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蘭這些小動作自然瞞不過裴雲蘅的眼睛。
銀簪雖然經過擦拭,光潔如新,但她身上若有似無飄過來的血腥氣做不了假。
雙眸微眯,目光掃過她明顯心虛的麵容,裴雲蘅闊步朝山洞行去。
大丫二丫見到他走進來,立刻站起身,卻不敢看他。
行至張大被捆綁處,裴雲蘅蹲下身察看。
痕跡已經經過了清掃,但顯然處理現場之人太過手足無措,石壁上仍留零星幾點血跡被遺漏。
通過鮮血飛濺的痕跡和石壁上的劃痕,裴雲蘅立刻明白一二,側目看向王玉蘭:“你刺傷了張大哪裡,可是要害處?”
王玉蘭心驚。
竟然真的被江娘子猜中了!
哪怕她已經清理過山洞,但隻需一眼,她夫君就能察覺出端倪。
不敢再隱瞞,王玉蘭淚流滿麵,實話實說:“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想發泄一下心中的怨氣......”
大丫站出來主動替她開口解釋:“傷口在脖頸處,刺了有五六下,我去攔她時銀簪被張大撿走,他想要傷我卻又失血過多,許是擔心你回來就踉踉蹌蹌逃走了,我們也不敢去追。
”
頓了頓,大丫低聲道:“傷勢挺嚴重的,但應當不致命。
”
裴雲蘅沉聲問:“朝哪個方向逃走了?”
大丫指向東邊:“我記得是朝這邊跑了。
”
二丫小心翼翼跟著點頭:“就是這邊。
”
裴雲蘅冇有再多說什麼,立刻沿路追去。
傷勢嚴重,人應當跑不遠,說不定還能追上。
目送裴雲蘅身影遠去,確定人短時間內無法折返後,江微遙臉上擔憂的神色斂下,慢悠悠轉過身看向王玉蘭。
王玉蘭滿臉忐忑:“我都是按照你吩咐的說。
”
聞言,大丫蹙起眉頭,視線在二人身上來回打轉,顯然是不清楚她們兩個在打什麼啞謎。
江微遙並未理會王玉蘭,尋了一處平滑的石頭坐下,對大丫道:“我想,我們兩個應該聊一聊。
”
大丫不解:“聊什麼?”
“聊一聊你到底想要乾什麼,聊一聊藏在家中衣櫃裡帶有香氣的石子,聊一聊你到底留了什麼後手,打算怎麼懲處村子裡興風作浪的惡人。
”
柳眉輕挑,江微遙不緊不慢地問:“怎麼樣,你有興趣和我聊聊嗎?”
她變得很不一樣。
明明還是那個人,神情姿態卻全然不同。
她雖笑著,卻莫名令人心驚膽顫。
連見裴雲蘅遠去後鬆了一口氣的二丫也不禁瑟瑟,收了嘰嘰喳喳的自言自語。
大丫呼吸凝滯:“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
江微遙歎了口氣:“在我麵前撒謊便冇有意思了。
”
王玉蘭看得心驚肉跳。
大丫或許不清楚,可她緊追張大而去,親眼見到張大將銀簪擲向江微遙時,她也是這般無奈的歎了口氣,然後揮揮手,不費吹灰之力殺了張大。
“快快快說!”急忙上前一步,王玉蘭按住大丫的手,向她使眼色,“不論江娘子問什麼,你都如實照說!”
大丫疑惑地看著她。
感受到身後人投來的目光,王玉蘭如芒刺背,隻能哀求大丫:“你就說吧,不要有所隱瞞。
”
江微遙輕輕聳肩。
好吧,看來這個徒弟還是有些用處。
大丫雖不明所以,但她瞭解王玉蘭,見她言辭懇切,沉吟片刻後終是開口:“這事還要從三年前說起。
”
三年前,那還真是一個漫長的故事。
江微遙洗耳恭聽。
*
順著鮮血滴落的痕跡一路搜尋下去,裴雲蘅最終停在一處斷崖邊。
斷崖很高,透過橫生出枝節的草木隱約可見崖底一具已經摔得支離破碎的屍身。
看服飾應當是張大。
一切都很自然,就像是張大倉皇逃跑時,一時失察,失足掉了下去。
當然,前提是忽略不遠處,周遭被腳印壓倒的雜草又極力想要掩蓋的兩處痕跡,以及......
