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內比外麵陰冷許多,火把的光暈在濕滑的岩壁和朽黑的坑木上不斷晃動。
腳下是深一腳淺一腳的煤渣和積水,空氣裡那股混合了朽木、濕土和淡淡硫磺的氣味,即便隔著口罩也依然清晰。
張毅走得很慢,一邊用火把照亮兩側的岩壁,觀察煤層的色澤和紋理,一邊留意著頭頂坑木的牢固程度。
趙元楷與周範緊隨其後,一個仔細丈量著巷道的寬高,另一個則用炭筆在隨身木牘上飛快勾畫著巷道走向的草圖。
黨素娥走在最後,與前麵的護衛隔著兩步。
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張毅的腳下,偶爾抬起時,卻是飛快地掃過他的背影和周圍環境,警惕著任何可能鬆動的石塊或異常。
藥箱在她身側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裡麵器物碰撞,發出極輕微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巷道裡顯得格外清晰。
巷道逐漸向下延伸,坡度平緩但持續。
走了約莫百步左右,前方出現了一處稍顯開闊的所在,似是以前礦工短暫休憩的窩棚區,空間大了些,頂部也有更多的粗木支撐著。
張毅在這裡停下了腳步,將火把舉高些。
火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側壁上那一道厚實的、烏黑髮亮的煤層,像一條沉睡的巨蟒,嵌在灰褐色的岩層之中。
“就是這裡了。”張毅的聲音在空洞的巷道裡帶著些許迴音。
他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煤層,指尖傳來堅硬而略帶酥脆的觸感。
“厚度可觀,質地也比洞口附近的要好些。雜質雖仍有,但大塊的矸石少了。”
他轉過身,對趙、週二人說話。
“趙大人,以此處為起點,巷道向前方延伸的情況,還需再探。重點是查清滲水點,以及有無大麵積塌方的風險。”
“下官明白。”趙元楷肅然應道。
就在張毅準備繼續前行時,巷道深處,極遠的地方,忽然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像是土石鬆脫的“簌簌”聲。
聲音很輕,但在絕對寂靜的礦洞裡,卻清晰得令人心頭一緊。
所有人瞬間屏住了呼吸。
“回去。”
張毅眉頭緊皺,立馬轉身,在眾人來不及反應的情況下一把拉住離他最近的黨素娥的手臂,將她向後帶了一步,同時沉聲低喝:“熄滅火把!後退!”
訓練有素的護衛立刻反應過來,迅速用特製的皮罩蓋滅火把。
“貼著牆,原路退回,腳步放輕。”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在絕對的黑暗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指揮力。
冇人質疑。
趙元楷和周範雖心中驚疑,也立刻摸索著岩壁,開始緩緩後退。
眾人被護衛們護在兩側。
張毅拉著黨素娥的手臂冇有鬆開,他能感覺到她手臂肌肉瞬間的僵硬,隨即又放鬆下來。
她順從地跟著他的力道,一步步向後退去。
她的呼吸很輕,幾乎聽不見,但握著他手臂的手指,卻在不自覺地收緊。
黑暗中,人的感官被放大。
除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巷道深處那“簌簌”的聲響似乎停止,但一種無形的壓力卻已瀰漫開來。
退出去大約二三十步,遠離了方纔那處開闊地後,張毅才停下,再次按下檢測儀的開關,仔細讀數。
指標平穩。
“應該不是瓦斯(可燃氣體)聚集。”他低聲道,但眉頭並未舒展,“可能是岩層自然剝落,也可能是……”
他話冇說完,但眾人都明白。
也可能是這廢棄多年的老礦,內部結構已經脆弱不堪,方纔他們的走動和聲響,引發了小範圍的鬆動。
“先出去。”張毅做出決定,“此地情況複雜,今日不宜深入。”
他鬆開了黨素娥的手臂,對她低聲道:“跟緊我。”
黨素娥在黑暗中點了點頭,儘管他看不見。
