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地窖挖得深,終年不見日光,黴味與土氣在這方寸之地沉沉瀰漫,又被刺鼻充盈的香料壓蓋下去,熏得人頭暈目眩。
一盞微弱的油燈探下來,勉強照出昏黃。
“李大人,您慢點。
”
錢二棵殷勤地伸出手,扶著李安勃下了地窖。
李安勃掩住鼻唇:“那對夫婦確定不是那邊安插進來的人?”
“您放心,都調查清楚了,兩個都不是本縣人,死在這裡無人知曉。
”
李安勃頷首:“馬上要到時日了。
哎,這次交上去的貨遠遠不夠,要把婚期提前了。
”
地窖不算大,儘頭擺放著一張石床,周家大丫躺在上麵,即便燭火映麵,也是昏昏沉沉睡著。
“冇再鬨過吧。
”李安勃問。
錢二棵指向地上炭盆,大塊香料在火焰中燃燒:“就是想鬨騰也直不起身。
”
李安勃一笑:“這是好香,可彆吝嗇。
”
兩人一同出了地窖。
火光漸漸遠去,誰也冇有注意到石床上,大丫眼睫輕輕顫抖,片刻後,她的指尖探向掛在脖頸處的墜子,低頭深深吸了一口。
上好鎖,李安勃沉思片刻,又叮囑道:“讓猴兒和張大拋屍的坑挖深些。
”
錢二棵明白他指的是那對年輕夫婦,恭維道:“張大便也罷,猴兒可是您的兒子,虎父無犬子,都辦過這麼多次事了您還不放心?”
李安勃被哄得哈哈大笑起來。
兩人一同往外走去,不成想,周家門前一道身影慢條斯理經過。
錢二棵瞠目結舌,李安勃臉上笑容猛地僵住——
不僅如此......
“夫君!”
徘徊在路儘頭的女子驚喜地揮手喚道。
落日熔金,黃昏漸染。
餘暉漫過瓦舍屋簷,光影疏淡,便連翠綠的柳枝也添上幾分暖色。
江微遙快步跑來,裙襬蕩起漣漪,歡快步伐驚得兩隻鳥雀在枝頭嘰嘰喳喳。
她雙頰微紅,杏眸亮晶晶看著裴雲蘅:“夫君你終於回來了,我好想你。
”
沉沉黑眸映著靠近的身影,裴雲蘅立在原地。
似是在門前徘徊等待了許久,她跑過來時,身上涼意還未消散。
“夫君,這一路可還辛勞?”
江微遙上下打量裴雲蘅的身形,嘟起嘴,“我怎麼瞧你都累瘦了。
”
不過出去一夜,便能瞧出累瘦了?
這話假的可憐。
裴雲蘅收回目光。
身邊忽地傳來兩聲咳嗽。
江微遙似是這才注意到不遠處的李安勃和錢二棵,笑眯眯地衝二人打招呼:“裡正,錢二叔,吃完飯出來遛彎啊。
”
李安勃雖麵色陰沉但好歹還能穩住,錢二棵則被嚇得不輕,好半晌才結結巴巴應了一聲:“啊?啊......是啊......”
“我夫君剛回來正是勞累,我們便先回去了。
”
江微遙仰起小臉:“夫君,我做好了飯食,我們回家吧。
”
長睫微斂,目光順著江微遙凍紅的鼻尖向下,最終落在那雙拉著他衣袖搖晃的手上,裴雲蘅眉心微微攏起,卻看不出喜怒。
就在江微遙以為他不會開口時,他忽而淡淡地“嗯”了一聲。
眸光微閃,江微遙笑盈盈對李安勃和錢二棵揮揮手,拉著裴雲蘅回了家中。
剛踏入家門,她便鬆開了手,惴惴不安看了一眼廚房後,低聲道:“夫君,我好像闖禍了......”
不用她開口,裴雲蘅也能聞到那股糊鍋的難聞氣味。
他走去廚房。
江微遙跟在他身後,小聲為自己辯解:“我不是故意的,我擔心你回來的太晚會餓肚子,想著給你備下點吃食......哎呦!”
一時不察,江微遙狠狠撞上裴雲蘅結實寬闊的後背,撞得眼淚都飆出來了。
“......”
眼皮跳了一下,裴雲蘅緩緩轉過身,難以置信看著江微遙:“......你是說,眼前的狼藉是你做飯搞出來的?”
他鮮少有情緒外露的時刻,冷峻麵容略顯僵硬,說到最後,向來不疾不徐的音量都提高些許。
“昂。
”
江微遙摸了摸鼻子,目光遊移,還揪著衣角可憐兮兮說:“你彆這麼大聲嘛,我害怕。
”
“......”
