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後,頭髮還半乾著,張毅便覺得有些餓了。
他不想折騰複雜的膳食,忽然想起從長安帶來的行李中,還有一小包他特意封好的廣式臘腸。
於是,他便讓黨素娥帶著臘腸去莊園裡的廚房裡,炒了幾碗臘腸黍米飯。
這東西耐儲存,風味獨特,正好用來解饞。
黨素娥領命去了。
不多時,她便端著個紅漆木托盤迴來了,身後跟著個端著托盤的一個容貌秀麗的丫鬟。
張毅抽了抽鼻子,是熟悉的,令人嘴饞的味道。
黨素娥將托盤放在桌上。
那是幾碗熱氣騰騰的炒飯,黍米飯粒油潤金黃,均勻地裹著油脂,其間點綴著暗紅油亮的臘腸薄片、嫩黃的蛋花和翠綠的蔥花。
香氣霸道,混合著臘味特有的酒香、甜鹹,以及熱油激出的焦香,霸道地直往人鼻子裡鑽。
那跟著來的秀麗丫鬟將另一個托盤上的東西一一擺開:是一碟醃漬的爽口菜菹(酸菜),一壺溫好的、度數不高的米酒,和幾個乾淨的小杯。
擺好後,她便垂手退到門邊候著。
李麗質和豫章公主也從內室走了出來。
豫章公主吸了吸鼻子,眼睛便粘在了炒飯上:“好香!這臘腸的氣味,聞著就開胃。”
張毅先遞了一碗給李麗質,又拿了一碗給豫章公主:“嚐嚐,看看合不合口味。”
他自己也端起一碗,用筷子撥開表麵,讓熱氣稍散,便迫不及待地送了一大口。
黍米特有的微彈嚼勁,與臘腸緊實鹹甜、略帶韌性的口感形成鮮明對比。
臘腸的油脂在炒製中已充分滲出,浸潤了每一顆飯粒,使得口感油潤卻不膩。
更妙的是那滲入飯粒深處的鮮美底味——那是他悄悄讓黨素娥加的一點醬油和蠔油的功勞,與臘腸的本味交融,構成了古代純粹靠鹽和豉調味無法企及的複雜層次。
李麗質吃得斯文,小口咀嚼,細細品味,眼中漸有光彩。
她嚐出了那獨特的甜鹹和隱約的酒香,更感受到了那深入骨髓的“鮮”,不由輕聲讚道:“這臘腸風味果然獨特,鹹中帶甜,脂香豐腴,更難得是這入髓的鮮味。黍米飯吸飽了這滋味,甚是可口。”
豫章公主就冇那麼多講究了,她已經吃下小半碗,臉頰微鼓,聞言用力點頭:“嗯!香!有嚼頭!”她說著,又夾起一片油亮亮的臘腸,滿足地送入口中。
“這味兒是下飯。”張毅又扒拉了一大口,含糊道,順手夾了一筷子酸爽的菜菹佐味,鹹香與酸脆在口中交織,更激發了食慾。
他見黨素娥和那丫鬟還侍立一旁,便指了指剩下的兩碗:“素娥,你們也端去吃,不必拘著。忙活了半天,也嚐嚐。”
黨素娥遲疑了一下,目光快速掠過門口垂手侍立的那個陌生丫鬟,隨即看向李麗質,姿態比平日更顯恭謹。
在有外人在場時,她必須恪守本分,不能有絲毫逾矩。
李麗質微笑著頷首:“郎君既賞,你們便用吧。此間無需伺候了。”
得了公主明確的許可,黨素娥這才與那陌生丫鬟行禮道謝,端了碗,卻並未立刻退下,而是先服侍著李麗質和豫章公主各自啜飲了一口溫熱的米酒,又將那碟爽口的菜菹往兩位公主手邊挪了挪,確保她們隨時可取用,做足了貼身侍女該有的細緻,這才與那陌生丫鬟一同退到稍遠些的窗下矮凳上,側身坐下,安靜地用飯。
那秀麗丫鬟低眉順眼,隻是安靜地用著美食,呼吸都放得輕緩。
每一口都細細品味,眉眼間是掩不住的驚歎與滿足。
她吃得雖慢,動作卻規矩,連碗沿的飯粒都用筷子輕輕撥攏,吃得乾乾淨淨。
張毅瞥見,覺得這丫鬟舉止倒不像尋常粗使仆役,便隨口問了一句:“這丫頭是廚下的?倒是守規矩。”
黨素娥聞言,放下碗筷,微微側身答道:“回郎君,她叫秋芸,是長孫管事的外甥女,平日幫著廚下采買料理些精細活計,也識得幾個字。今日廚下忙碌,她便主動幫著送餐過來。”
她解釋得清晰,既說明瞭秋芸的身份,也解釋了為何是她跟來。
秋芸聽見提及自己,連忙放下碗,起身規規矩矩地又行了一禮,聲音清脆:“婢子秋芸,謝縣侯、殿下賞飯。這……這臘腸炒飯實在美味,婢子從未吃過。”
她語氣裡的歡喜和感激很真切,冇有過分畏縮,也不顯得輕浮,倒顯出幾分大方。
李麗質微微一笑,對秋芸溫聲道:“既是長孫管事家的,又伶俐懂事,很好。飯用畢後,便下去吧。替我們謝過廚房今日辛苦。”
“是,謝殿下。”秋芸恭敬應下,又行一禮。
待用罷美食,房門被輕掩,室內隻剩下的他們三人時。
張毅對李麗質道:“長孫恕這外甥女,看著倒是個伶俐人。”
李麗質點頭:“觀其行止,進退有度,確是比尋常仆役強些。長孫管事家中能有這般晚輩,也可見其家風。”
豫章公主看著關上的門,打了個小小的飽嗝,慵懶地靠在椅子上:“這秋芸瞧著倒是個有福氣的,能嚐到這等美味。阿姐,你說明日儀仗來了,我們那些禮物,讓誰經手好?”
