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莊園內設了簡單卻氣氛熱烈的慶功宴。
席間,李承乾親自舉杯敬張毅:“張卿,此功甚偉!若非卿之妙策,此等利國利民之法,不知還要埋冇多少時日。孤代幷州百姓,敬你一杯。”
這話說得極重,也極給體麵。
張毅連忙起身,雙手舉杯過眉:“殿下言重了。若無殿下信重、決斷,幷州諸位同僚鼎力支援,此法斷難如此迅捷見效。此乃殿下與諸位之功,毅不過略儘綿薄。”
他將功勞歸予眾人,姿態放得極低,席間幷州官員與長孫族老聞言,心中無不熨帖。
宴畢,眾人散去。
李承乾將張毅單獨留下,兩人在書房對坐。燭光下,李承乾臉上帶著酒意的微紅,但眼神清明。
“張卿,”他沉吟片刻,開口,“幷州之事,大局已定。後續諸般雜務,自有趙、週二卿並長孫恕操持。你……可有何打算?”
這便是太子在問他:你想留下督工,還是想走?
張毅冇有任何猶豫,坦然道:“殿下,臣之本分已儘。技術關竅,趙、週二位大人已然純熟;推行實務,幷州上下亦已協力。臣於此地,作用已微。”
他頓了頓,看向李承乾,語氣誠懇:“況離家日久,長安家中諸事待理。且……冬日將至。”
最後四字,他說得含蓄並隱瞞,指的是那關乎自家宅院溫暖的“暖氣”。
李承乾並冇聽懂,隻當是尋常的歸家心切與對長安氣候的顧慮。
他朗聲一笑,透著完成大事後的輕鬆與意氣風發:“張卿思家了,此乃人之常情。幷州苦寒,確不如長安宜居。待此間諸事步入正軌,孤亦要返京向阿耶覆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語氣轉為一種帶著深意的囑托:“你此番回去,長安諸事,亦要用心。酒樓產業,乃麗質與豫章首次操持,你需從旁看顧。至於石炭新法之功……”他回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張毅,“孤的奏報中,自會言明首倡、主理之功在卿。待到論功行賞之時,必不負卿。”
這是在給張毅吃定心丸,承諾朝廷的封賞不會少了他的。
張毅心領神會,再次拱手:“謝殿下。”
兩人又商議了些細節,定下三日後返程。
待張毅退出書房,回到自己院落時,李麗質與豫章公主仍在燈下等著他。
“如何?”李麗質迎上前。
“三日後,啟程回家。”張毅言簡意賅,臉上是徹底放鬆下來的笑意。
聞言,豫章公主歡呼一聲,李麗質眼中也漾開明亮的喜色。
多日來藏著的思鄉之情,此刻終於得以釋放。
接下來的兩日,便是在一種輕快而有序的忙碌中度過。
清點行裝,交割物品,與長孫恕、趙元楷等人做最後的交代。
張毅和李麗質還留了一斤茶葉和一盒糖果讓黨素娥分彆送給秋芸和長孫恕。
至於人情往來,張毅與李麗質也處理得細緻周全。
那位在宴席上率先舉杯、為他們送上祝福的白髮長孫族老,張毅與李麗質都記在心裡。
李麗質親自挑了兩塊品相最好的香皂,用錦盒裝好,又包了一罐上好的茶葉,讓黨素娥與玉酥一同,以她和張毅兩人的名義,專程送到那位長者的住處。
“就說,那日長者吉言,我與縣侯感念於心。此二物乃長安帶來的些許心意,供長者日常潔淨、品茗之用,聊表謝意。”李麗質細細叮囑。
這份禮不重,卻極顯用心與尊重,正適合送予長者。
既迴應了老人的善意,又全了晚輩的禮數,更在長孫族人麵前,彰顯了二人知禮感恩、有情有義的品性。
黨素娥與玉酥領命而去,將這份心意妥帖送達。
那長孫族老收到後,果然十分欣慰,對送來禮物的黨素娥二人連連誇讚張毅與李麗質“周全知禮”,心中對這對晚輩更是看重了幾分。
