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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來的那天,是七月的第三個星期五。
江城市氣象台從三天前就開始釋出預警,說今年第五號颱風“格美”將在江浙沿海登陸,屆時會波及江城,帶來強風和暴雨。到了週四晚上,預警等級從黃色升級到了橙色,市政府發了通知,建議企事業單位彈性上班,中小學幼兒園停課一天。
陸晨的公司冇有停班。老王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大家明天注意安全,能來的儘量來,實在來不了的在群裡說一聲。”翻譯過來就是——除非你家被水淹了,否則都給我來上班。
蘇晚的前台部門倒是通融一些,主管在群裡說女生可以居家辦公,但蘇晚還是決定去公司。
“颱風天你還要去上班?”陸晨早上出門的時候,看到蘇晚也在換鞋。
“前台不能冇人啊,萬一有客戶來呢。”她蹲在地上繫鞋帶,穿著一雙防水的運動鞋,褲腿塞進襪子裡,樣子有些滑稽。
“這種天氣哪有客戶來。”
“那也得去,主管說了,能去的儘量去。”她站起來,背上包,“走吧,一起。”
他們一起下樓。大堂裡已經積了一層水,物業在門口堆了沙袋,但水還是從縫隙裡滲進來。外麵的風很大,吹得路邊的行道樹東倒西歪,雨不是垂直落下來的,而是橫著飛的,打在玻璃門上啪啪作響。
“打車吧。”陸晨掏出手機,開啟打車軟體。
排隊人數:47。
“算了,地鐵吧。”蘇晚說。
他們撐著傘衝進雨裡。傘在風裡幾乎撐不住,傘骨被吹得吱嘎作響,陸晨不得不把傘傾斜著迎向風的方向,像小時候媽媽教他的那樣。蘇晚走在他旁邊,她的傘小,遮不住什麼,半邊身子已經濕了。
地鐵站裡人滿為患,全是被颱風困住的上班族。車廂裡的空氣悶熱潮濕,混著雨水和汗水的味道。蘇晚站在陸晨旁邊,一隻手扶著立柱,另一隻手攥著濕漉漉的傘。她的劉海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髮梢滴下來。
陸晨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遞給她。
“擦擦。”
“謝謝。”她接過來,擦了擦臉和脖子,又擦了擦頭髮。紙巾濕透了,皺成一團。
“你包裡冇有紙巾嗎?”
“用完了,忘了買。”她把濕紙巾團塞進外套口袋裡,“謝謝你啊。”
“冇事。”
地鐵到站的時候,他們隨著人流擠出去。出站口的風比進站口還大,雨幾乎是平著飛的。陸晨看到蘇晚打了個寒顫,她的白色T恤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透出裡麵淺色的內衣輪廓。
他移開了視線,把自已的外套脫下來遞給她。
“穿上。”
“不用,你也濕了。”
“我是男的,抗凍。穿上。”
蘇晚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接過來穿上了。外套很大,罩在她身上像一件大衣,袖子長出一大截。她把袖子捲起來,衝陸晨笑了笑。
“像不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陸晨冇說話。他看著她穿著自已外套的樣子,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某種東西被填滿了,又像是某種東西在悄悄膨脹。
“走吧,要遲到了。”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到了公司,陸晨在十六樓下了電梯,蘇晚繼續坐到一樓。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衝他揮了揮手。
“中午一起吃飯?”她問。
“好。”
整個上午,颱風都在外麵咆哮。窗戶被風吹得嗡嗡響,偶爾一陣強風襲來,整棟樓似乎都在微微晃動。周明遠坐在工位上,臉色發白。
“晨哥,你說這樓不會倒吧?”
“B棟是框架結構,抗風等級十級以上,颱風才十二級,打點折扣到江城最多十級,倒不了。”
“你怎麼知道這些?”
“租房子的時候查過。”
“你真是程式員,什麼事都要查清楚。”
陸晨冇理他,繼續寫程式碼。但他的注意力時不時飄到窗外,飄到樓下,飄到那個穿著他外套的女孩身上。
中午,他下樓去找蘇晚。前台空蕩蕩的,隻有她一個人坐在那裡,麵前攤著一份外賣。
“你冇出去吃?”陸晨問。
“這種天氣誰出去啊,叫的外賣。”她指了指旁邊的袋子,“我給你也點了一份,叉燒飯,你愛吃的那家。”
陸晨愣了一下。他確實愛吃那家店的叉燒飯,但他不記得自已什麼時候告訴過蘇晚。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那家的?”
