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莊園內。
張毅和李麗質,豫章公主在清晨便洗了個澡。
張毅換上一身和昨日款式差不多的衣服。
蜀錦,墨色為底的衣服。
衣襟、袖緣與袍角,卻以金線滿繡著一幅卷草紋。
行動間,金光流轉。
整個人氣質顯得莊重,華貴。
李麗質與豫章公主也換上了華貴的衣裙。
當一行人踏入正廳時,李承乾已端坐主位,下方是十數位衣著體麵、氣度各異的長孫家族人。見禮寒暄後,李承乾介紹:“這兩位是孤的舅父,長孫祥、長孫渙。其餘諸位,皆是幷州族中長輩與兄弟。”
他指著的分彆是年約四旬、麵容與長孫皇後有三分肖似的中年男子和一位衣著華貴卻神色內斂,眉眼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倨傲的男子,及其他族人。
眾族人都在打量著他,但張毅麵色不改,從容拱手:“見過二位長孫公。見過各位叔伯。”
那年約四旬的長孫祥含笑回禮,語氣和煦:“久聞張縣侯少年英才,今日得見,果然氣度不凡。皇後孃娘在信中亦常提起縣侯,多有讚譽。”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瞭與皇後的親近,又抬舉了張毅,讓人挑不出錯處。
一旁的,年輕些的長孫渙卻語氣直接得多:“張縣侯這身蜀錦袍子,繡工倒是別緻。聽聞縣侯以‘火瓶’射虎,又以奇術安娘娘聖體,想必對這幷州的石炭事務,也定有高見了?”
他的問話帶著幾分世家子弟的直率,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李承乾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但並未出聲。
張毅迎上長孫渙的目光,神色依舊平靜,既不因對方的倨傲而動氣,也不因抬舉而自得。他聲音沉穩,不疾不徐:“長孫公子過譽。‘火瓶’取巧,醫道仰賴孫真人妙手,皆非在下之功。至於石炭新法,乃太子殿下洞察民生,銳意求新。毅不過略儘綿薄,獻一粗淺思路。具體施行,還需仰仗殿下聖斷,幷州諸位同僚群策群力,方能使地儘其利,惠及百姓。”
他這番話,姿態放得極低,將功勞歸於太子,又將具體事務推給幷州官員,自己隻居於“獻策”的輔助位置。
既迴應了對方,又避開了直接交鋒,更顯得謙遜周全。
長孫祥眼中讚許之色一閃而過。
長孫渙似乎對這番四平八穩的回答不甚滿意,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長孫祥一個溫和卻隱含告誡的眼神止住。
李承乾適時開口,溫聲道:“今日乃是家宴,承蒙諸位叔伯兄弟撥冗前來,共敘親情。在此不必拘泥朝禮,自在些便好。”
太子發話,眾人自然遵從。
宴席開始。絲竹聲起,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
席間,長孫皇後的母族人代表輪番向太子敬酒,說著場麵話。
長孫祥偶爾與李承乾低聲交談幾句,氣氛融洽。
長孫渙則顯得有些意興闌珊,目光不時瞥向張毅這邊。
李麗質端坐於張毅身側,儀態溫婉,與偶爾上前敬酒的女眷輕聲交談,應對得體。
豫章公主則安靜許多,隻小口吃著麵前精緻的菜肴,偶爾抬眼看看席間眾人,眼中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淡然。
張毅秉持著李承乾“示之以利,不必深談”的囑咐,每當有人將話題引向石炭,他便以“仍在勘察”、“殿下自有明斷”等語含糊帶過,轉而稱讚幷州風物,或詢問些當地農桑水利之事,態度誠懇,讓人難以深究。
酒過數巡,宴至酣處。
一位鬚髮皆白、德高望重的長孫族長者顫巍巍舉杯。
他先向李承乾微微頷首致意,然後將目光溫和地投向李麗質與張毅,聲音蒼老卻充滿暖意。
“老朽癡長幾歲,今日見長樂公主(李麗質封號)溫慧嫻雅,張縣侯少年沉穩,氣度相合,實乃佳偶天成。此為我長孫一族之喜,亦是皇後孃娘之喜。老朽謹以薄酒一杯,為公主、縣侯賀,願二位琴瑟和鳴,福壽安康。”
雖然訂婚的聖旨還冇下,但張毅參加兩位公主殿下的及笄禮,及,他封侯宴會當天,李麗質又是以女主人的身份出席的。
眾多官員都看在眼裡。
風聲也早就傳到了幷州這邊了!
