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再度駛上官道時,東方的天空纔剛泛起魚肚白。
今日的道路越發崎嶇,時常沿著山塬的邊緣盤旋,一側是深溝,一側是土崖。
護衛們的神色都更顯警惕,車伕駕馭得也愈發小心。
兩輛馬車的車廂內,那“小風扇”已被收了起來,各自檢查了一下固定在車廂底部的碳纖維“暖腿墊”的電源——它連線著車頂的太陽能板,在陽光充足時能積蓄些電力,以備不時之需。
雖然還未到使用的時候,但北地清晨的寒意已透過車壁隱隱滲入。
張毅望著窗外不斷掠過的、堪稱壯闊又略顯荒涼的黃土溝壑景觀,心中對“幷州”的想象,漸漸從模糊的地名,變得具體而厚重起來。
“吃些熱的吧,暖暖身子。”
李麗質的聲音將他從窗外的景色拉回。隻見她正從一個看似普通的漆器食盒(實則填充有外賣保溫箱的鋁膜內膽、泡沫層)裡,取出幾個用厚實棉墊包裹著的陶缽。
揭開蓋子,一股濃鬱的食物香氣混合著熱氣立刻在車廂內瀰漫開來——是燉得軟爛的羊肉湯,裡麵沉著些寬麵片(餺飥)。
“好。”
張毅溫柔看著她,微微頷首,身子自然而然地坐得離李麗質近了些。
車廂中部,一張矮幾被穩穩地固定在地板上。
李麗質將陶缽在幾上擺好,又取出筷子與調羹。
“唔唔……,咕,好吃!”
張毅捧著李麗質為自己舀的一大碗羊肉餺飥,顧不上燙,吹了兩口便呼嚕嚕吸了一大片麵片,又連著喝下幾口熱湯,滿足地喟歎出聲。
滾燙鮮美的湯汁和燉得酥爛的羊肉落入胃袋,一股紮實的暖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窗外呼嘯而過的北風似乎都讓人感覺不那麼刺骨了。
李麗質見他這小孩模樣,眼中漾開溫軟的笑意。她自己也執起調羹,小口地喝著湯,儀態依舊優雅。
豫章公主見狀,也捧起自己的那一份,吹了吹氣,然後小小嚐了一口,眼睛頓時彎了起來:“確實美味!這湯頭濃厚,羊肉也爛!”
“美味確實是美味,不過羊肉還是烤著吃比較香,冇有膻味。”
張毅停下吃肉的動作一刹那,隨口說道。
“確實。”豫章公主點了點頭,深以為然地讚同他的話。
畢竟,在燒烤攤上的羊肉確實比這個好吃。
“烤著吃,確有美味。”李麗質放下調羹,用帕子拭了拭唇角,順著話頭溫聲道,“隻是這路途之上,篝火炙烤未免不便。待到了幷州安穩下來,再來烤肉。聽聞北地亦有以石板炙肉之法,彆具風味。”
張毅笑了笑,將最後一口麵片扒拉進嘴裡,又仰頭喝儘碗底鮮美的湯汁,這才滿足地放下碗,輕輕點了點頭。
用罷吃食,李麗質將碗盞收回那保溫食盒中。
豫章公主從窗邊的小格裡摸出那本偽裝過的書本。
卻也冇立刻翻開,隻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蒼黃景色有些出神。
車廂內複歸寧靜,隻餘暖意與殘留的淡淡食物香氣。
身上有了熱氣,三人隻覺得頭腦也更清醒了些。
看著窗外的風景,張毅心念一動,拿出偽裝成玉牌的智慧機,使用了遠距離拍攝功能,對著窗外就錄了一段視訊。
倒也不怕冇電,這輛馬車和後麵黨素娥,玉酥兩人乘坐著的馬車,車頂都是太陽能板的。
足以維持這些“小物件”的運轉。
而且,除了太陽能充電寶外,兩輛馬車後麵跟隨的五輛普通馬車,都放有隨時可以提供電力的鋰電池和變壓器,插座。
即便連日陰雨,也能保證能源充足無虞。
錄罷視訊,他將“玉牌”收回懷中貼身藏好。
李麗質拿起一卷書,豫章公主翻開她那本偽裝過的冊子,隻是看得不甚專注,時而抬眼望望窗外。
隨著日頭漸漸升高,接近午時。
前方的太子儀仗速度放緩,最終在一處背靠土崖、旁有細細溪流蜿蜒而過的平坦之地停了下來。
此處顯然常被旅人用作歇腳點,地麵有清理過的痕跡,視野也相對開闊,利於警戒。
命令傳下,隊伍就此休整一個時辰。
護衛們迅速散開,占據有利位置佈防。
仆役們則從後麵的輜重車上取下銅鍋、水囊、乾糧,開始埋鍋燒水,準備午膳。
溪水清冽,正好飲馬。
張毅三人也下了車,在玉酥鋪好的氈墊上略作活動,舒展因久坐而僵硬的筋骨。
北地午間的陽光已頗有力度,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與清晨的寒意截然不同。
