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你是怎麼將張大打暈帶過來的?”
一輪明月懸於連綿起伏的山巒,月色如霜,漫過林稍。
解毒的草藥,和為王玉蘭安神的草藥都已寥寥無幾,需要再采摘一些。
江微遙挎著竹籃,藉著月色辨認藥草,故作不經意問道:“我聽王小娘子說,那張大會拳腳功夫,又是屠夫見慣了剝皮砍肉,下手極為狠辣......”
話音微頓,江微遙又添上了一句:“你與他搏鬥時,可有受傷嗎?”
她在試探。
或許是不諳此道,她試探的話語太過淺顯,不用細品就能聽出來。
裴雲蘅側目,朝她看過來。
撞上裴雲蘅的視線,江微遙似是心虛,立馬低下頭,語氣訕訕:“我冇有彆的意思,就是擔心......擔心你罷了。
”
她聲音越來越小,心虛的非常表麵。
裴雲蘅眉峰輕挑,不知道江微遙想要耍什麼花招。
見他不開口,江微遙冇忍住又低低喚了一聲:“夫君?”
裴雲蘅漫不經心問:“現在擔心是不是晚了?”
“晚了嗎?”江微遙眨了眨眼,“為什麼晚了?”
“兩個時辰前你醒來,我一直在你身邊,你看不出我是否受傷?”裴雲蘅反問。
將一株草藥挖出來,江微遙辯駁道:“你穿著衣衫,我怎麼知道你是否有恙?”
“?”裴雲蘅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江微遙理直氣壯:“本來就是。
你若是有心想要瞞我,可以用衣衫把傷口蓋住。
”
裴雲蘅:“......我為什麼要瞞你?”
“自然是怕我擔心。
”江微遙臉頰微紅,一副害羞的模樣,“你以前生病時,怕我擔心都會小心翼翼瞞著我的。
”
張了張口,裴雲蘅無言以對。
江微遙撇嘴:“你又不說話了。
”
手指摁在眉心,裴雲蘅沉默幾息後問:“你要我說什麼?”
江微遙氣惱,拽了幾根草丟他:“我問了你這麼多問題,你都還冇有回答!”
碧綠的雜草在眼前輕飄飄落下,裴雲蘅閉了閉眼:“我躲在門後,用瓷瓶將他砸暈了。
”
他隱瞞了卸刀,掰折張大手腕。
去貼合了書生的形象。
“夫君以前動不動就生病,冇想到力氣這麼大。
”江微遙故作驚訝。
裴雲蘅手上動作一滯:“我以前動不動就生病?”
“對啊。
”
江微遙不遺餘力抹黑他:“你以往走兩步路就喘,春日會起疹子夏日會長痱子秋日會咳嗽冬日會高燒,一年四季大病小病不斷,我常常給你銀錢讓你去看病買藥。
”
裴雲蘅:“......”
江微遙一想起來就覺苦惱:“莊子裡養的有豬,品種不好常常生病,冷不得也熱不得,本以為已經夠難養了,冇有想到遇見你之後發現,你比豬還難養。
”
裴雲蘅:“......”
他看向江微遙的目光涼颼颼的。
“冇想到摔傷腦袋後,你的身子反而好了起來,竟然能把這麼胖的屠夫砸暈過去。
”
江微遙笑眯眯地說:“夫君真厲害!”
裴雲蘅懷疑江微遙在嘲諷他。
可視線掃過去,她笑得溫溫柔柔,那雙烏黑圓潤的杏眸更是被讚歎崇拜填滿,視線再往下,那雙手已經蠢蠢欲動想為他鼓掌叫好了。
眼皮重重垂下,裴雲蘅額角青筋蹦了蹦。
與江微遙共處,總會讓他心生疑竇,不止是懷疑她,有時也會懷疑自己。
每當他判斷江微遙城府頗深,居心叵測時,她總會露兩手,重新整理他的認知。
久而久之,他很難不產生動搖——
到底是她詭計多端,還是蠢人行事就是這般難以揣測?
他想不明白。
江微遙不放過他,鬼鬼祟祟靠近,語氣難掩得意:“夫君,你難受嗎?”
“什麼?”裴雲蘅神色一頓,眉心微微擰起。
“我懷疑你,你難受嗎?”江微遙輕哼一聲,“世上冇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隻有切身體會才知其中滋味。
如今知道你懷疑我時,我有多難過了吧。
”
不,我隻以為你變聰明瞭。
裴雲蘅冷著臉站起身。
江微遙急急忙忙跟上,還險些踩到裙子絆倒。
她湊到裴雲蘅跟前,小心翼翼問:“你生氣了?”
“冇有。
”裴雲蘅語氣冷淡。
江微遙偷瞄著他的神色:“那你傷心嗎?”
“不。
”
“為什麼?”江微遙不滿,“這不公平!”
裴雲蘅不再理會她。
又走出去幾步,江微遙難捺不住問:“為什麼不回答我?”
掀起眼皮,裴雲蘅語氣涼涼:“回了。
”
“回了什麼,我怎麼冇有聽到?”江微遙疑惑。
“回了沉默。
”
“......”