裴雲蘅深吸一口氣。
廚房裡到處都是水,已漫至門檻處,讓人無從下腳。
燒得焦黑的柴火此時冒著幾縷青煙,灶台上的鐵鍋安詳地躺在上麵,鍋底已經爛完了。
不僅如此,灶台半邊也已經塌了,磚頭碎土落得哪兒都是,緊挨的灶台窗戶也掉了,就連那半邊牆也被熏得烏漆嘛黑。
這也就算了,關鍵是......
廚房上方的梁柱為什麼會掉下來半截!?
裴雲蘅靜默良久:“......你真的,隻是做飯嗎?”
“不然呢?”江微遙委委屈屈抹眼淚,“夫君這話是什麼意思,來廚房自然是做飯否則還能作甚,難不成來放牛啊?”
還不如說你來廚房放牛了。
清瘦指節抵上眉心,裴雲蘅半天冇有言語。
生平頭一次,他心中升起了濃濃的荒唐和對一個人的敬佩。
他問:“你是怎麼做到的?”
江微遙眨巴了一下眼睛:“就是水多了加麪條,麪條多了加水,然後鍋就爛了,窗戶就掉了,灶台就塌了,火就燒起來了。
我為了救火就潑水,潑著潑著房梁就掉下來了......”
裴雲蘅:“......”
江微遙:“......”
兩人大眼對小眼。
“夫君。
”
僵持片刻,江微遙小心翼翼蹭上前,又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聲問:“眼下可怎麼辦啊,你彆不說話,你不說話我也害怕......”
聞言,裴雲蘅麵色有些古怪。
他疑惑地看著江微遙:“你害怕什麼,我才應該害怕吧?”
做個飯能做出蠻牛衝擊效果的屬實不常見。
江微遙:“......”
他臉上的疑惑太過真切,不像陰陽怪氣更像是真的在困惑,倒是叫江微遙堵得啞口無言。
沉默一瞬,江微遙決定放聲大哭:“惡語傷人六月寒,那我、那我也是一番好意,夫君卻如此刻薄說我......”
她哭著跑回屋,肩膀哭得一抖一抖的。
獨留裴雲蘅一個人站在破碎的廚房前,夕陽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原先,他以為江微遙站在門前徘徊著等他回來,是又在刻意的惺惺作態,現下想想,或許也有幾分真心實意。
真心實意的期盼他回來,收拾這出爛攤子。
一道目光自屋中鬼鬼祟祟地望過來,裴雲蘅側目。
果然,見他望過來,人又趕緊縮回到窗下去,隻留下顆毛茸茸的腦袋。
長睫輕顫,他閉了閉眼。
暮色沉落,夜色漸濃,一彎清淺的月牙懸在遠山之上。
江微遙手肘撐在桌子上,一手托腮,昏昏欲睡之際,院內忽而響起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身前,緊接著,一道陰影便籠了下來。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放在眼前。
她不由一愣。
裴雲蘅已經端著另一碗麪坐了下來,似是察覺到她詫異的目光,他看過來,聲音冷淡:“不合胃口?”
“不是......”
江微遙慢吞吞拿起筷子:“就是冇想到夫君這麼快就將廚房收拾好了,真是乾活的一把好手,不愧是我夫君。
”
“......”
“托你的福,”裴雲蘅淡道,“廚房這一段時日都用不了了。
”
江微遙看向碗裡的麪條:“那這是......”
“借用了左鄰的廚房。
”或許是出於敬佩,裴雲蘅難得的有問有答。
“為什麼?”江微遙有些睡糊塗了。
手上動作一頓,裴雲蘅抬眸看向她,目光平靜:“我已經一日冇有用過膳了。
”
“哦哦。
”
江微遙訕笑兩聲,剛準備吃麪,餘光卻瞥見裴雲蘅手腕處有一片腫起來泛青發紫的傷痕。
她當即掉了筷子,紅了眼眶:“夫君,你這是怎麼了,可是趕路時摔倒了?我就說昨夜怎麼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定是你我夫婦一體......”
衣袖垂下蓋住傷痕,裴雲蘅涼涼地看了她一眼,答:“收拾廚房時碰到了。
”
“......哦。
”
江微遙無言以對,想了想,將裙襬撩起來兩寸:“其實,我也受傷了。
”
裴雲蘅不甚在意地掃了一眼——
那是一條又細又小的劃痕,要不是江微遙太白,恐怕難以尋到它的痕跡。
太嚴重了,再晚一點傷口就要癒合了。
江微遙哼哼唧唧道:“可疼了。
你都不知道,當時要不是我跑得快那房梁掉下來可就要砸到我的腿了,待夫君回來後發現我都已經成瘸子了。
我當時後怕的哭了好久呢......”
裴雲蘅冷笑兩聲。
砸什麼腿,房梁最該砸的是她這張鬼話連篇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