李承乾也下了車,在近侍的陪同下走了過來,目光掃過正在溪邊掬水洗臉的李麗質與豫章公主,對張毅溫言道:“此地尚算安穩。午後路程仍是不易,需得養足精神。午膳簡薄,將就用些。”
“殿下安排周全。”張毅拱手。很快,便有東宮的內侍送來炙熱的胡餅、肉脯,並幾樣時令果子。
張毅這邊,玉酥和黨素娥也已手腳麻利地用自帶的便攜小爐(燃料是固體酒精,偽造成“石炭精”)燒好了水,沖泡了香茗,並將一些“方便麪”和“自熱米飯”烹飪好,一同奉上。
“切一些臘肉過來。”
李麗質對著黨素娥吩咐道。
“是。”黨素娥應聲,利落地從隨身攜帶的另一個包裹中取出一個油紙包。
開啟來,裡麵是深紅色、紋理分明、油脂透亮的臘肉,散發著煙燻與香料混合的醇厚香氣。
她用隨身的小刀熟練地切成薄片,碼放在一個青瓷碟中,與胡餅、肉脯等一併擺上。
這臘肉滋味獨特,鹹香中帶著隱約的果木煙燻氣,是張毅按現代配方改良後,令莊子上的廚子精心製作的,比尋常市售的多了幾分層次,也更便於儲存攜帶。
李承乾自然也分得了一碟。
嚐了一片,眼中掠過一絲細微的訝異,但很快便化為欣賞。“雲陽侯府上的膳飲,總是這般精緻得宜。此臘肉風味甚佳,可是南法?”
張毅從容答道:“殿下謬讚。是莊子裡試著用些果木熏製,又加了幾味香料,僥倖成了,倒比尋常的耐儲些,正好路上佐餐。”他將“不同尋常”歸於“用心嘗試”和“材料工藝”,這是最穩妥的解釋了。
李麗質微笑著介麵,將話題引向更安全的方向:“出門在外,衣食住行皆需仔細。能讓大家吃得好些,精神足些,便是這些瑣碎物事的用處了。”
“嗯,說的不錯。出門在外,需細細周到纔是!”李承乾深以為然地點頭讚賞。
“妹夫,我這妹妹嫁給你,倒是天天有口福了!”
李承乾笑道,語氣隨意中帶著明顯的親近。
張毅忙拱手,笑容裡帶著被認可的自家人般的靦腆:“殿下折煞臣了,是臣有幸。”
李麗質麵頰微紅,含笑瞥了兄長一眼,並未多言,隻將一片臘肉細細撕開,放入豫章公主碗中。
“對了,妹夫,回去後可否幫我把東宮給改改。”
“你府上那套出恭和沐浴的物件,著實便利。”李承乾又拈起一片臘肉,語氣像是隨口提起一件小事,目光卻落在張毅臉上。
這話一出,溪邊拂過的風似乎都靜了一瞬。
豫章公主捧著碗,悄悄抬眼看了看李麗質。
李麗質撕臘肉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隻是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眸中思緒。
張毅心下飛快轉了幾圈。
李承乾這話,聽著是羨慕生活便利,實則分量不輕。東宮是什麼地方?國之儲貳,一舉一動多少人盯著。
不過,倒也簡單,之前李世民和長孫皇後就有意在宮中的太極殿和立政殿那邊弄這些。
手藝也已傳授給將作監那邊,本想等李麗質和豫章公主開府後,在二人府裡先行建設的。
既然舅哥有意,幫他弄了也就是。
隻不過冷熱水倒是不行,皇宮裡又冇有溫泉。
“阿兄有此意,臣自當儘心。陛下與娘娘此前亦有此念,將作監的工匠們已學了些皮毛。原是想在麗質和豫章開府時先試試手,既然阿兄開口,先行於東宮一二僻靜處營造,以為示範,自是更佳。”
他先答應了下來,隨即話鋒微轉,坦然道出難點:
“不過,有一樣卻需向阿兄說明。臣府中沐室冷熱水那般便利,實是借了後院一眼溫泉的地利,方能在管內自然迴圈。東宮與宮中若無此等活水熱源,則隻能效仿‘馬桶’與‘排水’之巧,熱水一事,恐需另備爐灶燒取,難以做到府中那般‘即開即用,冷熱隨心’了。”
“嗯,也行。能辦成就好。”
李承乾聽他這麼說,果斷答應。
心中還是很滿足的,雖然冇有像張毅府裡的那麼完美,但也是不錯了。
“阿兄,你該成婚了。”
忽然,張毅善意提醒道。
他實在是不想看到他的性取向變得和曆史上的李承乾一樣。
張毅這話說得突兀,卻又帶著家人間特有的、不容迴避的關切。
話音落下,空氣瞬間變得凝固,氣氛有些尷尬。
李承乾拈著臘肉的手停在半空,麵上那抹閒適的笑意微微一凝。
他抬眼看向張毅,目光深了些,似乎在分辨這話裡是單純的提醒,還是另有所指。
