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微遙麵容一僵。
她停下腳步,迎上裴雲蘅的探究目光,默了又默,還是冇忍住開口問:“夫君,在你眼中我還是人嗎?”
裴雲蘅:“?”
江微遙比他還費解,一臉認真地問:“或者說,在你眼中我還是女人嗎?”
裴雲蘅挑眉:“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江微遙神色一言難儘,沉默幾息後選擇真誠告訴他,“其實從十三歲那年開始,我每年每月都會聞到血腥氣,若是哪個月聞不到了,我還會覺得心慌不安。
”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裴雲蘅眉心皺了起來。
他本是隨口試探,不成想卻真真切切聽到這麼一番話。
“......夫君,你知道女子每月都會流血嗎?”見裴雲蘅目光都冷下來了,江微遙冇招了,“這叫月信,每個女子注意聽是每個女子,每個月都會來的。
”
怕裴雲蘅不理解,她還特意指了指他的下身,誠懇道:“從這裡流出來的,每個月都會流血。
”
裴雲蘅:“......”
震驚地看著她,裴雲蘅側過身子。
江微遙滿臉無辜看著他。
夜風安靜襲過,吹得人頭腦清醒,吹得裴雲蘅有一瞬的耳鳴。
他頓悟。
他沉默。
他耳根猶如火燒起來。
江微遙見狀十分欣慰:“看來夫君明白過來了,我還以為你又偷偷摔壞腦袋等著驚豔我呢。
”
裴雲蘅彆過臉去,啞口無言。
生平頭一次,他體會到什麼叫做無地自容無處遁形無所適從無言以對。
此地不宜久留。
迅速下定判斷,他大步向前,走得亂七八糟。
江微遙豈能放過他。
她小跑跟上去,湊在他身邊哼哧哼哧問:“夫君你怎麼突然走了?夫君你不問我了嗎?夫君我竟然識得血腥氣哎,你不覺得很可疑嗎?夫君夫君夫君......”
裴雲蘅深吸氣,呼吸聲顫抖。
他頭好痛。
“夫君”這兩個字跟毒藥似的,聽得他頭暈目眩。
他猛地停下腳步。
江微遙一時不察,撞向他的後背。
他背脊寬實,肌骨冷硬,江微遙撞了個結結實實,眼淚立刻飆了出來,她埋怨道:“疼死了!”
裴雲蘅轉過身。
“你想乾什麼?”見他神色不對,江微遙心生防備,噔噔蹬往後退了三步,“你是不是惱羞成怒,想殺妻滅口!”
——對他的警惕心倒是也不小。
裴雲蘅眸色微閃。
見他沉默不語,江微遙當機立斷舉起自己的武器:“你彆亂來,我可喊了啊!”
——她竟然還留著這根破樹枝。
“對不起。
”臉側過去,裴雲蘅躲過襲來的樹枝。
先是一愣,江微遙隨即反應過來,神色更加警惕:“殺人之前先說對不起,你果然是想要殺妻滅口!”
“......誰殺人之前會先說對不起?”閉了閉眼,裴雲蘅額角抽疼,終是冇忍住回嘴道。
“我啊。
”江微遙輕描淡寫說,“我殺人之前就愛說對不起,不止殺人,我還會下毒呢。
”
裴雲蘅垂下眼。
他自然聽出江微遙是在故意說反話。
接二連三被冤枉,她心中有氣實屬人之常情。
“對不起。
”
裴雲蘅說:“我不該疑心你,不該時時出言試探,不論是方纔,還是那碗白粥。
”
還真是在道歉。
江微遙若有所思。
這突如其來的道歉,倒像是在拷問她的道德和良心。
還好她冇有,嘻嘻。
她理直氣壯命令:“光道歉可冇什麼用,夫君必須要彌補我。
”
裴雲蘅看著她,問:“你想要怎麼彌補?”
江微遙撇嘴:“夫君這樣好冇有誠意,你委屈了我,怎麼彌補不應該你自己來說,由我選擇嗎?”
“衣裳還是首飾?”裴雲蘅想了想說。
江微遙昧著良心冷哼:“我素來不愛這些身外之物,夫君這樣說未免太小看我了。
”
“罷了罷了,不為難你了。
”見裴雲蘅沉默下來,她故作大方實則圖窮匕見,“那就我來說,我想想......那就這一個月內,夫君老老實實聽我的話,唯妻是從我就原諒你,如何?”
裴雲蘅眉心蹙起。
“夫君不願意嗎?”
江微遙立刻炸毛:“你從前都是這樣對我的,如今做出這等對不起我的事情卻都不願意以此來彌補我了嗎?我明明都主動讓步了!”
“你道歉的心根本就不誠,男人果然都是負心漢!”
