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霧遮月,滿室隻餘一盞孤燈搖曳。
江微遙扶著桌角緩緩坐下身來,瑩白眉心輕輕擰著,默然垂首。
“難不成,你也忘記了?”
燭影下,裴雲蘅低沉富有磁性的聲音響起:“還是說,之前兩心相許的說辭是在騙我?”
“夫君何出此言!”聞言,江微遙猛地抬起頭,聲音又急又惱,“這般質疑,將我們過去的情分置於何地?”
裴雲蘅淡道:“那便洗耳恭聽了。
”
“說就說,凶什麼......”
江微遙忿忿地咬著下唇。
待她開口時,神色又添上兩分物是人非的悵然:“生母離世父親再娶,家中便冇有了我的位置,我被送去鄉下的莊子,隻有一個小丫鬟陪著我。
”
“莊子管事是個黑心爛肺的,見我勢單便磋磨我,食不果腹也就罷,還要漿洗劈柴做種種粗活。
”
說到傷心處,江微遙哽咽起來:“我求父親接我回去卻被斥責,那管家見狀更張狂,還好,還好你出現了。
”
話音落下,江微遙抬起頭,情意綿綿地看著裴雲蘅。
許是察覺到江微遙看來的目光,裴雲蘅單薄眼皮輕抬,那雙黑眸看過來。
目光在江微遙臉上的淚痕停留一瞬,裴雲蘅想了想,修長指尖勾向桌上茶壺。
“我不喝,我不渴!”
江微遙心有餘悸,連忙阻止。
她往下說:“那時你日日捧著書卷,我原以為你是個隻知讀書的榆木疙瘩,也不知何時對我動了心......”
“讀書本就累,你還時常來幫我漿洗劈柴,會省下銀子給我買外麵糕點,還寫了不少詩詞予我。
你都不知道,我心中有多雀躍。
”
雀躍二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地顫抖,江微遙偏過頭去桃腮緋紅,儘顯嬌憨。
“哦?”
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碗沿,裴雲蘅語調微微上揚,似是來了興致:“然後呢?”
“然後我就被家裡接了回去。
”
江微遙又難過起來:“父親得罪了武豐縣的知縣大人,為了賠罪,竟想將我許配給知縣的傻兒子。
”
“那傻兒子在大街上就對我拉拉扯扯,還好你不放心,也從莊子裡跟來這才能及時救下我。
”
不知是不是江微遙的錯覺,她這兩句話說完,裴雲蘅身子向後靠去,似又覺得索然無味。
“你打傷了知縣的兒子,在武豐縣哪兒還有活路?誰知你我剛逃出來,又遇天災,我們兩個的命怎麼這麼苦......”
淚珠順著臉頰向下,江微遙忽而抓住裴雲蘅的手:“都是我連累了你,夫君放心,我一定會請名醫治好你,今後我們和和美美的過日子。
”
女子的手細膩,宛如一塊觸手生溫的暖玉,許是淚水不慎滴落在手心中,有些濕潤粘膩。
劍眉下壓,裴雲蘅的臉陰沉下來。
“放開。
”
他強壓怒意。
江微遙又被他嚇到了,好半天纔想起哭。
一時間,屋裡隻有低低地啜泣,和外麵漸起的風聲。
不知過了多久,忽而有兩聲犬吠傳來,淒厲地慘叫聲打破眼下的沉默——
“兒啊——!”
是周大孃的聲音。
行至窗邊,見周大孃家亮起了火光,緊接著,靜謐的山村冇多久便吵吵嚷嚷起來。
“這是怎麼了?”
江微遙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轉身看向裴雲蘅:“夫君,我們也趕緊去看看吧。
”
裴雲蘅麵容依舊難掩冷峻,淡淡瞥了江微遙一眼,朝外走去。
待二人趕去時,周家門前已圍了不少村民,便是一些頭髮花白,不常出門走動的老人也被請了來,神色嚴肅。
周大娘抱著身形瘦弱的二丫,哀痛欲絕:“兒啊,你怎麼能如此想不開,你這不是要為孃的性命嗎!”
二丫額角血肉模糊,痛苦喘著氣:“娘,我疼!我好疼,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緊緊抱著二丫,周大娘身子都止不住顫抖。
“娘......”二丫疼得直哭,目光卻仍執拗看向不遠處的地窖,“求求您了,看在女兒要死的份上,您就放阿姐出來吧......”
“不行!”
不等周大娘開口,站在江微遙身前的老人忽而吼道。
柺杖使勁地敲擊地麵,老人渾濁蒼老的眼眸死死盯著周大娘,怒道:“大丫即將出嫁,怎麼可以胡來!”
周大娘欲言又止,可對上老人嚴厲的目光又不禁瑟縮起來。
老人顫顫巍巍走過來,目帶警告地看了一眼周大娘後,對二丫說:“丫頭,你姐姐即將出嫁,這是喜事,雖在地窖裡住卻也是好香用著,上好的綢緞穿著,是在享福呢。
”
江微遙眉頭擰起來。
她對大丫有印象。
她乾活麻利細緻,冇有二丫三狗活潑愛笑,是個說話輕聲細語的。
可眼下細細想來,已許久冇在村子裡見到她,她原還有些疑惑,後聽人說是要出嫁了,便想著是躲在屋中繡嫁衣。
竟是被關在地窖裡。
為什麼出嫁前要被關在地窖裡?
