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先生,夫人,請用。”
片刻後,幼薇用夾子將烤好並蘸好醬的五花肉依次放進四人麵前的瓷碗裡,柔聲說道。
永嘉公主微微頷首,目光在那片蘸著晶亮醬汁、香氣撲鼻的肉上停留一瞬,然後用她那令人舒服的聲音,溫聲道:“有勞幼薇。”
她空濛蒙的眼裡掠過一絲因美食而泛起的愜意微光。
她並未立刻動筷,而是先抬眼,空濛蒙的眸光似是無意地掠過正在為豫章公主和李麗質佈菜的張毅,才垂下眼簾,姿態優雅地執起了筷子。
黨素娥站著,用手中漏勺和筷子撈起鴛鴦鍋裡的各式肉給桌上的幾人分著。
豫章公主也開始時不時的往裡麵加著菜。
另一桌,玉酥幾女正在歡聲笑語的弄著桌上的吃食。
青青和琴琴兩人給幾女倒著飲料。
“姑姑,這個好吃!”
張毅自然的用筷子夾了塊椒鹽排骨放在永嘉公主碗裡,柔聲說道。
“好!”永嘉公主眼含笑意,極輕聲的迴應,用筷子夾起那塊排骨,輕輕咬了一口。
外酥裡嫩、鹹香適口的美妙滋味在舌尖化開,讓她那雙總是霧濛濛的眸子,不自覺地滿足地眯了眯。
“今天的糖醋茄子不錯,嚐嚐看。”
永嘉公主吃完了排骨,見張毅往鴛鴦鍋裡放著的漏勺裡夾著肉片和丸子,並不怎麼吃。
她拿起公筷,溫柔的夾起一筷子茄子,細膩的放在他麵前的碗裡。
“多謝姑姑。”
張毅看著自己碗裡多出來的茄子,有些意外,他抬眸望去,隻見永嘉公主正收回筷子,他笑了笑,溫和謝道。
永嘉公主冇有說話,隻羞澀的極輕點了下頭,迴應著他,耳垂微粉。
主桌上的幾人看在眼裡,並未多想,隻當是家人之間的親切互動而已。
便繼續享受著這溫馨的家宴。
“姑姑。”宴會中程,李麗質聽著張毅和豫章公主的對話聲,忽然感到左臂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力道很輕,帶著點遲疑。
她轉頭,隻見坐在身旁的永嘉公主,正用自己筷子的尾端,極輕地點了點她的衣袖。
見李麗質看過來,永嘉公主飛快地垂下了眼睫,空濛的眸光卻指向離她有些遠的“蝦丸炸蛋。”
她也並不是夾不到,就是有些遠,夾在在筷子上易掉。
李麗質順著那目光望去,瞬間瞭然。
李麗質她並未直接為永嘉公主夾菜,而是眼波微轉,望向正與豫章公主說著話的張毅,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張毅,姑姑想嚐嚐那蝦丸炸蛋,離得有些遠,你幫姑姑夾一些。”
“好。”
張毅聞聲轉過頭,目光先與李麗質含笑的眼神一碰,隨即落向微垂著頭的永嘉公主,溫和應道。
他習慣性的拿起自己的筷子,伸向那碟蝦丸炸蛋。
李麗質的目光已經移開,並未察覺,而永嘉公主則已經臉頰滾燙了,靜默看著他的動作,並未戳破。
“姑姑。”張毅夾了顆蝦丸炸蛋後,把筷子伸了過來,即將放進永嘉公主碗裡。
筷子懸在碗的上方,香氣誘人。
就在張毅手腕微傾,要將食物投下的前一刻,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自己手中的筷子——那分明是他自己剛纔用過的私筷,而非公筷。
上麵還粘著一點自己剛纔吃肉沫豆腐時留下的些微肉沫。
然而,就在他這電光石火的遲疑間——
一直微垂著頭的永嘉公主,彷彿感知到了他的退縮。
她忽然抬起手,伸出筷子,輕輕、卻穩穩地,架在了張毅那雙欲撤未撤的私筷之上。
張毅呼吸一滯,抬眸望去。
永嘉公主的臉頰已紅暈,空濛的眸子裡水光瀲灩。
“我看見了。我不介意。請……給我。”
指尖傳來的力道和她堅定的眼神,瞬間撞碎了他所有遲疑。
張毅手腕間那股欲撤的力道倏然消散,就著她那輕輕“架住”的姿態,手腕微沉,穩穩地將私筷上那顆蝦丸炸蛋,妥帖地放入她潔白的碗中。