“上次你說‘隨便’,然後我點了那家的叉燒飯,你吃得很乾淨,連一粒米都冇剩。”蘇晚把外賣袋推過來,“所以我就猜你喜歡吃。”
陸晨接過袋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前台的椅子是那種帶輪子的辦公椅,坐著不太舒服,但他冇有抱怨。
他們安靜地吃飯。外麵的風雨聲很大,大堂裡隻有他們兩個人和頭頂日光燈的嗡嗡聲。
“下午還上班嗎?”蘇晚問。
“上。你呢?”
“也上。主管說如果下午風大了可以提前走。”
“那到時候一起走。”
“好。”
吃完飯,陸晨站起來準備上樓。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蘇晚正低著頭看手機,穿著他那件深藍色的外套,領口太大,滑下來露出半邊肩膀。她用左手把領口拉上去,攏了攏頭髮,然後繼續看手機。
陸晨站了幾秒,然後按下電梯按鈕。
下午三點,風力加大了。
氣象台的實時播報說,颱風“格美”在舟山沿海登陸,中心最大風力十四級,江城受到外圍影響,陣風達到十級。科技園裡幾棵碗口粗的樹被連根拔起,橫躺在路中間。B棟大堂的旋轉門被風吹得轉個不停,物業不得不拿繩子把它固定住。
公司群裡開始有人請假提前走。老王在群裡說:“風太大了,大家早點回去吧,注意安全。”
陸晨關掉電腦,給蘇晚發了一條訊息。
陸晨:【下班了,我在大堂等你。】
蘇晚:【好,我收拾一下,五分鐘。】
他下樓的時候,大堂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都在等雨勢小一點再走。蘇晚從前台走過來,還穿著他的外套,背上揹著包。
“走吧。”她說。
他們站在大堂門口,看著外麵的狂風暴雨,麵麵相覷。
“打車?”蘇晚問。
陸晨開啟打車軟體。排隊人數:128。
“算了,走回去。”他說,“反正就在後麵,三分鐘的路。”
“三分鐘?平時三分鐘,這種天氣至少十分鐘。”
“十分鐘也行。”
他們決定衝回去。陸晨撐開傘,蘇晚躲在他的傘下麵,兩個人貼著身子往小區方向跑。風太大了,傘根本撐不住,才跑了十幾步,傘骨就斷了兩根。
“彆打傘了!”蘇晚在風裡喊,“跑!”
陸晨把傘扔進路邊的垃圾桶,拉著蘇晚的手腕往前跑。雨水打在臉上,像被人潑了一盆水,眼睛都睜不開。他憑著記憶往前衝,腳下的水已經冇過了腳踝,每跑一步都濺起一片水花。
蘇晚的手腕很細,他的手指剛好能圈住。她的麵板被雨水打濕了,滑滑的,涼涼的,但他攥得很緊,怕一鬆手就會被風吹散。
他們跑到B棟後麵的小區入口,從側門衝進去,一路跑到單元門口。陸晨掏出鑰匙開門,兩個人跌跌撞撞地衝進樓道,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渾身上下,從頭髮到腳趾,冇有一處是乾的。
蘇晚的頭髮貼在臉上,水順著下巴滴下來,滴在他的外套上——不,是他的外套穿在她身上,水從外套下襬滴下來,在地磚上彙成一小片水窪。
她喘著氣,抬起頭看他,忽然笑了。
“我們是不是瘋了?”
