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痛的記憶，落在他心
番外一
正月的頭一天夜裡，京北的雪下了一陣兒，路邊掛著兩隻紅燈籠，涼薄的冷空氣夾雜著隔壁小孩放的仙女棒的硝石粉味。
雪夜裡，衚衕口猛地刹停了一台黑色的大車，後座的男人滿身酒氣，意識渙散，半闔著眼向後靠。
徐秘書飛快地瞥了一眼後視鏡，遞給他剛在路口藥店買的醒酒藥，“昨兒是歲末，您不在，老宅的人都打過好幾次電話來問了，我說您有推不開的應酬，興許要晚些才能回，蔡老師說了，不管多晚，都得讓我把您送回家過年，您喝了醒酒藥，我送您進去。”
賀肆仰頭靠在椅背上，鴉黑的睫毛垂落，薄青的眼瞼處留下一小片陰影，麵上無悲無喜，讓人看不穿他的心思。
他冇伸手去接解酒藥，保持著那個姿勢靠了一會，望著茶色玻璃窗外的雪，自嘲地扯著嘴角笑了笑。
兩個小時前，他從公務艙的舷窗向外俯瞰杭州，萬家燈火葳蕤，成簇連片的煙花爆竹，他坐在空蕩蕩的公務艙裡，四肢冰冷。
廣播裡傳來空姐溫柔的雙語播報，“親愛的旅客朋友，今天是農曆大年初一，京浙航空全體機組人員祝您新春快樂，飛機即將落地京北機場，請各位攜帶好自己隨身物品，做好降落準備。Ladies and gentlemen， in the new year……”
賀肆仰了仰頭，淚花在閃動。
除夕的夜裡，他在杭州，與阮清音麵對麵地安靜吃完了最後一頓晚飯。
電視裡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歌舞昇平、歡聲笑語一片。
公寓裡卻靜得可怕，阮清音將速凍水餃煮爛的餃子
飛機落地，機組人員將艙門開啟，賀肆被人從公務艙裡請出來。
徐秘書連忙上前給他披上黑色的大衣，剛得知杭州那邊的訊息，低聲彙報，“太太……”
賀肆臉色瞬間變了，灰白如土，眉宇擰得更深了。
徐秘書猛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急忙改口，“阮小姐剛去醫院掛了急診，胃出血。”
賀肆人走了，但卻在杭州留了自己的人，平日裡不露麵，但阮清音應酬或者出外差，往返單位和租住的公寓時，暗地裡密切關注她的動向和安全。
“阮小姐在杭州經常會有各種應酬的酒局，
賀肆飆了句臟話，擰著眉
賀肆擺了擺手，不讓他攙扶。
京北有禁燃令，哪怕是除夕夜也寧靜一片，下舷梯的時候，腿一軟，踉蹌地摔在了檯麵。
他在機場的貴賓休息室等了將近一個小時，徐秘書就辦理好各種手續，搭乘航班折返杭州。
七八點鐘，新年的第一抹日光照在他黑色的大衣上，賀肆垂著眉眼，難掩瞳孔中佈滿的紅血絲，專屬通道的出口早已停了一輛黑色的卡宴，徐秘書替他開啟車門，小跑著上了副駕駛座。
新年伊始，醫院冷清蕭瑟，空蕩蕩的走廊，冷風從樓梯口裡灌進來，賀肆恍恍惚惚地站在病房門口，泛紅的手掌握著門把手，金屬質地冰涼，他站在那好一會兒。
透著醫院病房門的玻璃小窗往裡看，半張簾子拉著，看不清裡麵什麼情況。
他站了許久，才鼓起勇氣推門而入。
阮清音身體消瘦，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整個人臉色蒼白，輕抿的唇冇有一點血色，淩亂的髮絲遮住半張臉，皺著眉熟睡，似乎夢中也極不安寧。
他俯下身，憐惜地替她整理好碎髮。
視線上移，兀地卻被嚇出一身冷汗，輸液袋裡是空的，早就冇有藥了。
賀肆猛地掀開被子一角，女人白瘦的手背上佈滿了青紫色的血管，輸液管裡長長的一條鮮紅色，她回血了。
護士幾乎是小跑而來，替她拔了針，換了一隻手繼續紮針輸液。
賀肆發了很大的火，“她一個人住院，你們這些人是怎麼照看病人的，她要是死在那都冇人知道是不是？”
當天值班的護士被問責處理。
他有那麼一刻，想將病床上的那個女人強行綁回京北。
徐秘書拎著保溫食盒蹲在走廊的候診椅前，遞給他一瓶溫水，“賀總，您多少吃點東西，從昨天到現在，您一點兒東西都冇吃。這樣下去，身體會垮掉的。”
“她有東西吃嗎？”賀肆深深吸氣，胸口悶悶的，心臟也連帶著疼。
徐秘書搖頭，“阮小姐胃出血，出血停止前禁食禁水。”
賀肆仰了仰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醫院的白晝燈照得他眼睛疼，“那我陪她。”
徐秘書還想再說些什麼，瞥見他眼眶中的淚花，寬慰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她在杭州過得很差嗎？為什麼會把自己折騰成這個鬼樣子？昨兒除夕夜，她家裡的冰箱隻有礦泉水，萬家燈火吃團圓飯，她在家煮了袋速凍水餃，還分了一半給我。她現在……已經一頓飯吃不下五六個水餃。”
賀肆自言自語，用手掩麵，手肘頂在膝蓋上，渾身無力。
徐秘書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安慰他，身為賀總身邊的首席秘書，他說話做事一向都知道分寸，跟在賀總身邊從事這些年，他還是第一次見到賀總這樣的無助、痛心。
他瞧了瞧賀肆的神色，斟酌了一會，為難猶豫地開口，“阮小姐調任杭州後，經常出席各種酒局和應酬，她喝了太多的酒，胃出了毛病，我查過了，阮小姐這兩年在杭州會定期刷醫保拿胃藥和止疼藥吃。”
賀肆唇角抽了抽，手腳冰涼，渾身癱軟無力地倚靠在候診椅的靠背上。
“她這個瘋女人，是不要命了？這樣作踐自個兒的身子。”賀肆的眼角滑過一滴淚，“我想帶她走，我冇辦法將她一個人丟在京北。”
徐秘書聞言心一顫，摸了摸口袋夾層裡的機票和護照，提醒道，“賀總，您今晚十點的航班，這是我能買到最晚的一趟航班了，您必須得趕回京北，家裡人都在等您回去團聚。”
“她呢，能跟我走嗎？”
徐秘書冇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至於阮小姐，我已經安排了妥帖信任的人照顧她。”
賀肆冇再說話，他們這樣的家庭格外注重節日，除非是天大的事，否則必須得趕回去陪家人過節，這樣重大的節點，還有客人來家裡做客拜年，他必須得趕回去，不能守在阮清音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