她默默調整了一下藥箱的揹帶,重新跟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
一行人不再多言,藉著張毅手中儀器那一點微弱的光亮,摸索著岩壁,加快了後退的步伐。
都隻想快速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
當然,張毅不打算再進來了,決定把這危險的事情丟給彆人。
自己隻要在後方當指揮官就行。
……
當出了巷道,來到巷道口,被令人心安的陽光覆蓋身上時,所有人都暗自的長長鬆了口氣。
“怎麼回事?”李承乾迎上前來。
“巷道深處有異響,情況不明。”張毅言簡意賅,摘下口罩,臉上冇有驚魂未定的慌亂,隻有沉靜的思忖,“為穩妥計,今日不宜再入。殿下,這礦洞廢棄多年,內部結構需得重新勘驗穩固,方可安全使用。”
接著,他轉向一旁的長孫恕,語氣果斷:“長孫管事,煩請你立即調集莊上最有經驗的礦工頭目和匠人,要尋熟悉此礦舊巷道、懂支撐加固之法的。由他們組成勘驗隊,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儘快摸清裡麵煤層走向、滲水點,以及所有可能塌方的風險處。趙大人和周大人會列出需要探查的要點。”
聽他這麼說,李承乾略一沉吟,便點頭認可,吩咐道:“就依張卿所言。安全第一。”
長孫恕連忙躬身:“老奴這就去辦,定挑選最穩妥的人手。”
危機解除,行動方針已定。
張毅抬頭,再次望向黑石山那沉鬱的山體。
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自己現在隻想早點忙完幷州的事情,早點回去,和李麗質她們一起,公主姑姑熱炕頭。
他撣了撣衣袍上沾染的煤灰,對眾人道:“我們回吧。礦下之事,靜候佳音便可。接下來,該好好謀劃這地上之事了。”
“說的是。”李承乾微微點頭。
“張縣侯說的是。”趙,周兩位官員深表讚同。
剛纔的事情,令他們有些後怕。
“你冇事吧!”
李麗質和豫章公主關心地迎了上來。
“無事,虛驚一場。”張毅對她們笑了笑,語氣輕鬆,“隻是聽到些動靜,為防萬一,先退出來。巷道老舊,穩妥些好。”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李麗質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他眉宇間殘留的一絲凝重,以及他袍袖上明顯的汙跡。
豫章公主的目光則飛快地在他和默默退到一旁的黨素娥身上轉了一圈,見她雖也沾染了煤灰,但神色平靜,藥箱穩穩揹著,心下稍安。
此刻,長孫恕已趕去調派人手。
李承乾看了看天色,道:“既如此,今日便先回莊上。張卿,這地上之事,你心中可有章程了?”
“有些想法,還需與二位大人仔細推敲。”張毅說著,目光已投向山腳那片窪地和遠處的廢料堆,“我們先回,路上便可商議。”
一行人重新登車。
回程的馬車上。
趙元楷與周範跟張毅細細地探討著洗煤池的選址、大小、引水渠的走向,以及如何利用那些廢矸石。
張毅言簡意賅,每每切中要害,引得二人頻頻點頭,眼中欽佩之色愈濃。
李承乾聽著,偶爾插言詢問,心中越發篤定。
而李麗質和豫章公主則安靜地聽著這些她們不甚明瞭的工事討論,目光卻不時落在張毅專注的側臉上。
……
馬車駛回莊園時,日頭已微微偏西。
關於煤礦的商議也早已結束。
張毅和李麗質,豫章公主,玉酥,黨素娥幾女回了彆院。
因為今天要去煤山的事情,所以熱水時刻為眾人準備著。
李麗質和豫章公主在玉酥的侍奉下,共同去沐浴了。
張毅和黨素娥則是和昨天一樣,回了張毅所居的正房。
與昨日浴池的闊大氤氳不同,房內早已備好了熱騰騰的浴桶和清水,更顯私密。
張毅脫下沾滿煤灰的外袍,黨素娥自然而然地接過,搭在屏風上。
她轉身時,他已解開中衣,露出精悍的上身,肩背處還留著幾道在礦洞中蹭到的淺黑印子。
“今日……多謝。”
張毅背對著她,黨素娥往浴桶中除錯水溫的手微微頓了一幀。
她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但語氣中卻滿是感激。
“嗯。”張毅微微頷了下首,並未多言。
“水好了,郎君請沐浴。”黨素娥直起身,語氣恢複了平穩,將毛巾與香皂放好,侍奉一邊。
“幫我擦完背吧!”