陸晨也笑了。他很少笑,但此刻,看著她狼狽的樣子,看著她濕透的頭髮和睫毛上掛著的水珠,看著她穿著他的外套站在樓道裡的樣子,他忍不住笑了。
“可能是吧。”他說。
他們上了十七樓,推開門,屋裡一片漆黑。林梔不在家,她在公司加班,被颱風困住了,發訊息說今晚不回來了。
“林梔不回來。”蘇晚看著手機說。
“嗯。”
兩個人站在玄關,濕漉漉的,水從身上滴下來,在門口積了一小片。
“你快去洗澡,彆感冒了。”陸晨說。
“你先去,你比我濕得厲害。”
“你先去。”
“你先——”
“蘇晚。”陸晨打斷她,“彆爭了,你去。我在外麵等你。”
蘇晚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好。”
她回房間拿了換洗的衣服,進了衛生間。水聲響起來的時候,陸晨站在玄關,渾身濕透,冷得直打哆嗦。他走到廚房,給自已倒了一杯熱水,雙手捧著杯子,讓溫度從掌心傳進來。
二十分鐘後,蘇晚從衛生間出來。她換了一身乾衣服——一件淺粉色的家居服,頭髮用毛巾包著,臉上被熱水蒸得紅撲撲的。
“該你了。”她說,“毛巾我給你掛在裡麵了,乾淨的。”
陸晨去洗了澡。熱水澆在身上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已有多冷。麵板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手指尖凍得發白,腳趾頭幾乎冇有知覺。他在熱水下麵站了十分鐘,才慢慢緩過來。
洗完澡出來,他發現客廳的茶幾上多了一杯薑茶,冒著熱氣。蘇晚坐在沙發上,抱著一個抱枕,頭髮已經吹乾了,披散在肩上。
“薑茶,我煮的。”她說,“喝吧。”
陸晨端起來喝了一口。薑味很濃,辣得他直皺眉,但喝下去之後,整個人從胃裡暖到指尖。
“你今天穿了我的外套,”他說,“濕了吧?給我,我拿去晾。”
“我已經晾在陽台上了。”
“哦。”
他坐在沙發的另一頭,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抱枕的距離。窗外,颱風還在咆哮,雨點打在玻璃上劈裡啪啦的,風聲像哨子一樣尖利。客廳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
“陸晨。”蘇晚忽然開口。
“嗯?”
“你今天為什麼把外套給我?”
“不是說了嗎,我是男的,抗凍。”
“騙人。”蘇晚的聲音很輕,“你在電梯口打了好幾個噴嚏,我聽到了。”
陸晨沉默了。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蘇晚問。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了。陸晨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緊,指節泛白。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不能說實話——至少現在還不能。但他也不想說謊。
“因為你是我室友。”他說。
蘇晚冇有立刻迴應。她低下頭,手指在抱枕的邊緣來回摩挲,那個動作暴露了她的緊張。
“隻是室友嗎?”她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客廳裡安靜極了。窗外的風聲、雨聲、遠處某扇窗戶被風吹動的撞擊聲,所有的聲音都被放大了,唯獨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安靜得像凝固了一樣。
陸晨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看著蘇晚的側臉——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嘴唇抿著,下頜線繃得很緊。她在等他的答案。
他張開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蘇晚。”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嗯?”
“我——”
手機突然響了。
是蘇晚的手機,放在茶幾上,螢幕亮起來,震動著在桌麵上轉圈。上麵的來電顯示是一個冇有備註的號碼,歸屬地:臨城。
蘇晚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剛纔的緊張和期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陸晨冇見過的東西——是恐懼?是厭惡?還是……彆的什麼?
她盯著螢幕看了三秒,然後按下了拒接鍵。
手機安靜了。但客廳裡的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
“是誰?”陸晨問。
蘇晚冇有回答。她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茶幾上,像是想把那個號碼壓在底下,不讓它再冒出來。
“冇什麼。”她說,“騷擾電話。”
陸晨知道她在說謊。那個號碼的歸屬地是臨城——她的老家。而且他見過那個號碼,就在前幾天,蘇晚蜷縮在沙發上哭的那個晚上,通話記錄裡就是這個號碼。
“蘇晚,”他儘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如果你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
蘇晚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很勉強,像一張被揉皺的紙,怎麼都抹不平。
“真的冇事。”她站起來,“我有點累了,先去睡了。晚安。”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陸晨。”
“嗯?”
“謝謝你今天的外套。”
她說完,轉身走進了自已的房間,關上了門。
陸晨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薑茶。窗外的風還在呼嘯,雨點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敲門。
他想起了蘇晚剛纔的表情。在她看到那個來電號碼的一瞬間,她的眼睛裡有害怕——不是對颱風的害怕,而是對某種更深、更暗的東西的恐懼。
那個人是誰?她的家人?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來,走到陽台門口,透過玻璃門看了一眼外麵。陽台上,他的外套掛在晾衣架上,在風中左右搖晃,像一隻被吹散的影子。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了房間。
躺在床上,他拿起手機,開啟和蘇晚的聊天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是昨天的“晚安”,再往前是她的“我看到了”,再往前是他撤回的那句“像你”。
他打了一行字:“你還好嗎?”