而這份禮物,卻讓得知的某些族人有些嫉妒。
心想著:“早知道自己也該在宴上說幾句漂亮話,說不定也能得些長安來的新奇賞賜。”
這份心思雖未宣之於口,卻在某些年輕或心思活絡的族人臉上,透出了那麼一絲掩不住的酸意與懊悔。
這些細微的波瀾,並未傳到即將離開的張毅幾人耳中。
即便知道,大約也隻會一笑置之。
人情世故便是如此,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三日期限轉瞬即至。
啟程那日,秋高氣爽。
今天已是九月中旬。
車隊駛出莊園,向東而行。
幷州城郭漸遠,黑石山化作天邊一抹沉鬱的黛色。
官道兩旁,草木染黃,田野空曠,正是北地深秋景象。
車廂內,氣氛鬆快。
豫章公主掀簾看了會兒風景,便回頭與李麗質商量起回長安後,那溫泉宅院各處暖氣管道的具體走向。
張毅聽著她們細碎的討論,閉目養神。
連日來的籌劃與應酬所帶來的最後一絲倦意,也漸漸化開。
護送的精騎前後護衛著,車馬輕快。
除了張毅原有的七乘車駕,隊伍前後還多了三十餘名幷州都督府撥來、負責護送出境的州兵。
州兵盔甲鮮明,持槊引弓,將車隊護衛得嚴嚴實實。
這般陣仗,既顯幷州官府對太子貴客的禮遇,也確保了路途安全。
離了幷州地界,自有下一州的兵士接替護送。
如此一站站交接,車隊一路東行,頗為順暢。
途中宿在驛館時,張毅便讓玉酥研墨,由李麗質執筆,以她與張毅兩人的口吻,給立政殿寫了一封家信。
信中無非是報個平安,簡述幷州諸事已畢,正返京途中,請父母兄長勿念。
又寫了一張厚信附上圖紙,是寫給留守宅邸的永嘉公主與幼薇的,讓她們可著手準備暖氣管道鋪設的前期事宜和建設車庫。
信用火漆封好,交由驛丞以急遞發往長安。
這般安排,等他們抵達京城時,家中該準備的早已準備妥當,便可無縫銜接,開始忙碌他們自己的“暖冬工程”了。
越往東行,秋意愈深,但離家的距離也愈近。
車輪滾滾,日夜兼程,直指長安。
……
“陛下,孩子們快要回來了!”
這天,立政殿。
長孫皇後看著信件上的內容,心中一喜,溫和的對正在批閱奏摺的李世民溫聲道。
聞言,李世民從奏疏上抬起頭,揉了揉眉心,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哦?信上怎麼說?”
“麗質寫的,說幷州那邊石炭的新法已然試成,諸事皆畢,正在返程路上了。”長孫皇後將信箋輕輕放在禦案一角,語氣裡是掩不住的欣慰與輕鬆,“信中雖未細說,但既用了‘已畢’二字,想來是極順利的。承乾做事,愈發穩妥了。”
“嗯。”李世民放下硃筆,身體向後靠了靠,神色舒展開來。
幷州石炭之事,他雖未親見,但太子與張毅聯袂而行,他心中是存著考校與期待的。
如今捷報先至,且是由女兒筆下這般平和地道出,可知並非虛言。
“張毅那小子,”他指尖在扶手上點了點,語氣聽不出喜怒,“倒真是有些實在本事。不聲不響,便把事做成了。”
長孫皇後聽出他話裡那點含蓄的讚許,微笑道:“是啊,想不到居然這麼快!本想著他們至少得年底才能回來。”
“快,是好事。”李世民將信箋摺好,放到一邊,目光變得銳利而深沉,“這說明兩件事:其一,法子確實有效,見效快,無需長久折騰;其二,承乾與張毅配合得當,行事果斷,未在幷州官場泥潭裡過多糾纏。”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不貪功,不戀棧,知道何事該爭,何事該放。這份進退的分寸……承乾此番,確有長進。”
“……陛下,承乾他冇有回來,就麗質三人回來了!”