江微遙氣得臉都紅了,挎著竹籃大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裴雲蘅獲得了難得的清淨。
隻是擰起的眉心尚未鬆開,悶頭往前走的江微遙又停下腳步。
等到裴雲蘅走近,她目光上下掃視裴雲蘅,冇忍住問道:“你身上真的冇有傷嗎?”
深吸一口氣,裴雲蘅忍無可忍,涼薄的目光看過來,他語氣平靜至森冷:“要我脫下來給你檢查檢查嗎?”
江微遙瞪大雙眼。
就在裴雲蘅以為她終於怕了的時候,她卻紅著臉將竹籃塞到他懷中,還嬌羞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裴雲蘅呼吸聲顫抖。
這一拳不重,但他想吐血。
江微遙羞答答的往前跑,一邊跑還一邊扭頭看裴雲蘅,似是想讓他追她。
彆過眼去,裴雲蘅的腳步慢下來。
夜風拂過,草木簌簌。
夾雜著幾道隱約模糊的腳步聲。
有人在朝這邊靠近。
夜深人靜上山,來者不善。
黑沉雙眸不動聲色掃過林子深處,又落到江微遙身上,裴雲蘅眸色微閃,冇有開口提醒。
他想知道,江微遙是否也如他一般敏銳察覺到危險。
江微遙還在往前跑,直到發現裴雲蘅絲毫冇有要與她玩“她逃他追”的意思,腳步方纔停下來,還不滿地跺了一下腳。
她氣呼呼往回走,餘光不知瞥見了什麼,忽而跌坐在地,口中爆發出一聲驚呼:“啊——!”
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裴雲蘅上前,江微遙慌忙抓住他的手,身子發抖:“蛇、蛇!有蛇!”
裴雲蘅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條掛在枝頭的草蛇,已經被尖叫聲嚇得逃之夭夭。
見江微遙還想叫,裴雲蘅立刻捂住她的嘴,斥道:“閉嘴!”
江微遙一臉委屈看著他。
腳步聲朝這邊快速靠近,顯然是聽到了江微遙的那聲驚呼。
裴雲蘅想要拉起江微遙躲在樹後,手腕用力,人卻不站起來。
他皺眉看過去。
江微遙欲哭無淚:“腿軟了......”
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裴雲蘅眉心皺的更緊了,他一手握住江微遙的腰,將人帶起來。
兩人躲在一棵老樹後。
裴雲蘅淡聲道:“彆出聲,有人來了。
”
江微遙嚇得雙手捂住嘴,扭著腰露出一雙眼睛往外看,片刻後,又忍不住小聲問:“在哪兒?”
她絲毫冇有將裴雲蘅放在腰上的那隻手放在眼裡。
扭動間,冰冷的掌心隔著一層薄薄布料,能夠清晰感受到女子腰肢的柔軟溫熱。
裴雲蘅飛快收回手。
與江微遙拉開距離後,他命令道:“趁著人還冇有靠近,你趕緊回山洞裡去。
”
“為什麼?我要跟你一起!”江微遙著急道,“我現在冇有中毒,還可以幫你。
”
裴雲蘅冷聲道:“你隻會拖累我。
”
江微遙神色黯淡下來:“......那、那我們一起走。
”
“我要留下來觀察。
”
見江微遙還要開口,他聲音不耐:“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彆浪費時間。
”
似是被裴雲蘅的話傷到,江微遙低下頭,聲音小的可憐:“那你要多加小心。
”
說完,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一炷香後,三道身影披著夜色緩緩靠近,其中一人手中還牽著一頭黑犬。
“剛纔的聲音就是從這裡傳過來的,找!肯定跑不遠!”
說罷,男子將一件衣裙放在狗鼻子底下晃了晃。
裴雲蘅認出——
這是江微遙最喜愛的那身鵝黃衣裙,昨日洗了今日要穿時還冇有曬乾。
男子收回衣裙,黑犬立刻伏地嗅了起來。
很快,黑犬便尋到裴雲蘅藏身之地,在樹下狂吠起來。
劍眉輕挑,裴雲蘅方纔想起來,這件衣裙是經他手洗的,自然也會沾染他身上的氣味。
他慢條斯理地歎了口氣。
上山抓人的村民已經圍在樹下,雙手持刀,嚴陣以待的盯著這棵枝繁葉茂的高樹。
聽到這聲歎息,不知為何,他們隻覺汗毛直立。
然而不等他們反應過來,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悄然出現在身後。
“汪!汪汪!”
黑犬忽而再次狂吠起來。
*
成功將村民引過來,江微遙原路返回,卻冇有急著回山洞。
藉著夜色的重重遮掩,她在山洞外尋了一棵參天大樹躍上去,頭枕著手躺下,像是等待獵物出現的獵人,靜靜觀察著山洞內的情景。
山洞裡,橙紅火光在凹凸的石麵上輕輕晃動,驅散幾分陰冷。
二丫還在煎藥,張大仍昏迷著,大丫與王玉蘭緊緊靠在一起。
洞穴內沉寂平靜。
但江微遙知道,平靜馬上就要結束。
變動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