“你騙人!”
氣息奄奄的二丫也突然激動起來。
她雙目憤恨瞪著眼前老人,大聲控訴:“纔不是出嫁,纔不是喜事,你們要把阿姐扔到山裡麵,你們想要阿姐死!”
“還不快住嘴!”
老人頓時勃然大怒,拎起柺杖就要往二丫身上打。
周大娘哀嚎一聲,趕緊將二丫護在懷裡。
“好了好了。
”
一位中年人走上前攔下暴怒的老人,卻也麵色不善地掃過二丫,又看向周大娘:“周妹子,這話是你教給二丫的?”
“不、不!”
周大娘嚇得直襬手,甚至都顧不得身上的疼。
“彆忘了我們河東村是靠著什麼才能平安過活,二丫這話乃是大不敬,看在大丫即將出嫁的份上我不與你計較,你好自為之,可彆連累了滿村的人!”中年男人沉聲警告道。
顯然,深夜匆匆趕來的村民都是怕被連累的。
“二丫這孩子,就是要死了也應當曉得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
“我要回去禱告,不能叫山神怪罪。
”
“稚童無知,山神莫怪山神莫怪......”
責罵數落聲壓彎周大娘本就矮小瘠瘦的身軀。
她一邊哭一邊輕輕捂上二丫的嘴,嘴裡不住地抽泣唸叨:
“這都是命這都是命......”
這話也不知是在勸二丫,還是在勸自己。
“二丫傷到了頭,不該去醫館看看嗎?”
閉了閉眼,江微遙忽然出聲問道。
在場之人皆是一愣。
中年男人皺眉看過來,旁邊人小聲提醒:“這是外村人,剛搬過來的,旁邊的是她的男人。
”
上上下下打量著江微遙,中年男人冇有開口,其餘的人也都看著他的臉色。
隻有與周大娘交好的劉伯開了口:“是啊,先把二丫送去城裡醫館看看,好好的孩子不能就這麼冇了。
”
見有人幫腔周大娘哀求道:“讓二丫去醫館吧,城裡遠......”
思索半晌,中年男人終於鬆了口,看向身側人:“去把咱家的驢車牽來。
”
劉嬸子應了一聲,又有些為難:“強子摔斷了腿,其餘人不會駕車啊。
”
“我夫君會,讓我夫君去吧。
”
江微遙接腔,看向裴雲蘅。
目光從中年男人身上移開,聞言,裴雲蘅雙眸微眯,看向江微遙。
江微遙冇有躲閃,抬眸迎上他的視線。
兩道目光在搖曳的火光中碰撞在一起。
一道冷漠探究,一道平靜溫和。
江微遙唇角上揚,衝他輕輕一笑,像是在示好。
見裴雲蘅冇有出言拒絕,劉嬸子連忙將驢車牽過來。
中年男人這時走上前,遞給周大娘幾枚銅板,周大娘受寵若驚跪下朝他磕了又磕,千恩萬謝坐上驢車走了。
車軲轆碾壓著地麵漸漸遠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江微遙目光掃過周大娘院內的地窖。
地窖在東邊牆腳下,緊挨著柴房,離正屋稍遠,蔥蔥鬱鬱的雜草遮掩著鐵鏈和大鎖。
江微遙收回目光,對上中年男人警惕的視線。
她冇說話,跟著三三兩兩歸家的村民離開了。
*
“我就說這處村子不對勁吧。
”
王銘恪道:“好在那小丫頭性命保住了。
”
江微遙專心啃著他帶來的糕餅,冇有接腔。
王銘恪氣得直瞪眼,又忍不住問:“你昨夜的說辭他到底信了嗎?”
江微遙繼續吃著糕餅。
“彆光吃,你倒是說話啊!”王銘恪連聲催促。
嚥下最後一口炸糖糕,江微遙意猶未儘,在王銘恪的怒瞪中開口:“信與不信,就看他今日是否會去縣衙了。
”
“縣衙?”
王銘恪不解發問,正在此時,餘光瞥見院外徘徊著一隻毛髮雪白的信鴿。
他趕緊出去,信鴿穩穩落在他的胳膊上,露出腳上的紙條。
“他冇去縣衙。
”
王銘恪將紙條取下開啟,給出答案。
一手托腮,江微遙緩緩地歎了口氣。
“你歎氣作甚?”王銘恪心中浮現出不妙的預感。
指尖揉著眉心,江微遙臉上難得露出無奈的神色:“還記得你上次問我是否取得裴雲蘅的信任,我是怎麼回答你的嗎。
”
“記得。
”王銘恪狐疑地看著她,“你說一二成。
”
吐出一口濁氣,江微遙慢吞吞抬頭,對著王銘恪歉意一笑:“怎麼辦,我好像吹牛了。
”
王銘恪:“......”
他猛地跳起來,難以置信:“什麼意思,一二成都冇有?!”
江微遙惆悵點頭:“看樣子是的。
”
“......”
王銘恪二話不說扭頭就走:“我再陪你胡鬨就跟你姓!”
“等等等等。
”
江微遙叫住他:“彆急著走,你也幫我分析分析,你說裴雲蘅他到底......”
“失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