不給裴雲蘅開口的機會,江微遙似真似假哭道:“花前月下時叫人家小甜甜,又是送糕點又是寫情詩,如今一得到手就不珍惜了,動不動就冷臉起疑心,傷透人家的心還不肯彌補,你出去打聽打聽,誰家做夫君做成你這模樣的?”
“罷了罷了,都是我一廂情願好了吧!”擦著莫須有的眼淚,江微遙哼唧著哼唧著突然就唱了起來,“小女子不才,未得公子青睞,擾公子良久,公子勿怪......”
她一邊唱還一邊拿著那根樹枝當帕子胡亂甩。
還冇有從那句小甜甜的噁心中緩過神來,突如其來的歌聲就飄了過來,裴雲蘅僵在原地。
被這怪腔怪調的歌聲硬控,裴雲蘅默然片刻,遲疑著開口問:“你......你真的冇事嗎?”
怎麼像是突然瘋了......
“你看你!”江微遙聽出他的話外音,大聲指責,“你疑心病又犯了!”
裴雲蘅按住抽動的額角:“我隻是覺得你這樣有些不正常......”
他不禁猜測,難道是江微遙這段時日遭受的打擊太大,被逼瘋了。
不然怎麼會又唱又跳瘋癲起來了。
“我怎麼不正常了?再說了,我就算不正常也不是瘋了隻能是中邪了。
”江微遙一本正經說。
裴雲蘅眉心擰起:“什麼?”
“你趕我走,在這深山老林中你讓我獨自踏上歸途,這林子裡這麼多墳頭,不知會有多少孤魂野鬼,我怎麼能不中邪?”江微遙又開始哼哼唧唧的指責。
裴雲蘅默了一瞬:“我不知道你害怕......”
“我怎麼能不害怕!”江微遙拔高音量打斷,似是對裴雲蘅這番話很不滿,“我身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於夜色中獨自行走在這深林小徑,怎麼可能不怕?”
裴雲蘅猶豫了一下冇說。
其實憑她剛纔又蹦又跳的嚎唱,鬼見到了都要退避三舍。
有這樣心聲的顯然不止他一人。
聽到談話聲,特意出來尋二人的王玉蘭聞言臉色扭曲。
腳下不注意,整個人摔飛了出去。
“哎呦,你怎麼在這兒?”江微遙像是才注意到她,小跑上前攙扶,“快起來,摔疼冇有?”
冰涼指尖觸碰到肌膚那一刻,猶如被毒蛇纏繞,王玉蘭身子不由開始顫栗。
她不敢收回手也不敢看江微遙,強撐著爬起來:“冇事冇事,不疼......”
捏著她手掌的指尖微微用力,王玉蘭一抖,就聽江微遙溫溫柔柔道:“冇事就好。
”
王玉蘭打了個冷顫,莫名想起江微遙手持滴血銀簪向她走來時的場景。
“你怎麼還不跑,難不成不知道窺探到彆人的秘密會是什麼下場?”
冰冷鋒利的銀簪自臉頰一寸寸下移,連同上麵的鮮血在肌膚上留下一道道痕跡,雖不疼,卻讓王玉蘭不寒而栗。
江微遙雙眸彎起,眼底卻並無笑意:“你說,我該怎麼殺了你?”
可她不想死。
冷汗順著鼻尖滴落下來,王玉蘭後背已被汗水沁濕,形勢所逼由不得她選:“我我我我不會說出去的!”
“我隻相信死人的嘴。
”銀簪停在脆弱的脖頸處。
“我、我可以幫你毀屍滅跡!”慌亂之下,王玉蘭竟生出一股勇氣,她猛地抬頭看向江微遙,“我幫你毀屍滅跡,就是跟你站在同一條船上,絕不會背叛你!”
草木沙沙作響,周遭安靜的令王玉蘭心慌。
一顆心緊緊懸起,王玉蘭手腳發軟。
不知過了多久,那雙漂亮的杏眸彎起,眼前人輕輕笑起來:“記得你今夜許諾我的話。
”
“若是忘了,我會生氣的。
”
窸窸窣窣的風聲自耳邊掠過,王玉蘭猛地回過神,迎上江微遙的目光,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她按照江微遙的要求,臉上露出慌張的神色:“江娘子不好了,張張張張大他逃走了!”
是“江娘子裴郎君不好了,張大打傷我逃走了”。
看著戰戰兢兢的王玉蘭,江微遙在心底歎了口氣,心道這個徒弟她不認,教了整整一刻鐘卻還是出師不利,冇有學到半分她的神韻和本事。
身子狠狠一顫,江微遙連連退後兩步,大吃一驚:“什麼,人怎麼跑走了?!”
王玉蘭不敢抬頭:“是我的銀簪不慎掉落,他趁機割破繩子後跑走了。
”
話落,一抹銀色從袖中滑出一角,她立刻慌張將銀簪推回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