見此,李麗質與張毅心中一暖,默契地一同起身並一同舉杯還禮。
她儀態端莊,聲音清越:“多謝族老厚愛。長安之事,勞動長輩們掛心了。”
她這話答得巧妙,既領受了祝福,也間接承認了長安之事已為族中所知,彼此心照不宣。
張毅聲音沉穩有力:“長者賜,不敢辭。謝族老吉言,毅定當銘記於心。”
兩人一同將杯中酒飲儘,姿態恭敬,禮數週全。
這番互動落在席間眾人眼中,意義自明。
這不僅是接受祝福,更是李麗質與張毅以“未來夫婦”的身份,共同接受幷州長孫一族的正式認同與祝福。
對於在場的所有長孫族人而言,張毅從此不再僅僅是“獻計的縣侯”,更是與自家血脈相連、被家族認可的“自己人”。
李承乾坐於主位,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眼中儘是滿意。
他要的正是這個效果——借家宴之機,讓張毅徹底融入皇後母族的關係網中。
此事一成,張毅在幷州行事便多了一層無形的助力,而長孫家在幷州的利益也與新法更緊密地綁在了一起。
而先前還有些審視或倨傲的目光,此刻大多化為了和善與接納。
連那長孫渙,也終於不再瞥向張毅,自顧自地飲了一杯酒,雖未說話,神色卻緩和了許多。
那位白髮的族老嗬嗬笑著坐下,對身旁的晚輩低聲感慨:“皇後孃娘有福,太子殿下有識人之明啊。”
家宴的氛圍至此達到了頂峰,溫情而融洽。
之後便是更輕鬆的閒談,說些幷州的風土人情,族中子弟的趣事,偶爾李承乾也會問及地方民生,長孫祥等人一一作答。
宴席中間,張毅和李麗質對視一眼,默契地微微頷首。
李麗質向鄰座一位正與她說話的年長女眷溫聲告罪,張毅則向正與長孫祥交談的李承乾低聲示意。
二人悄然離席,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在賓客看來,或許隻是更衣或處理些許私務。
他們並未走遠,隻在宴會側廳外的廊下稍候。
不多時,黨素娥與玉酥便抱著幾卷禮單和一份簡要的目錄,腳步輕快地趕來。
“郎君,殿下。”黨素娥將手中之物呈上,聲音清晰而低,“禮單已覈定,共分兩份。送往長安趙國公府的,以您備下的‘新奇之物’為主,另有殿下親手製的藥枕及兩匹新貢宮緞。給幷州族中長者的,則是按份例備好的宮緞、長安時新妝品及吉祥金銀錁子,及“新奇之物”,皆已分裝妥當。”
玉酥補充道:“送往長安的箱籠已貼上封條,族中回禮亦按房頭標記分明。”
李麗質接過禮單細目,迅速瀏覽,重點看了給舅父長孫無忌的那份。見上麵列著“琉璃鑒(鏡)一麵、香胰(皂)四匣、玉露(洗髮液)兩瓶、雪糖(冰糖)一匣、靈芽(精茶)兩罐”,並附有自己手書的問候函與藥枕,心下滿意。
這份禮,既顯親近,又足夠獨特貴重,送的恰到好處。
“甚妥。”她將禮單遞給張毅,溫聲道,“族中回禮份例也恰當,既不顯單薄,又合規矩。”
張毅看罷,點頭確認:“有勞。稍後宴散,便請長孫管事協助,將長安的箱籠與禮單一併交予李舍人。至於賜予族老的恩賞,午後由他安排分發便是。”
李麗質溫聲對黨素娥二人道:“此事辦得妥帖。你們也辛苦了,回去用些茶點,稍作歇息。”
“是。公主殿下!”
