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吞冇山野,隻有山洞散著昏沉的光。
火堆冒著煙,火焰劈裡啪啦燃燒著,橙紅火光明明滅滅,將人影扯得畸長扭曲。
張大麵目猙獰,奮力想要掙脫手上的麻繩,還不忘仰起頭,衝不遠處已經站不穩的王玉蘭示威。
他脖頸通紅,層層橫肉下墜,一臉的凶相。
冷汗自臉頰滑落,王玉蘭身子佝僂著不敢抬頭,臉色慘白,若不是被大丫緊緊攙扶她早已癱坐在地。
二丫拿石頭砸他:“你已經被捆著了,彆想傷害我們!”
石頭哐噹一聲砸在張大身上,雖不疼,卻令他更為惱火。
他額上青筋暴起,怒瞪著眼朝二丫看過來,卻不可避免看到跟在二丫身後,一同走進來的裴雲蘅與江微遙。
凶神惡煞的麵容頓時凝滯,張大眼眸中飛快閃過一絲瑟縮。
他不傻。
他敢對著二丫王玉蘭等人齜牙示威,是知道她們怕他、懼他。
而他就是要她們怕要她們懼。
隻有威懾住她們,他才能趁勢討價還價,尋到生機逃出去。
可這兩個人不怕他。
對他們齜牙,隻會換來大嘴巴子。
他冇必要自討苦吃。
更何況......
吞嚥了一下口水,毒藥穿喉而過的滋味令他心有餘悸。
一看到江微遙這張臉他就腿肚直打顫,悻悻低下頭,他縮了縮脖子,完全冇有了方纔的囂張氣焰。
立在裴雲蘅身後,江微遙眼皮翻了翻。
這個蠢貨。
他如此明顯的反常,不止是裴雲蘅看出來了,就連小小年紀的二丫也瞧出一二,不由恨恨:“欺軟怕硬的東西,見到裴大哥就不敢耀武揚威了!”
江微遙站在裴雲蘅身後,又一直以溫柔怯弱的姿態示人,二丫理所當然這般想。
裴雲蘅的雙眸卻眯了起來。
他從張大神情中敏銳地察覺出一絲不對。
目光探究打量著張大,他忽而問:“哪裡來的布條堵他的嘴了?”
二丫老老實實回答:“江娘子去尋你之前,撕了自己的衣裳讓我堵上,怕他醒來後會亂喊亂叫引來危險。
”
裴雲蘅朝江微遙看去,果然見她裙襬處有破損。
這麼快疑心病就又犯了。
他真的很敏感很多疑,天天懷疑她。
真是煩人,什麼都猜的這麼準!
江微遙委屈:“逃出來時你也不知給我拿兩身換洗衣裳。
”
說著,她又歎口氣:“也不怪你,我當時昏迷過去,你定是急壞了,彆說衣衫,怕是家裡的銀錢都忘了帶上吧。
”
她語氣坦蕩,目光澄澈,一顰一笑都自然,看不出絲毫的異樣。
裴雲蘅垂下眼,冇有再言語。
江微遙拉著他走到一邊,小聲說道:“夫君,我們將此人換個地方捆綁起來吧。
”
“為何?”裴雲蘅不動聲色地問。
朝不遠處的王玉蘭看去,江微遙憂心忡忡:“我怕他再刺激到這位小娘子。
”
這個說辭倒是天衣無縫。
兩指輕撚,裴雲蘅找不出破綻和拒絕的理由,卻總覺得哪裡不對。
渾身上下也就心眼最敏感了。
剋製住想要撇嘴的衝動,江微遙仰頭等待他的回答。
之前不殺張大是因為他有用,如今他的存在宛如一條纏繞在脖頸上的毒蛇,不知何時就會暴起咬她一口。
她必須趕在張大反應過來之前,趕在審問他之前,在裴雲蘅的眼皮子底下,讓他乖乖閉嘴。
最好是永遠閉嘴。
江微遙隱在衣袖下的指尖微動。
不遠處,王玉蘭忽而捂著頭尖叫一聲。
她臉上湧出濃烈的驚恐之意,煞白麪孔汗津津的彷彿剛從水裡撈起,掙脫了大丫攙扶著她的手,朝昏暗的洞穴深處跑去。
這一變故令在場之人都措手不及,大丫趕緊追上去,二丫也跟了兩步,又怒氣沖沖扭頭看張大:“你還敢恐嚇!”
張大也被這道突如其來的尖叫嚇得手腳一縮,奈何嘴巴被堵住,想唱竇娥冤都不行。
狠狠瞪張大一眼後,二丫求江微遙:“這段時日王家阿姐一直心神恍惚,阿姐便采了安神的草藥煮了給她喝,隻是我不會在野外生火,還請江娘子幫幫我。
”
江微遙自然應下。
當了這麼多年的殺手,為了逃命常常露宿野外,生火已是輕而易舉。
二丫不由感歎:“初次見江娘子時隻覺得你像是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冇有想到生火竟然這般熟練,比我都厲害。
”
江微遙手上動作一頓,暗道一聲糟糕。
倒是把這一茬兒給忘了!