李世民敲擊桌麵的手指,驟然停住。
他抬起眼,看向長孫皇後,目光裡那點鬆弛的笑意瞬間斂去,重新變得銳利,帶著一絲詢問和確認。
“承乾未歸?”他緩緩重複。
“是。”長孫皇後將信箋開啟,指著其中一行,“麗質信中提了一句,說‘阿兄坐鎮幷州,督辦後續,兒等先行返京’。想來,是承乾主動留下,要將新法推行落實,待局麵穩固後再回。”
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炭火偶爾爆出輕微的劈啪聲。
李世民靠回椅背,神情有些尷尬。
沉默了片刻,方纔輕輕吐出一口氣。
“觀音婢,你冇說清楚啊!”
長孫皇後微微一怔,隨即恍然,不由失笑:“是妾身疏忽了。信上寫得簡略,隻說了結果。想來定是承乾與張毅商議後,承乾決意留下總攬大局,張毅便護送麗質她們先行返京。這般安排,倒是最穩妥的。”
李世民聽了,臉上那絲尷尬這才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鬆快與讚許。
“原來如此。”他點了點頭,語氣恢複了沉穩,“這般安排,確是用心。承乾能慮及至此,張毅也知進退……很好。”
……
另一邊,雲陽侯府,內院。
驛丞已將信送到。
當下人將信呈上來時,永嘉公主正與幼薇在內院的花廳裡對弈。
棋枰上黑白交錯,戰況正酣。
永嘉公主執白子,眉目清冷,眼睛空濛蒙的,落子果斷;幼薇執黑,神色專注,每一步都思忖良久。
聽聞是李麗質和張毅寄來的信時,永嘉公主指尖的白子懸在半空,隨即輕輕落在棋罐邊。
她接過那封由下人親自送來的信箋。
幼薇也停下思索,安靜坐在一旁。
永嘉公主拆開厚信。
裡麵是李麗質寫給“家中”的詳報,附有暖氣圖紙與清單,筆跡工整。
以及……一封單獨摺好的短箋。
永嘉公主的目光在那短箋上略微停頓,空濛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
她將短箋取出,置於一旁,然後纔將詳報與圖紙遞給早已按捺不住的幼薇。
“按此準備吧,他們快回來了。”她的聲音依舊清冷,泛著溫柔的漣漪。
“是!”幼薇欣喜接過,立刻被圖紙上詳細的標註吸引了注意力,開始仔細研讀起來。
永嘉公主展開那封短箋。
紙上是張毅的字跡,隻有寥寥數語:
「諸事已畢,不日當歸。知微,毅,想你了!」
永嘉公主空濛的眸子定定地凝視著那幾個鏗鏘有力的字,心中不由暖甜。
耳朵泛起了一絲極淡、幾乎不可察覺的紅暈。
片刻,她才輕輕吸了一口氣,將短箋仔細摺好,放進懷中。
接著,她拿起桌子上放著的一個平板電腦。
指尖輕觸,調出一個“微訊”上標記為【工】的好友,傳送了早已備好的一段長視訊——那是張毅離京前,錄下的宅院各處結構細節,尤其是溫泉出水口、主要房舍梁柱佈局的影像。
這個微訊聯絡人,是張毅之前就已加了著的。
視訊裡的,鏡頭平穩,張毅的聲音偶爾響起,指點著梁柱榫卯、地基層石,尤其是溫泉出水口那氤氳的熱氣與水流大小,都被清晰地記錄下來。
“務必快些!”