他是太子,婚事從來不是家事,更是國本。父皇母後自然早有考量,隻是尚未定論。此刻被妹夫這般直白地提起……
豫章公主差點被一口湯嗆到,深邃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遊走。
李承乾和稱心的事情三人都是知道的。
李麗質輕輕放下手中的茶盞,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目光溫靜地落在李承乾臉上,帶著一絲瞭然與支援。
沉默隻持續了一瞬。
李承乾忽地輕笑一聲,將那片臘肉送入口中,細細嚼了,方纔慢悠悠道:“怎麼,嫌我這做兄長的,在你們小兩口跟前礙眼了?”這話是玩笑,卻巧妙地卸去了方纔那瞬間的微妙緊繃。
“臣不敢。”張毅忙道,語氣卻堅持,“隻是覺得,阿兄身邊若有個知冷知熱、端莊賢淑的太子妃照應著,陛下與娘娘,還有麗質、豫章她們,也更能放心。”
他這話說得極正,完全是站在家庭關愛的角度,任誰也挑不出錯。
李承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掠過遠處蒼茫的山塬,半晌才道:“此事,阿爺阿孃自有聖裁。”他頓了頓,語氣恢複了一貫的溫文,卻多了些難以捉摸的東西,“不過,你的心意,我領了。”
這便是皇家子弟的對話了——話不用說儘,意思點到即可。
張毅知道,自己這記“預防針”已經打了進去。
李承乾聽冇聽進去,能聽進去幾分,那是他的造化。
但隻要他心裡有過這麼一瞬的考量,或許曆史的車輪,就能偏開那麼一絲微不足道、卻又至關重要的角度。
李麗質適時地遞上一盞新沏的茶,溫言道:“阿兄的事,自然有阿爺阿孃操心。我們呀,還是先顧好眼前這段路吧。”她輕輕巧巧地將話題拉回現實,“眼看時辰不早,也該收拾收拾,準備動身了。”
眾人便都順著她這話頭,不再多言。
玉酥和黨素娥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碗盞爐具,護衛們也開始整理馬具。
張毅三人心中清楚,有些種子,隻要播下了,就有發芽的可能。
……
回到馬車上,張毅攬著豫章公主的腰。對著二人說道。
“今日提四哥婚事,雖然冒昧,實則是怕他身邊缺了正室規勸,日後被佞幸之徒鑽了空子。”
李麗質會意,神色微凝:“你是指……稱心!?”
“嗯,防患於未然。”張毅點頭,“這是病,是天生的!”
李麗質與豫章公主聞言,俱是一怔。
“病”這個字眼,在她們聽來實在太過直白沉重,更與“天生”二字連在一處,讓她們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雖然他們知道李承乾和稱心的事情,但冇想到居然會是天生的。
“天生的?”豫章公主小聲重複,這個詞帶來的衝擊,比單純知道“會有稱心這個人”更大。
“對,”張毅語氣肯定,“有些人就是這樣的。這本身冇什麼,可他是太子,這個身份容不得半點行差踏錯。我們改變不了他這個底子,但能改變他周圍的環境。”
李麗質接話頭道:“所以,咱們得防範於未然。催阿兄趕緊娶個靠譜的太子妃。有個知冷知熱、能管住家的正室在,很多亂七八糟的人和心思,就近不了身。這事我得多在阿孃那裡使使勁。”
“近身的內侍和伴讀,得挑品行端方、家風清白的,那些一門心思鑽營、慣會投其所好的,一個都不能留。”
“就是這樣!”
張毅讚同她道。
豫章公主在旁邊聽著,這時也湊過來,小聲補充道:“還有……咱們以後去東宮,也彆光吃飯說話。可以多留意留意他屋子裡的擺設,聽聽那些內侍們平時聊什麼。有時候,細枝末節處反而能看出問題。”
張毅點頭:“倒也不用如此,史書上記載,阿兄認識並寵幸稱心的時間,大約在貞觀十三年至貞觀十五年之間。如果我們能夠先把他找到,再送到遠離長安或者西域去,就能夠很好的杜絕事件的發生了!”
“嗯,是這個理。”
姐妹二人深以為然的讚同。
對這個提議表示滿意。
李麗質語氣帶上一絲決斷:“我們必須趕在那之前,先一步找到那個叫‘稱心’的太常樂人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