聞言,李麗質略一思忖,溫聲道:“交給阿兄身邊的李舍人便好。他主理文書,由他經手最是穩妥。”
張毅點頭:“明日儀仗到後,我讓長孫管事備好,先請殿下過目,再轉交李舍人。”
豫章公主對這套流程興致缺缺,隻慵懶道:“你們定便是了。”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繼續道:“嗯,除了明日儀仗帶來的禮物,還得把我們車上帶來的綢緞、茶葉、瓷器,一併送了!”
李麗質聞言點頭:“是了,那些東西都收在行李車裡,明日正好一併理出來。”她看向張毅,“此事還得勞煩素娥和玉酥,她們最清楚東西收在何處。”
“好。”張毅平靜的接話,起身,開啟一個揹包,從中拿出三瓶可樂。
……
翌日清晨,儀仗隊到了。
比眾人想的來的快了一些,到的時間大概是早上七點多。
莊子外傳來隱隱的車馬與人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張毅幾人剛起身不久,正在用朝食,長孫恕便匆匆來報:“殿下,縣侯,太子儀仗已至莊外。”
李承乾放下竹箸,有些意外:“倒是比預計的早了半日。”他看向張毅,“張卿,既如此,我們便去迎一迎,也看看東西是否齊備。”
張毅點頭,與李承乾一同起身。
李麗質與豫章公主對視一眼,也放下了碗筷。
莊門外,車馬儀仗雖因輕簡而減了規模,但太子的旗幟與護衛的甲冑在晨光中依然顯出一份不容錯辨的威儀。
隊伍中除了護衛,還有數名東宮屬官、內侍以及裝載文書箱籠和必要物資的馬車。
為首的李舍人見太子親迎,連忙下馬行禮。
一番簡單的見禮與交接後,李承乾吩咐將儀仗人馬引入莊子一側預先騰出的院落安頓。
待眾人散去,李承乾纔對李舍人道:“幷州乃母後故裡,此地族親故舊頗多。你與長孫恕商議,擬一份本地需拜望的長者名單,並備上相應的土儀與宮緞。禮數務必周全,不可輕慢。”
他頓了頓,繼續道:“官府宴飲之次日,孤欲在莊中設一內宴,邀本地族中德高望重者一敘。此事,便由李卿你與長孫管事協同安排。”
吩咐完畢,李承乾才轉向張毅與李麗質,語氣轉為商議:“至於我等,屆時應出席款待,以示親厚。”
李麗質和豫章公主微笑應道:“是,阿兄。”
事情議定,幾人相視一眼,李承乾道:“走吧,朝食還未用完,莫要涼了。”
一行人轉身,向莊內走去。
……
一行人回到飯廳,簡單用完有些涼了的朝食。
放下碗筷,李承乾看向張毅:“張卿,洗煤池選址已定,今日可否動工?”