張毅手中動作不停,褪下衣物。
“是。”黨素娥低眉順眼都拿起毛巾,浸入溫熱的水中。
目光落在浴桶裡,不去看他的**,目光卻不受控製地抬起餘眸,這不由的讓她臉頰滾燙紅暈。
“噗通。”他身子下了水。
聽到落水聲,她擰乾毛巾,走到他身後。
溫熱濕潤的毛巾貼著他的背脊,沿著肌肉的輪廓,一下,又一下,穩穩地擦拭。
室內一片安靜,隻有毛巾摩擦麵板和偶爾的水聲。
煤灰被她一點點拭去,露出他底下緊實的麵板。
她做得很專注,耳根帶著那抹褪不去的紅,始終垂落的視線卻總是落入他身子前方的水裡。
似乎能看透似的。
水波微蕩,霧氣朦朧,一切都看不真切,卻又彷彿……什麼都看得見。
背很快被她擦拭完。
她停下動作,將毛巾浸回水中洗淨,擰乾,疊好放在桶邊。
然後垂手退開一步,低聲道:“郎君,好了。”
“這邊也拭擦一下吧!”
張毅微微點頭,在水中轉過了身子,聲音平靜的冇有一絲波瀾。
這句話在她心中泛起陣陣漣漪。
“這邊”——指的是什麼,不言而喻。
她僵在原地,臉頰燒得厲害。
“想什麼呢,我說的是上半身,胸口的位置。”
見她這副模樣,張毅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近乎戲謔的溫和跟調侃。
他抬起一隻濕漉漉的手臂,隨意地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
水珠順著他手臂滑落。
黨素娥猛地一怔,隨即,一股羞窘的熱流轟然衝上她頭頂。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方纔腦海裡掠過了怎樣荒唐又令人麵紅耳赤的念頭。
倒是自己誤會先生了!
“是……是素娥失態了。”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細若蚊蚋,頭垂得更低,恨不得整個人都縮排地縫裡去。
耳根脖頸的紅暈,已經蔓延到了她衣領之下。
她幾乎是同手同腳地重新上前,拿起毛巾,這一次,她努力剋製著自己的眼神,使得自己的目光死死鎖在他胸膛那片沾著煤灰水漬的麵板上,再不敢有半分偏移。
動作雖和之前一般輕柔,卻是變得有些機械。
張毅冇再說話,隻是配合地微微仰頭,方便她動作。
他的嘴角,在她絕對看不到的角度,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那副平靜無波的模樣。
“先生……,應該是明白素娥我的心意的,之前……之前我都那樣做了……”
她心中想著以前被張毅學教騎自行車時,自己坐在後座上,那大膽且羞赧的舉動。
當然,她並不指望高攀上他什麼,也不求什麼名分。
隻要能為他生幾個孩子就行!
那幾乎是她平生最大膽的逾越了。心意既已表露,她便不再奢求更多。
名分、地位,她從未敢想。
若能長伴左右,儘心侍奉,將來……若能為他延育一兒半女,便是上天最大的恩賜,她此生便再無所求。
……
“今晚要和阿姐睡,還是和我一起睡!?”
餐桌上,豫章公主將一隻雞腿放進張毅手中,語氣自然地詢問。
“小孩子才做選擇,難道就不能一起嗎?!唔,咕——!”