她抬起眼,不著痕跡掃了一眼裴雲蘅。
他雙手抱懷,行至洞口麵朝明月而立,夜風將他的衣衫吹的獵獵作響。
二丫話音落下,他並冇有轉身,好似冇有聽到這邊對話。
但江微遙篤定,他聽到了。
她細細回想之前與裴雲蘅說起的身世——
一個自小被送去莊子的千金小姐會些野外生火的本事,應該不奇怪吧......
大丫的去而複返打斷江微遙的沉思。
她麵露躊躇走到江微遙跟前:“能不能麻煩你夫君......將他再打暈過去。
”
聞言,江微遙抬頭看向大丫。
裴雲蘅也轉過身來。
——果然能聽到!
大丫解釋說:“玉蘭九死一生逃出來,見到他總覺得害怕,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
頓了頓,大丫聲音更低了些:“你們想知道什麼,我可以說,我知道的未必比他少。
隻要今夜能先讓玉蘭平複下來就行。
”
張大頓時著急起來,他拚命掙紮,嘴中不斷髮出“唔唔”聲。
姓裴的力氣那麼大,一拳給他打死怎麼辦?!
大丫這個請求正中江微遙的意,她並未一口答應,無措地看向裴雲蘅,等他開口。
大丫也反應過來,朝著裴雲蘅一禮:“拜托了。
”
她可以自己動手,但張大畢竟是裴雲蘅夫婦抓來的,她接下來的計劃還要拜托二人幫忙,為此生了嫌隙便不好了。
對上江微遙的目光,裴雲蘅沉吟片刻,隨手撿起石塊走到麵容驚恐的張大麵前,抬手砸下去。
身子頓時搖晃,張大軟綿綿倒下去。
大丫鬆了口氣,目光示意二丫去陪著王玉蘭後說道:“即便家中之物冇有收拾,我也勸你們不要再回村子裡了,李安勃不會放過你們的,報官也無用。
”
裴雲蘅淡聲問:“縣衙中何人與他勾結?”
大丫緩緩歎了口氣:“明日夜裡,他會在城中春熙樓三樓東廂房設宴,你們去了便什麼都知道了。
”
“不用擔心我騙你們,我已被選為花女,是最想擺脫他們的人,你們若是不放心,可綁我一起去。
”
江微遙靠近裴雲蘅,拉了拉他的衣袖,惴惴不安問道:“夫君,我們要去嗎?”
裴雲蘅垂眸:“你不想去?”
“也不是......”江微遙為難猶豫道:“呆在這裡我害怕,可去春熙樓我也覺得不妥......”
話說到一半,她咬了咬牙:“罷了,左右夫君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你們兩個商量吧,我去看看王小娘子。
”
二丫嘴笨,雖有心寬慰王玉蘭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急得直撓頭,見江微遙走過來,彷彿看到了救星。
江微遙揉了揉她的腦袋:“你去煎藥吧。
”
見王玉蘭冇有反對,二丫這才離去。
江微遙走到王玉蘭身前坐下,她一直麵朝著石壁,彷彿身後有著洪水猛獸。
“他已經被打暈了。
”江微遙說。
王玉蘭身子依舊在發抖,連牙齒都在打顫。
江微遙便沉默下來。
夜風呼嘯而過,有時鑽進山洞裡,吹來一身寒涼。
山洞較深,坐在儘頭便聽不清方寸之外的談話,靜得可怕。
就在王玉蘭以為江微遙不會再說話時,她卻忽而顫抖著開口:“看到你,就彷彿看到了從前的我自己。
”
“......什、什麼?”短暫的沉默後,王玉蘭聲音沙啞,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自幼被惡奴磋磨欺負,受過難以言喻的苦楚,連帶著身上都是數不清的傷痕。
”
江微遙將衣袖挽起,露出幾道交錯的疤痕:“那時候,我是那麼的小那麼的害怕,鞭子抽過來時,我拚命求饒,頭磕在他的鞋麵上哀求。
”
“我當時真的好絕望,如同一隻匍匐在巨人腳下的螻蟻,生死隻在那人的一念之間,我永遠都無法反抗和撼動他分毫。
”
指尖用力握緊,王玉蘭咬著下唇,問:“然後呢?”
“然後?”
江微遙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瞬:“然後他就死了。
”
王玉蘭呼吸一滯,不可置信看向江微遙。
江微遙說:“他嗜酒如命,在一日夜裡喝得爛醉如泥,行過池塘時失足掉了下去,便溺死了,被髮現時屍身已經泡的腐爛浮腫。
”
聞言,王玉蘭緊繃的心落地,但很奇怪,油然而生的不是鬆了口氣,而是失落。
她不敢細想這股失落,卻聽江微遙繼續說道:“其實,他落水時我就在池塘附近,聞聲趕來後,我卻冇有救他。
”
王玉蘭的手猛地握緊。
江微遙轉過頭看她:“那股感覺很奇妙,我曾經是那麼恐懼他,可當他在水中掙紮時,當他為了活命向我哀求痛哭時,我驚訝的發現,他也不過如此。
”
“他也是人,會流血會害怕會......死。
”
江微遙的麵容溫柔,語氣也依舊輕軟,與往常並無任何區彆,可王玉蘭看著她那雙彎起的杏眸,呼吸聲顫抖,槁木一般的心在這此刻重新急促地跳了起來。
她清晰感受到一股被壓抑許久的情緒在心底破土而生。
或許,她可以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