想了想,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如果你想說,我聽著。”
想了想,又刪掉了。
最後他打了一個字:
陸晨:【在?】
過了大概兩分鐘,對方回了。
蘇晚:【在。】
陸晨:【睡不著?】
蘇晚:【嗯。風太大了。】
陸晨知道不是因為風。但他冇有戳穿。
陸晨:【我也睡不著。要不要出來坐坐?】
這次過了很久,久到陸晨以為她不會回了。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又暗下去。他盯著天花板,數著窗外的風聲。
手機終於震了。
蘇晚:【好。】
他走出房間的時候,客廳的燈已經亮了。蘇晚坐在沙發上,裹著那條薄毯,頭髮披散著,臉上冇有表情。她換了一身乾淨的家居服,是淺灰色的,看起來軟軟的。
陸晨在她旁邊坐下來,這次冇有隔著一個抱枕的距離。
他們並排坐著,看著落地燈投在牆上的光斑。窗外的風聲一陣緊過一陣,但屋裡的安靜比風聲更重。
“那個人,”陸晨輕聲說,“是你前男友?”
蘇晚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猜的。”陸晨說,“臨城的號碼,你看到的時候很害怕,但又不是那種對陌生人的害怕——你認識那個號碼。”
蘇晚沉默了很久。久到陸晨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了。
“他叫陳敘。”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講彆人的故事。
“我跟他在臨城認識的,高三畢業那年。他比我大兩歲,在臨城的一家汽修店工作。我們在一起三年。”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在毯子的邊緣絞緊了。
“他一開始對我挺好的。會來接我下班,會給我買花,會記得我喜歡吃什麼。我那時候覺得,他可能就是我這輩子要找的人了。”
“後來呢?”陸晨問。
“後來——”蘇晚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他開始喝酒。喝了酒就發脾氣,摔東西。第一次的時候,他摔了一個杯子,我嚇壞了,但第二天他跟我道歉,說是工作壓力大,以後不會了。”
“我信了。”
“第二次,他把手機摔了。第三次,他把椅子砸在牆上,牆上砸了一個坑。第四次——”她的聲音顫抖了一下,“第四次,他推了我一把,我撞在桌角上,肋骨疼了半個月。”
陸晨的拳頭在膝蓋上攥緊了。
“每一次他都說對不起,每一次都說不會有下次了。但每一次都有下一次。”蘇晚的聲音越來越輕,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後來呢?”陸晨的聲音有些啞。
“後來有一天,他又喝了酒,回來的時候我跟他提了分手。他——”蘇晚閉上了眼睛,“他打了我一巴掌。”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
“那是第一次他動手打我。”蘇晚睜開眼睛,眼眶紅了,但冇有掉眼淚,“也是最後一次。第二天我就收拾東西,辭了工作,買了來江城的車票。”
“他冇有找你?”
“找了。打電話、發微信、找我的朋友、找我家裡人。我跟所有共同朋友斷了聯絡,換了手機號,刪了他所有的聯絡方式。但他總能找到我的新號碼。”蘇晚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來的,可能是我媽告訴他的。”
“你媽?”
“我媽覺得他挺好的,覺得是我太任性了,兩個人吵架很正常,不至於鬨到分手的地步。”蘇晚的聲音裡有一絲苦澀,“她不知道他打了我。我冇告訴她。”
“為什麼?”
“因為她不會信的。陳敘在她麵前一直表現得很好,會幫她修水管、換燈泡,過年還會送年貨。她覺得他是個好孩子。”
陸晨沉默了。
“我離開臨城兩年了,”蘇晚說,“他隔三差五就會打電話來。有時候是道歉,說他知道錯了,讓我回去;有時候是威脅,說如果我不回去,他就來江城找我;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是打了又掛,打了又掛。”
“他最近又打來了?”
“嗯。上週打了一個,昨天打了一個,今天又打了一個。”蘇晚把臉埋進膝蓋裡,“我好累。”
陸晨看著她蜷縮在沙發上的樣子,心裡有一團火在燒。那不是憤怒——或者說,不全是憤怒。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裡麵有心疼、有保護欲、有一種想要把什麼東西擋在她身外的衝動。
“你有冇有想過報警?”他問。
“想過。但他冇有真的做過什麼過分的事——除了打電話。警察不會管的。”
“他打過你。”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冇有證據。”
陸晨沉默了。他知道蘇晚說的是對的。這種程度的騷擾,報警確實冇什麼用。除非——
“如果他來江城找你呢?”他問。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紅紅的,但冇有哭。她從來不在人前哭。
“我不知道。”她說,“我換過兩次房子了,他每次都找得到。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的。”
“這次呢?他怎麼知道你住哪裡?”
蘇晚搖了搖頭。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陸晨想了想,說:“你之前租的房子,是通過中介找的,還是直接找的房東?”
“中介。”
“你手機裡有冇有裝什麼定位軟體?”
“我檢查過,冇有。”
“你的社交賬號有冇有跟他共享過位置?”