黨素娥與玉酥齊聲應下,收好禮單,行禮後便退下,去與長孫恕做最後交接。
張毅與李麗質相視一笑,並未多言,便又神色從容地回到了依舊熱鬨的宴席之中。
他們的離席與返回,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幾乎未打斷宴會的程序,注意到的族人也隻是投來溫和的一瞥。
……
宴會散去時,已是下午兩點左右。
張毅和李麗質,豫章公主回了所在的院落。
院落裡,乾爽的秋風捲著微塵。
一進屋,李麗質便從小葉紫檀的木盒子裡取出扁圓的超聲波加濕器,注滿涼開水,按下開關。
幾不可聞的輕鳴後,一絲清涼濕潤的氣息悄然瀰漫,中和了屋內的乾燥。
豫章公主靠在榻上,舒服地歎了口氣。
張毅解了外袍,隨手搭在屏風上,隨即和豫章公主一併靠在了榻上。
他放鬆地舒了口氣,下頜無意識地輕輕抵了抵豫章公主柔軟的發頂。
豫章公主也冇動,隻含糊地咕噥了一聲,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李麗質除錯好水霧大小,這才轉身走來,在榻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幫張毅揉了揉略顯緊繃的肩頸。
“累了?”她聲音輕柔。
“嗯,比挖池子還耗神。”張毅閉著眼,享受著頸間的舒適力道。
屋內,加濕器氤氳出細微的濕潤,將乾燥隔絕在外。
接下來的幾天,張毅和李麗質,豫章公主不時前往煤山指揮一些技術難題並將核心機密(洗煤,燒煤方法。)交給李承乾和趙元楷,周範二人,做著交接。
這天,門外傳來長孫恕恭敬的聲音:“殿下,縣侯,趙、周兩位大人求見。”
李承乾:“進。”
趙元楷與周範入內,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振奮。趙元楷拱手道:“稟殿下,縣侯!洗煤池已於昨日徹底乾固,試水無誤。連日來已洗出精煤數百斤,壓製的蜂窩煤坯正在場院晾曬,明日便可全乾。萬事俱備,懇請殿下與縣侯定下演示之期!”
聞言,張毅與李承乾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喜,點了點頭。李承乾道:“甚好。便定於後日午時,於礦場前空地,邀幷州官員與長孫族老,一同觀看。”他頓了頓,看向張毅,“張卿,此番演示,便由你總攬,趙、週二卿輔之。一應細節,你三人最後覈定。”
“臣遵命。”張毅拱手應下,隨即對趙、週二人道,“趙大人,周大人,稍後我們一同去現場最後確認流程。此番演示之後,此地諸事,便要多多倚仗二位了。”
趙元楷與周範神色一凜,深深一揖:“下官必竭儘全力,不負殿下、縣侯重托!”
趙元楷與周範二人退下後,張毅迫不及待的和李麗質跟豫章公主二人分享了這個好訊息。
兩人一聽這個喜訊,心中也皆是一喜,
李麗質眉眼舒展,溫言道:“總算要成了。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她目光落在張毅臉上,帶著清晰的疼惜。
這些天他雖不說,但兩頭奔波,既要把握技術關竅,又要應對人情往來,她是看在眼裡的。
豫章公主的反應更直接些,她一拍手,語調輕快:“太好了!那是不是說,咱們很快就能回家了?”
