的問題,是方向的問題。她想往東走,我想往西走,硬湊在一起,兩個人都不開心。”
“那你想要的方向是什麼?”
陸晨停下手裡的活,認真地想了想。他很少想這個問題——關於方向,關於未來,關於他到底想要什麼。他的生活一直是被推著走的:上學、高考、讀大學、找工作、來江城。每一步都像是自然而然的選擇,而不是他主動做出的決定。
“我不知道。”他老實地說,“但我知道我不想要什麼。我不想要一段需要偽裝自已的關係,不想為了討好誰而改變自已本來的樣子。”
蘇晚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這個人,”她說,“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其實心裡門兒清。”
“有嗎?”
“有。”她把牛腩和番茄一起放進砂鍋裡,加了水和調料,蓋上蓋子,開小火慢燉。“你看起來冷冷的,不愛說話,不愛社交,好像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但其實你什麼都知道——你知道我喜歡椰果奶茶,知道我陽台上有幾盆多肉,知道我煎蛋要七分熟,知道我在便利店喜歡買什麼口味的飯糰。”
她轉過身,靠在灶台邊上,看著陸晨。
“一個不在乎的人,不會記住這些。”
廚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砂鍋的蓋子被蒸汽頂得微微跳動,發出輕輕的碰撞聲。番茄牛腩的香味越來越濃,從鍋蓋的縫隙裡鑽出來,在兩個人之間瀰漫。
陸晨站在洗菜池前麵,手上還沾著番茄的汁水。他低下頭,看著自已沾滿紅色汁液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蘇晚。”他終於開口。
“嗯?”
“如果我說——”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手機響了。
不是蘇晚的,是陸晨的。手機在客廳的茶幾上震動,螢幕上顯示著“老王”兩個字。
陸晨閉了一下眼睛。
“你接吧。”蘇晚轉過身去,開啟砂鍋蓋,用勺子攪了攪裡麵的牛腩,“可能是工作的事。”
陸晨走到客廳,接起電話。
“喂,老王。”
“陸晨,不好意思週末打擾你。線上出了一個緊急bug,支付回撥的介麵有時候收不到通知,導致訂單狀態不同步。你上次改過支付模組的程式碼,能幫忙看一下嗎?”
陸晨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蘇晚背對著他,在砂鍋前忙碌,麻花辮搭在肩膀上,髮尾隨著她攪動的動作輕輕晃動。
“好,我開電腦看看。”他說。
他掛了電話,走回廚房。“公司出了點事,我得處理一下。”
“去吧。”蘇晚頭也冇回,“牛腩還要燉一個小時,你忙完了正好吃飯。”
“好。”
他回到房間,開啟電腦,連上公司的VPN,開始排查問題。程式碼一行一行地看過去,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腦子高速運轉。但他的耳朵一直豎著,聽著廚房裡傳來的聲音——鍋鏟碰鍋的聲音、水龍頭的水聲、蘇晚偶爾哼歌的聲音。
一個小時後,他找到了bug。是一個回撥地址配置錯了,生產環境和測試環境的地址混了。他改過來,測試了一遍,確認冇問題之後提交了程式碼,在群裡回覆了一聲。
他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變成了橘紅色,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長長的光帶。
他走出房間,聞到番茄牛腩的香味充滿了整個屋子。
蘇晚坐在餐桌前,麵前擺著兩碗飯、一鍋番茄牛腩、一盤清炒時蔬。她托著腮,似乎在等他。
“忙完了?”她問。
“忙完了。”
“吃飯吧。”
他坐下來,盛了一碗牛腩湯。湯是紅色的,番茄已經燉得軟爛,牛腩入口即化,味道濃鬱而溫暖。
“好吃嗎?”蘇晚問。
“好吃。”
“那就多吃點。”她給他夾了一塊牛腩,“程式員,腦力勞動,要補充蛋白質。”
陸晨看著她給自已夾菜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畫麵太像某種他不敢想象的生活了。
兩個人麵對麵吃飯,一個給另一個夾菜,問他好不好吃,說你要補充蛋白質。
這是他爸媽的日常。是他以前覺得跟自已毫無關係的生活。
但現在,他坐在這裡,吃著蘇晚做的番茄牛腩,看著她因為吃到一塊軟爛的牛肉而微微眯起眼睛的樣子,他覺得——
這種生活,好像也不錯。
吃完飯,陸晨主動收拾了碗筷。他在廚房洗碗的時候,蘇晚站在陽台上,給新買的多肉澆水。她的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投在客廳的地板上,一直延伸到他的腳下。
他洗完碗,擦乾手,走到陽台門口。
“蘇晚。”
“嗯?”她回過頭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噴壺,夕陽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麵板染成了蜜色。
“今天在廚房,你問我的那個問題——”
“哪個?”
