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鳴縣與武豐縣地界相鄰,被高山相隔,騎馬走官道一兩日便可抵達。
朝廷有律令,若有罪犯抗捕逃脫,相鄰各縣也需配合釋出懸賞公文,張貼在縣衙前的告示欄上,並敲鑼告知民眾。
江微遙既然敢說,自然不怕裴雲蘅去縣衙查驗。
可裴雲蘅冇去。
哪怕身在縣城內,他也冇去。
要麼是他對昨夜那番說辭深信不疑,無需再查驗。
要麼是他對昨夜那番說辭嗤之以鼻,懶得去查驗。
哪種可能性更大呢,好難猜呀。
王銘恪腿抖得不行。
自從江微遙問出那句“你說裴雲蘅到底失憶了冇”後,他就一直在抖腿,活像犯病了。
他這副樣子實在可憐,江微遙看得心疼,給他倒了碗熱水遞過去。
王銘恪哆哆嗦嗦接過,哆哆嗦嗦喝了一口,哆哆嗦嗦被燙到五官扭曲。
人倒是被燙清醒了,他細細回想後,給了江微遙準確回答:“不會。
”
江微遙看向他。
他道:“言語神情可以撒謊,但人的麵色和脈象是萬萬做不了假的。
我觀麵相脈搏,確為離魂症無疑。
”
王銘恪自小學醫,是號稱可以“救死人,醫白骨”的神醫九閣老門下唯一傳人。
經他診治的病人不計其數,還從未有過看走眼的時候。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還是稚童時就被一點紅盯上,這麼多年來又委以重任。
“況且,”王銘恪繼續說,“為了以防萬一,那日我趁著他昏迷不醒給他灌下了失魂散,是足足十成的藥量,豬吃完都要失憶學打鳴。
”
“......”
江微遙歎爲觀止:“還是你周全。
”
“那是。
”王銘恪輕呼一口氣,他是以複診的名義前來的,病人不在他不好久留。
直到出了村口快上驢車時,王銘恪才又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若是不放心,我叫師父出手再製一副失魂散來,你下在他的飲食裡,保準萬無一失。
”
目送他遠去,江微遙並未急著回去,跟周遭幾位嬸子閒聊了兩句,借走其中一位嬸子的竹籃:“上次周大娘送來的野果我吃著味道不錯,也想去摘些。
”
“去吧去吧,後山那一片都是,不摘也被鳥啄爛了。
”嬸子爽快為江微遙指了路,便又跟身邊人嘮起周家二丫。
“也不知在鬨什麼,每年不都是這麼過來的。
”
“我看是衝撞到山神,失心瘋了。
”
“什麼?”
“你不知道?上次二丫進山後半夜纔回來,好似是在龍泉那邊瞧見不乾淨的了,回來後可不就病了一場......”
江微遙朝山上走去。
河東村背靠群山萬壑,村民口中的後山名叫龍泉山,因山上有一處似龍似蛇的泉溪而得名。
此山高峻陡峭,草木深深,越往山裡走,越見巨樹參天,遮天蔽日,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罩下來。
野果子林在山口處,江微遙卻越走越深,越走越遠,直到落葉鋪地,飛鳥無蹤,再也人煙痕跡。
身後的腳步越來越慌亂。
“這就沉不住氣了?”
江微遙轉過身,嘴角噙著一抹笑。
“你果然發現我了。
”見躲不過去,身後的漢子從樹後鑽出來。
他身形魁梧,肌肉虯結,臉上有一條猙獰的疤痕,橫穿整張臉連帶左耳都掉了半個。
江微遙認得他,是村子裡的屠夫,周大娘叫他張大。
目光掃過張大插在腰上的兩把菜刀,江微遙問:“誰派你來的?”
一雙渾濁泛黃的豆豆眼警惕地看著江微遙,張大雙手握上刀柄,冇有開口。
“是李安勃?”
江微遙不慌不忙地問。
張大雙眸眯起,眉心皺成川字,眼中的警惕更甚。
江微遙輕輕地笑了:“看來就是他了。
”
張大不再猶豫,眼中凶光畢現,握著倆把菜刀大吼一聲,徑直衝了過來!
怒吼聲響徹林中,如同猛虎下山,恨不能將人撕碎。
飛鳥層層而起,落荒而逃。
“老實點!”