張毅語氣平靜,說罷,咬了一口手中雞腿。
此話一出,餐桌上安靜了一瞬。
玉酥正在佈菜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將一碟清炒時蔬放到李麗質麵前。
黨素娥垂著眼,專心將一塊最好位置的魚肉剔去細刺。
李麗質正小口喝湯,聞言,抬起眼,目光在張毅坦然咀嚼的側臉和豫章微微泛紅的耳尖之間掃過,唇角彎起一個瞭然又無奈的弧度。
她冇說話,隻是拿起自己的筷子,夾了一塊炙得焦香的羊肉,放到張毅碗裡。
豫章公主被張毅這直白到近乎無賴的回答噎了一下,臉頰有些發熱,卻強作鎮定地哼了一聲。
當然,也隻是臉頰發熱而已。
如果是三人在一起的時候,她倒不會如此。
可是,現在……黨素娥和玉酥也在,這露骨且大膽的迴應卻被兩人給聽了去。
她移開視線,也夾起一箸菜,悶頭吃起來。
張毅笑了笑,嚥下雞肉,喝了口湯。
眸子落在麵前豐盛的菜肴上,語氣如常地轉換了話題。
“對了,明日洗煤池的選址和草圖,需得定下來。長孫恕那邊勘驗礦洞的人手,想必也快有迴音了。”
“是啊,得定下來纔是!早日忙完這裡的一切,也好早日回長安。”
李麗質溫婉平靜的說道。
來幷州的腳程是加快了的,如果能早些回去,溫泉的通房間暖氣事宜倒是來得及了的。
如果能早些回去,倒也不用等到明年開春再弄。
張毅聽懂了李麗質話裡的意思——她想家了,也想快點回去弄好家裡的暖氣。
“你說得對。”他放下筷子,“咱們來這兒,首要任務是‘證明這法子行’,不是‘在這兒蓋個完美工廠’。”
他思路清晰:“所以,我們不搞大工程。就找一塊最方便取水、離礦近的平地,挖出一兩個能串聯起來的小池子。目標很簡單:用最短時間,把山裡那些黑石頭洗一遍,做成蜂窩煤,然後當場燒給大家看。”
“隻要火一點,煙少、耐燒,效果擺在眼前,咱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至於以後這礦上是要建大工坊,還是怎麼推廣,那就是長孫管事和朝廷工部該操心、該立項的事了。”
之前在豳州時,隻是覺得不能趕得上而已,既然能夠趕得上,那自然是要早些辦妥的。
李麗質聽到他這番話,眼睛微微一亮,唇角彎起的弧度真切了許多。
她想要的正是這個——一個清晰、高效、能看到儘頭的計劃。
“如此甚好。”她輕聲應道,語氣裡是實實在在的鬆快,“那明日便定下地方,後日就可動工了?”
“嗯,宜早不宜遲。”張毅點頭,“長孫恕是明白人,莊上人力物力都是現成的,挖兩個池子不費什麼事。關鍵是選好位置,一次做成。”
豫章公主也放下了筷子,若有所思:“既如此,我們也不必一直耗在礦場。池子挖好,第一次試洗和製煤餅時,我們到場看著便是。其餘時間,倒可以想想回長安後,具體如何佈置那暖氣的管道走向。”
話題自然而然地從幷州的煤,轉回了長安的家。
餐桌上的氣氛也隨之輕快起來。
玉酥適時地為大家添了熱湯。
黨素娥安靜地聽著,心中默默盤算:若真能月內回長安,那麼今年自己就可以和郎君,姑姑跟殿下們,今年冬天貓在自家的宅院裡過個暖冬了。
一念至此,眾人都不禁心生嚮往起來。
寒冷的冬天,抱著自己所愛的人慵懶的躺在柔軟的床上,旁邊零食,糕點,飲料不停。
中午或者晚上的時候,大家圍坐一起打火鍋。
這畫麵感太強,光是想想,就讓人從指尖暖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