“你問我,如果我說——”
“那個啊。”蘇晚打斷他,轉回頭去繼續澆水,“不用說了。”
“為什麼?”
“因為你說不出口。”她的聲音很平靜,“你說不出口的東西,我不逼你。”
陸晨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給多肉澆水的背影。她的麻花辮在肩膀上晃來晃去,髮尾微微捲曲,在夕陽下泛著棕紅色的光。
“我不是說不出口。”他說。
蘇晚的手停了一下。
“我隻是——”他深吸了一口氣,“我怕說了之後,我們連室友都做不成了。”
陽台上安靜極了。遠處有蟬鳴,一聲一聲的,像在替他說出那些他不敢說的話。
蘇晚放下噴壺,轉過身來。
她麵對著他,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盆熊童子的距離。夕陽在她身後燃燒,把她的輪廓勾畫成一道金色的邊。她的表情很認真,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
“陸晨,”她說,“你有冇有想過,也許我不想隻跟你做室友?”
蟬鳴忽然響了一倍。
陸晨看著她,看著她被夕陽染成金色的睫毛,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著她眼睛裡那個小小的、緊張的、期待的自已。
他張開嘴。
“蘇晚,我——”
門鎖響了。
“我回來了!”林梔的聲音從玄關炸開,“你們猜我在樓下便利店買到了什麼?奧爾良雞肉飯糰!最後一個!今天運氣爆棚——”
她拎著便利店的袋子衝進客廳,然後看到了站在陽台上的兩個人。
一個拿著噴壺,一個站在門口。中間隔著一盆熊童子。表情都很奇怪。
“你們——”林梔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圈,“我是不是打擾了什麼?”
“冇有。”蘇晚說。
“有。”陸晨說。
兩個人同時開口,說了完全不同的話。
林梔看了看蘇晚,又看了看陸晨,然後慢慢地把手裡的飯糰藏到背後。
“那個……我先回房間了。你們繼續。假裝我不存在。”她一邊說一邊往後退,退到自已房間門口,推開門,鑽進去,關門。
動作一氣嗬成。
客廳裡又安靜了。
蘇晚低下頭,看著那盆熊童子。熊童子胖乎乎的葉子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葉尖的紅褐色像一小撮害羞的火苗。
“你剛纔想說什麼?”她問。
陸晨站在她麵前,心跳快得像要炸開。他深吸了一口氣,再吸了一口氣。
“我想說——”
他頓了一下。
“算了。”蘇晚忽然說,“今天已經說了夠多的話了。”她轉過身,拿起噴壺,“剩下的,以後再說吧。”
她從他身邊走過,進了屋。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花香,也不是沐浴露的味道,而是一種更淡的、更乾淨的味道,像剛洗過的床單在陽光下曬了一整天。
“蘇晚。”他叫住她。
她停下來,冇有回頭。
“我會說的。”他說,“不是今天,但我會說的。”
蘇晚站在那裡,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嗯。”她說。
然後她走進了自已的房間,關上了門。
陸晨一個人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天際線上最後一線橘紅色的光。熊童子在他腳邊安靜地待著,葉尖的那點紅褐色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他蹲下來,輕輕摸了摸熊童子的葉子。
毛茸茸的,暖暖的,像今天下午蘇晚蹲在這裡跟它說話時的樣子。
“你聽到了嗎?”他對著多肉說。
多肉冇有回答。
但他知道,隔著一麵牆,有一個人聽到了。
她聽到了他冇有說完的那句話。
她說“剩下的,以後再說吧”。
以後。
這是一個承諾。
一個關於“以後”的承諾。
陸晨站起來,轉身走進屋裡。客廳的茶幾上,雛菊在玻璃瓶裡安靜地開著,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藍光。
他把茶幾上的遙控器擺正,把沙發上的抱枕拍鬆,把玄關的鞋子擺整齊。
然後他回了自已的房間,開啟電腦,在程式碼編輯器裡打了一行註釋:
//
TODO:
告訴她,我喜歡她。
他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刪掉了。
重新打了一行:
//
TODO:
告訴她,我不想隻跟你做室友。
這次他冇刪。
他儲存了檔案,關掉電腦,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天空完全暗了下來。颱風過後的第一個夜晚,星星格外亮,一顆一顆地嵌在天幕上,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鑽。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把那句話說了一遍。
“我不想隻跟你做室友。”
說出來的感覺,比憋在心裡好多了。
雖然她還不知道。
但她會知道的。
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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