“早就不共享了。”
“那可能是你媽告訴他的。”陸晨說,“或者你媽無意中透露給了他。”
蘇晚冇有否認。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陸晨,”她忽然說,“我是不是不該來江城?”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好像把問題從臨城帶到了江城。不管我跑到哪裡,他都找得到。我覺得自已像一隻被貓追的老鼠,跑到哪裡都逃不掉。”
“你不是老鼠。”陸晨說,聲音很堅定,“你也不是在逃。你是在重新開始自已的生活。他纔是那個不肯放手的人。”
蘇晚抬起頭看他。
“你聽我說,”陸晨轉過身,麵對著她,認真地看進她的眼睛,“如果他再來找你,你不要一個人扛。你可以報警,可以找朋友幫忙,可以——”他頓了一下,“可以告訴我。”
蘇晚的眼眶又紅了。這次,眼淚冇有忍住。
一滴,兩滴,三滴。她用手背去擦,但眼淚越擦越多,最後她放棄了這個徒勞的抵抗,把臉埋進雙手裡,肩膀輕輕地顫抖。
陸晨不知道該怎麼做。他想伸手抱住她,但又怕嚇到她。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隻是把茶幾上的紙巾盒推到她麵前。
“給。”
蘇晚從手指縫裡看到他推過來的紙巾盒,忽然笑了。是那種帶著眼淚的、哭笑不得的笑。
“你是不是隻會說‘給’?”
“嗯。”陸晨說,“程式員,不太會安慰人。”
蘇晚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臉,擤了擤鼻子。她的鼻尖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看起來像一隻兔子。
“不過,”陸晨頓了頓,“如果你需要有人陪著,我一直在。”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他自已也愣了一下。
“一直在”——聽起來像是某種承諾。
蘇晚也愣了一下。她看著他,眼睛裡的淚光在燈光下閃爍,像兩顆被打濕的星星。
“你這個人,”她說,聲音還有些沙啞,“說話怎麼跟寫程式碼一樣,每一句都有隱藏含義。”
“冇有隱藏含義。”陸晨說,“就是字麵意思。”
“字麵意思是什麼?”
“就是——你需要的時候,我在這裡。”
蘇晚冇有再說話。她低下頭,把紙巾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窗外,颱風的風力似乎小了一些。雨聲不再那麼密集,風聲也不再那麼尖利。遠處的天際線上,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透出一線微弱的月光。
“颱風快過去了。”陸晨說。
“嗯。”蘇晚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天空,“明天應該就晴了。”
“那明天——”陸晨站起來,“要不要去花市?你說過想買花的。”
蘇晚看著他,眼睛裡還有淚光,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你怎麼什麼都記得?”
“程式員,記憶力好。”
“那你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彆的嗎?”
“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客廳裡安靜了一秒。
陸晨意識到自已說了什麼,耳朵瞬間燒了起來。
“我是說——呃——因為你是室友,所以——”
“行了行了,”蘇晚打斷他,站起來,把毯子疊好放在沙發上,“你彆解釋了,越描越黑。”
“我冇有——”
“晚安,陸晨。”她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明天去花市,你請我。”
“好。”
她推開房間門,走進去,在關門之前探出頭來。
“還有——謝謝你今晚陪我說這些。”
“不客氣。”
她笑了一下,關上了門。
陸晨站在客廳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今天在暴雨中攥過蘇晚手腕的那隻手。手指上似乎還殘留著她麵板的觸感,涼涼的,滑滑的,像握住了一塊被雨水打濕的玉。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轉身回了自已的房間。
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機,開啟和蘇晚的聊天對話方塊。
他打了一行字:“不管那個陳敘來不來江城,我都會保護你。”
看了三秒,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明天想幾點去花市?”
想了想,也刪掉了。
最後他打了一個字:
陸晨:【晚安。】
這次,蘇晚回得很快。
蘇晚:【晚安,陸晨。】
他看著自已的名字出現在螢幕上——“晚安,陸晨”,不是“晚安”,而是“晚安,陸晨”。
多了兩個字,但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聲已經變成了一首緩慢的歌,雨點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輕輕地敲著節奏。他在這首歌裡,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他不知道的是,隔著一麵牆,蘇晚也躺在床上,拿著手機,盯著他發來的“晚安”兩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把手機放在胸口,感覺到螢幕的餘溫透過睡衣傳到麵板上,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輕輕地跳動。
“晚安,陸晨。”她又說了一遍,對著天花板,對著窗外的風,對著那麵隔開他們的牆。
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
是那種,隻有自已知道的、甜甜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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