裴雲蘅目光落向不遠處。
再往前數百米遠,便是河東村。
許是今日要祭祖,天還不曾大亮,村子裡便燃起一束束火光,透過稀薄的天光可見人頭攢動。
深重的夜色緩緩褪去,天光欲亮時的風冇有一絲溫度,最為刺骨。
西風將裴雲蘅的衣袍吹的獵獵作響,微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卻透不進去絲縷光亮。
裴雲蘅掌心握緊,手中之物冰涼。
他垂眼看去。
那是一根斷了的木簪。
他很熟悉。
是江微遙花了幾個銅板托村子裡的木匠雕刻而成,木匠手藝不錯,木簪上的海棠花栩栩如生,她嘴甜,哄得木匠又雕了一隻蝴蝶墜在花瓣上,隱約能看出海棠在風中搖曳的綽約風姿。
她很喜愛這支木簪,這兩日一直佩戴著。
可現在,它斷裂的一端出現在張大跌落山崖的近處。
“自然是擔心你,我哪裡能真的跑掉,獨留你自己深陷危險中。
”
女子嬌嗔的聲音在腦海中複又響起。
薄唇微微勾起,裴雲蘅嗤笑一聲,幽暗如潭的黑眸冇有一絲笑意。
將掌心之物收好,他轉過身,朝山洞行去。
在他身後,含苞待放的紅日終於躍上山巔,萬道霞光傾灑而下。
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
草木深深,獨行幽徑。
旭日將他的身影拉長,竟意外的顯露出幾分孤寂。
在距離山洞隻有數米遠時,裴雲蘅的腳步忽而再次停下。
朝暾初上,雲霞鋪滿蒼穹。
江微遙立在碧綠的林梢下,眉眼浸在朝霞裡,衣裙被晨風微微拂起。
她神色擔憂,一如既往獨自徘徊著等他回來,也不知在洞口等了他多久。
“夫君,你終於回來了!”
在瞧見熟悉的身影時,江微遙緊皺的眉心不由舒展開來,她臉上露出笑意,快步迎了過來。
此處是風口,她身上沾滿了涼意和晨時的潮濕,雙手握上來的一刹那隻覺徹骨的冰冷。
裴雲蘅冇有閃躲,任由她的手握上來:“不冷嗎?”
“冷,可我更擔心你。
”江微遙順著杆子往上爬,“夫君幫我暖暖?”
裴雲蘅似是短促地笑了一下:“我的手也涼。
”
聞言,江微遙神色一頓,著實驚了:“......夫君,你怎麼了......”
裴雲蘅抬眸看她。
江微遙嚇得手都主動鬆開了:“你怎麼這樣子啊......”
“怎麼了?”裴雲蘅問。
“你不應該是這樣子的,你應該立刻甩開我的手,讓我不要胡言亂語,然後快步離去。
”江微遙驚魂未定,“可你剛剛竟然說你的手也涼,意思就是你的手不涼就會幫我暖了?”
“既然知道我會這樣對你,為何還要每次都撲上來?”裴雲蘅避而不答。
江微遙理直氣壯說:“夫妻之間都是這樣的,你對我冷我自然就要熱一些,不然你冷我也冷,這日子還怎麼過得下去?隻是夫君,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
裴雲蘅:“講。
”
“你的手確實很涼。
”江微遙笑嘻嘻地說。
裴雲蘅垂眸,看向她又握上來的手:“那你還牽上來?”
“涼也可以為我取暖呀。
”江微遙一本正經地說,“隻要牽著夫君的手,我的心就暖洋洋的。
”
眼瞼半垂,裴雲蘅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可要牽好了。
”
江微遙似是冇有聽出裴雲蘅的話外音,下巴高高揚起:“這是自然。
”
她牽著裴雲蘅的手剛想邁步,卻聽身後人不緊不慢地問:“娘子,你的衣裙上怎麼會有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