永嘉公主補充了一段語音,發了過去。
語音傳送出去,幾乎是立刻就顯示了“已讀”。
緊接著,對方發來一個簡潔的“OK”手勢表情,然後是一行字:
「明白。資料已接收分析。材料清單與3D模擬效果圖,兩小時內發您終審。王工。」
永嘉公主冇再回覆,熄滅了平板螢幕,將它放回原處。
室內重歸寧靜,隻有秋風吹過窗欞的細微聲響。
她空濛蒙的眸子看著那局未完的棋。
她抬手,執起白子,落下。
繼續與幼薇對弈著。
……
當天下午,她便持長樂公主之前留下的手令,親赴將作監,找到熟識的,上次來府裡乾過活的將作監好手。
“李匠頭,府上欲趁天寒前大修。這是圖紙,標紅處需立即開挖溝渠,青磚襯砌;標藍處為新建庫房,需儘快起牆架梁。匠人與物料,請務必優先調配,日夜兩班亦可。工錢加倍。”
李匠頭接過圖紙,隻掃了一眼那些清晰精確的線條與標註,心頭便是一凜。
這圖法,這要求,與數月前府上改造那“浴室”與“淨房”時如出一轍,定然又出自那位手段通神的張縣侯之手。
他不敢怠慢,立刻拍著胸脯應承下來:“幼薇姑娘放心!既是府上急用,小人親自帶最好的班底過去,物料今日便開始調運,明日一早準保開工!定在貴人回府前,將這地基溝渠整治得妥妥噹噹!”
幼薇點點頭,又將永嘉公主關於“對外稱修繕禦寒”的囑咐低聲交代了。
李匠頭在將作監多年,深知貴人府邸的工程最要緊便是口風緊、手腳快,當下心領神會。
事情辦得極為順利。
將作監的效率在銀錢和公主手令的雙重驅動下,發揮到了極致。
次日天剛矇矇亮,兩輛滿載青磚、灰漿、木料的太平車便駛入了雲陽侯府側門。
以李匠頭為首的二十餘名精乾匠人緊隨其後,悄然入園。
不過一個時辰,內院與後院規劃的線路上,便響起了節奏分明的挖掘與夯土之聲。
匠人們分工明確,挖渠的挖渠,和泥的和泥,運磚的運磚,雖忙碌卻並不喧嘩。
車庫的地基處,更是已經立起了標尺線,開始下石奠基。
幼薇換了身利落的短襦,親自在現場監工排程,指揮府中仆役配合搬運,供應茶水飯食。
永嘉公主則始終留在內院深處,彷彿對外麵的動靜渾然不覺,隻偶爾在幼薇前來回話時,淡淡問上一兩句進度。
整個雲陽侯府,就像一台悄然啟動的精密器械,在秋日晴空下,高效而沉默地運轉起來。
溝渠一寸寸延伸,牆體一天天增高。
不過三四日功夫,主要的管道溝槽已然挖好並襯砌完畢,車庫也立起了結實的磚牆框架,覆上了防雨的草蓆。
在這期間,幼薇搬出幾個月前將作監人員來學習時,張毅用黑色猛禽通過銅鏡送過來,放在偏僻院子裡,碼放整齊的水泥和一些管道材料。
如今再次見到,李匠頭等人已是心中有底。
“用這個!”李匠頭指著水泥,對手下匠人吩咐,“按上次張縣侯教的法子,三合土裡摻上三成這個‘灰泥’,和水要勻,抹縫要快!”
摻了水泥的砂漿,凝結速度、硬度和防水性都遠超尋常三合土,用來襯砌溝壁、抹平縫隙,效果極佳。
匠人們越乾越順手,速度又快了三成。
那些奇形怪狀的預製彎頭和三通,也被匠人們小心翼翼地取出,在溝渠轉彎和分叉處比劃著安裝。
他們雖不懂其全部妙用,但知道這必是縣侯設計的關鍵,安裝時格外仔細,確保位置精準、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