張毅點頭:“宜早不宜遲。隻需長孫管事調齊人手、工具,今日便能開挖。”
“好。”李承乾看向侍立一旁的長孫恕,“長孫管事,礦場之事,由張縣侯與趙、周兩位大人主理。你全力配合,所需人力物力,莊上儘數調撥,不得有誤。”
“老奴遵命!定當儘心竭力!”長孫恕精神一振,立刻躬身應下。
早飯後稍作歇息,張毅便與趙元楷、周範一同,再次前往黑石山腳選定的溪流轉彎處。長孫恕動作極快,已調集了三十餘名莊戶青壯和數名有經驗的石匠、木匠等候在那裡,各種鎬、鍬、筐、繩等工具一應俱全。
張毅在現場再次明確了三個串聯水池的大小、位置以及引水渠、排水溝的走向。趙元楷負責用石灰和麻繩在地上打出清晰的界線,周範則開始規劃如何利用旁邊廢料堆裡的大塊矸石來壘砌池壁。
“先按線開挖,挖出的土石堆在旁邊,後續有用。”張毅指揮著,“注意坡度,池底要平整些,方便日後清理。”
長孫恕安排的那位王把頭,此刻成了最得力的工頭,他嗓門洪亮,帶著濃重的幷州口音,將人手分成幾組,有挖土的,有運石的,有跟著石匠處理矸石的,乾得熱火朝天。
鎬頭與凍土碰撞的悶響、土石傾倒的嘩啦聲、工匠們短促的呼喝聲交織在一起。
張毅冇有一直站著指揮,他挽起袖子,也拿起一把鐵鍬,加入了清理水渠基礎的隊伍。趙元楷和周範見狀,對視一眼,也默默找了工具幫忙。這並非作秀,而是他們需要親身感受土質和工程難度,以便隨時微調方案。
李麗質和豫章公主冇有跟來礦場,她們留在莊內,由玉酥和黨素娥陪著,整理要送回長安的禮物,並開始為明日的官宴及之後的內宴做些準備。
直到日頭偏西,第一個池子的大致輪廓和深度已經挖了出來,引水渠的基礎也清理了十餘丈。張毅見眾人皆已疲憊,便叫了停,讓收拾工具,準備收工。
“今日進度不錯。”他對著累得滿頭大汗但眼神發亮的王把頭等人說道,“大夥都辛苦了,回去用熱水燙燙腳,吃頓紮實的。明日大夥早些來,重點是池壁的襯砌。”
眾人鬨然應諾,收拾起工具,夕陽下,三三兩兩返回莊子。
張毅和趙、週二人則最後離開。
他走到已具雛形的池邊看了看,對趙元楷和周範道:“趙大人,周大人,明日我需赴宴,此處就勞煩二位多費心了。襯砌的關鍵是石塊咬合緊密,縫隙用三合土填實。若有拿不準的,可讓王把頭稍後回莊尋我。”
趙、週二人拱手:“縣侯放心,下官必當仔細。”
回到莊園裡,張毅還是在黨素娥的侍奉下,舒適的洗了個熱水澡。
和李麗質幾人吃完了晚飯,便早早地摟著李麗質的身子,躺在床上睡了覺。
……
翌日清晨。
由於昨日的疲憊,張毅睡的深沉,躺在床上的他,雙手緊摟著李麗質的身子。
黨素娥和玉酥送來洗漱的熱水和朝食,他都還冇起。
李麗質卻已醒了。
她怕吵醒他,便靜靜躺著冇動,任由他的手臂圈在自己腰間,呼吸拂過自己頸側。
晨光透過窗紗,在他沉睡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黨素娥和玉酥輕手輕腳地將銅盆和食盒放在外間,隔著垂落的床帳看了一眼,見裡麪人影依偎,便無聲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過了約莫一刻鐘,張毅纔在生物鐘和逐漸明亮的陽光照射中,緩緩睜開了雙眼。
感受著掌心下溫熱細膩的肌膚,鼻端清淺熟悉的香氣。
他收緊了手臂,將懷裡的人更往自己身上帶了帶,喉嚨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
李麗質感覺到他的動靜,知道他醒了,這才微微側過臉,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輕柔地問:“醒了?”
“……嗯。”張毅應了一聲,聲音比她更啞。
他半闔著眼,本能地低頭,在她發頂蹭了蹭,像隻大型貓科動物在確認自己的所有物。“什麼時辰了?”
“還早。”李麗質抬手,輕輕撫了撫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素娥和玉酥已將熱水和朝食送來了,在外間溫著。”
“唔。”張毅這纔不情不願地鬆開手,翻了個身平躺,抬手揉了揉眼睛,總算是徹底醒了。
昨日的疲憊經過一夜深眠已散去大半。
李麗質也坐起身,攏了攏微亂的長髮,掀開帳子下床。
她走到外間試了試水溫,又走回來,見張毅還躺著,不由莞爾:“再不起來,水可要涼了。今日不是還要赴宴?”
聽到“赴宴”二字,張毅這才記起正事,徹底驅散了最後一絲賴床的念頭。
他坐起身,抓了抓頭髮:“對,差點忘了。”
兩人各自洗漱更衣。
溫熱的毛巾敷在臉上,帶來清新的喚醒感。
朝食是清淡的粥和幾樣小菜。
張毅換上那身參加李麗質及笄禮時赴宴的那身衣服。
衣襟、袖緣與袍角,以極細的金線滿繡著繁複的攀枝花紋,行走間金紋暗湧,莊重中透出掩不住的華貴之氣。
由李麗質親手為他整理好玉帶和衣襟。
鏡中映出兩人並肩的身影,一個挺拔華貴,一個溫婉明麗。
“好了。”李麗質退後半步,細細端詳,眼中漾開滿意的柔光,“我們該去與阿兄他們會合了。”
張毅轉身,執起她的手,輕輕握了握:“走吧。”
兩人並肩走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