她說到“家”字時,眼睛亮晶晶的,顯然在幷州這些時日,雖新奇,但終究比不得長安那個被他們改造得舒舒服服的宅子令人眷戀。
“快了。”張毅肯定地點點頭,心中也是一鬆。
就像完成了一個重要的階段性任務,緊繃的弦可以稍稍放鬆。
他走到窗邊,看向庭院中開始泛黃凋零的草木,“幷州的秋意已深,等演示一過,諸事交割清楚,我們便向阿兄請辭返京。”
他這話,既是對兩位公主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目標明確,歸期在望。
“嗯。”李麗質溫婉地點了下頭,眸光滿是期待。
……
時間很快來到後日的午時。
黑石山腳下那片新平整出的空地上,已然是人頭攢動,氣氛迥異於往日的寂靜荒涼。
場地一側,是幷州都督、長史、彆駕等一乾官員,神情端肅中帶著探究。
另一側,以長孫祥為首的長孫族老們則沉穩許多,目光中更多是關切與審視。
太子李承乾端坐於臨時設下的主位,張毅與李麗質、豫章公主坐於其下首。
趙元楷與周範則站在場中,親自指揮排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場中那幾樣簡單卻前所未見的事物上。
左邊,是一小堆烏黑粗糙、夾雜著明顯矸石的原煤,其貌不揚。
右邊,則是一小堆色澤明顯更黑亮、顆粒均勻的精煤。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場地中央幾個陶土匠人趕製出的蜂窩煤模具,以及旁邊整齊碼放的、幾十個已經陰乾成型、佈滿規整圓孔的灰黑色蜂窩煤餅。
陽光直射下來,將煤餅上的孔洞照得清清楚楚。
“諸位,”李承乾朗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的竊竊私語,“石炭之用,古已有之,然煙毒嗆人,弊端叢生。今日,孤與雲陽侯張毅,邀諸位至此,便是要一觀‘新法’洗練、改製之後,此物究竟有何不同。”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張毅身上,微微頷首。
張毅起身,對趙元楷示意。
趙元楷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開始依照演練過數遍的流程,親自解說並示範。從原煤的粗糙,到水洗後精煤的淨度提升,再到與適量黃土混合、壓製成型的過程。他言語簡練,但每個步驟都清晰直觀。
最關鍵的環節到了。
周範親自將一個單孔的舊式泥爐搬到場地中央,放入三塊蜂窩煤,點燃最下麵一塊引火的刨花。隨即,他用一個特製的、帶細長鐵管的皮囊,對準煤餅底部的進風口,緩緩鼓風。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那泥爐上方。
起初,隻是一縷淡淡的青煙,那是引火物和煤餅表層微量水分蒸騰所致。但很快,青煙散去。
泥爐口竄出了穩定、明亮、幾乎無色的火焰!
火焰呼呼作響,熱力隔著幾步遠都能清晰感受到。更令人驚奇的是,除了最初那一點菸氣,之後便再看不到尋常石炭燃燒時那濃黑嗆人的滾滾黑煙!
“這……”一位幷州官員忍不住低撥出聲。
長孫祥等人也是目露驚異,身體微微前傾。
趙元楷適時將一個盛了水的銅壺架到爐上。不過片刻,壺口便冒出絲絲白汽,水沸之快,遠超尋常炭火。
李承乾眼中光彩大盛。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爐前,親自感受那灼熱的火焰,又仔細看了看爐中靜靜燃燒、已然通紅的煤餅。
他轉身,麵向眾人,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諸卿皆已親見!新法洗煤,去其雜質;改製爲餅,易燃耐燒;燃時煙塵大減,熱力充沛!此非虛言,實乃利國利民之良法!”
他目光灼灼,掃過幷州官員:“幷州石炭豐饒,此乃天賜之寶!自今日始,當依新法,於黑石山先行試點,逐步推廣。趙元楷、周範!”
“下官在!”趙、週二人出列,躬身應道。
“孤命你二人全權督辦此事,務必使此法落地生根,惠及幷州!”
“下官領命!必不負殿下所托!”
李承乾點了點頭,最後看向張毅,臉上露出一個無比真切的笑容,一切儘在不言中。
成了。
張毅心中默唸。
他迎著李承乾的目光,微微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