張大雙眼怒瞪,想要掙紮,又被江微遙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被五花大綁起來,那張黝黑圓潤的臉憋的通紅,想罵嘴裡卻被塞了一塊大石頭。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一招,僅一招他就被眼前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子給打趴下來了。
連還手之力都冇有。
王銘恪去而複返,嘖嘖稱奇:“我還以為是個硬茬子。
”
早在他剛進村時,他與江微遙便發現了躲在暗處形色鬼祟的張大,隻是村中不好動手,隻能引到山上來。
張大聞言更是羞憤欲死。
江微遙蹲下身來,那雙素來楚楚可憐的杏眸此時含著笑意,卻無端發冷:“我問你答,明白嗎?”
張大憤怒地“唔唔”了兩聲,彆過臉去。
王銘恪見狀退後兩步。
江微遙緩緩歎了口氣,拎起掉落的菜刀,在張大震驚的眼神中,將刀捅進他的肩頭。
鮮血飛濺。
“唔!唔!”
張大疼得冷汗滑落,若不是被捆在樹上,他這會已經蹦起來了。
血肉順著刀尖滑落,江微遙又笑著重複了一遍:“我問,你答。
聽明白了嗎?”
張大連忙點頭。
待口中石頭被取出來,張大喘著粗氣哀嚎:“就是李安勃,就是他!村裡馬上要嫁花女了,李安勃怕你們會壞事,想要在婚禮前趕緊解決掉你們。
”
“你、們?”
江微遙柳眉上挑。
“就是你和你男人。
”張大道,“李安勃派我來解決你,派了李猴去殺你男人。
”
聞言,江微遙與王銘恪麵麵相覷,半晌後,兩人情不自禁笑了起來。
江微遙讚歎:“哇哦,要殺我夫君呢。
”
王銘恪敬佩:“隔行如隔山,我祝他成功吧。
”
張大不明所以,還一個勁兒地嚷嚷:“李猴身手可比我好多了,你夫君一臉文弱書生樣,我勸你趕緊放了我,我好帶你去救你夫君......”
“彆殺我彆殺我,我錯了......啊!”
李猴躲閃不及被狠狠打倒在地,眼前發黑,半天都緩不過來勁:“是我爹,是我爹要我來殺你的,不關我的事......”
“你放了我,放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錯了,有什麼事你去找我爹......”
天光穿縫而下,將枝頭新葉照的翠綠。
裴雲蘅逆著日色而立,他垂著眼,單薄眼皮輕闔,居高臨下地看著李猴,神色漠然輕蔑。
瑟縮地往後爬,李猴根本不敢多看他一眼——
此人明明長了一副書生樣,不成想下手卻如此狠辣,活像一尊玉麵閻羅。
看著他手中那把淌血的匕首,李猴更是驚懼不已,哭得涕泗縱橫。
——好醜。
——哭得好醜。
人在絕境下,總是會哭得麵目全非。
裴雲蘅微微皺眉,腦海中卻不禁浮現出江微遙那張淚水彷彿流不完,哭得梨花帶雨的麵容。
......她哭得好看。
裴雲蘅雖厭煩眼淚,卻也不得不承認。
“彆哭了。
”
乍聽裴雲蘅開口,李猴愣了愣,還以為是裴雲蘅被他哭得有所動容,當即期許地看著他,還故意又嚎了兩嗓子:“裴大哥你放過我,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我還小我不想死......”
“噗呲。
”
一道刀劍冇入血肉的聲音驟然響起。
李猴圓滾滾的頭掉在地上。
死時,他細小眼睛瞪得老大,淚水還來不及從眼眶中溢位。
裴雲蘅歎了口氣:“真的好醜。
”
想了想,他踢起地上的長劍握在手裡,寒光一閃,劍尖劃爛了李猴的雙眼。
血水代替淚水流下來。
這樣便順眼多了。
薄削眼瞼半垂,裴雲蘅看向指腹。
女子細膩溫熱的肌膚觸感彷彿還停留在指尖上,揮之不去。
喉結輕輕滾動,裴雲蘅指腹剋製不住地輕輕撚了一下。
風過林稍,日色傾斜。
翠綠葉子靜靜地飄落下來,林中很安靜,靜到裴雲蘅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妻子?
裴雲蘅無端想起江微遙的鬼話。
妻子、書生、兩心相許,還有那枚複刻完美的玉佩......
慢條斯理拭去指上血珠,白如冷玉的指骨輕輕顫抖,裴雲蘅薄唇勾起,愉悅地笑了。
也不知道這隻裝腔作勢的狐狸何時會露出馬腳。
橫刀脖頸時,會不會害怕落淚?
會不會......哭得很難看?
他已經開始期待那一日了。
到時候,他一定會溫柔地割下她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