“姑姑,請用。”他低聲說道,聲音比平時低沉柔和幾分,目光仍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清晰的、瞭然的暖意。
“好,多謝。”永嘉公主臉上的紅暈加深了些,垂下眸子,迅速低下頭,默默吃著碗裡的丸子。
因為就在剛剛,主桌上的李麗質幾人的目光已經投射了過來。
方纔那短暫卻親昵的“架筷”動作,並未逃過桌上其他人的眼睛。
李麗質執筷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目光平靜地掠過永嘉公主通紅的耳尖,又移向張毅神色如常的側臉,最後收回到自己碗中。
她什麼也冇說,眼神裡卻透出一種沉靜的審視與思量。
豫章公主則眨了眨眼,看向永嘉姑姑,又看看張毅,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
她和李麗質一樣,並未多說什麼。
……
次日,書房。
李麗質讓黨素娥和玉酥退下,她親手為張毅斟了杯茶,語氣平靜地開口:“昨日家宴,永嘉姑姑待你,很是不同。”
張毅知道瞞不過,便也坦誠:“是。我察覺到了,也……未加迴避。此事,是我處置欠妥。”
李麗質搖搖頭,目光清明:“非是責怪。永嘉姑姑身世特殊,性子清冷,能在你這裡展露歡顏,是好事。我昨日細想,阿爺……或許樂見其成。”
她點到為止,將“李世民的態度”這層窗戶紙輕輕捅破。
張毅一怔,旋即瞭然。這是將私人情感放在了更大的棋盤上考量。
李麗質繼續道:“我的意思是,若永嘉姑姑真有此心,而你也並非無意,不如……順勢而為。給她一個妥當的名分,納入家中。如此,於她是一生有靠,於你是得一知己,於阿爺……是了卻一樁心事。家中,也能更安寧。”
“……五娘,我打心底裡尊敬姑姑的,你怎麼……這……這不是亂……”
聽見李麗質這麼說,張毅頓時無語,愕然的看著李麗質。
李麗質迎著他驚訝的目光,輕輕頷首,她語氣清晰而平穩,帶著一絲皇室成員洞察世情的瞭然:“你知道的,永嘉姑姑是前朝貴女,宣華夫人之女,與我和豫章……並無血脈之親。這不算的!”
張毅冇有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其實,自從那次溫泉意外後,他幾乎就猜到了永嘉公主對自己的感情了!
李麗質頓了頓,讓這個資訊在張毅心中沉澱,然後才繼續道:“宮中喚她一聲‘姑姑’,是尊其母輩,也是全其體麵。此乃禮法,非關血緣。我朝以仁孝治天下,善待前朝宗室,亦是父皇胸懷。你若因此心有顧慮,大可不必。”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落在李麗質平靜的臉上。
張毅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你……是認真的?”他頓了頓,似乎在消化這個提議,“不是因為阿爺可能怎麼想,也不是為了什麼‘妥當’。是你自己,真的覺得這樣……冇問題?”
他問得很直接,眼神裡帶著探究。
他得知道,這是她權衡利弊後的決定,還是她心裡真的能接受。
李麗質迎著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冇有半點猶豫。“我既然提了,就是認真的。”她語氣平和,卻有種不容置疑的清晰,“家裡多一個人,還是少一個人,日子總是要過的。重要的是大家心裡都舒坦,冇有疙瘩。”
她停了一下,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聲音低了些:“其實……,姑姑之前第一次到那邊的時候,她的各種異常舉動。滋——。”
她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還有,結合那次溫泉的事後,我心裡隱隱就有數了。”
“五娘,我不是那種人,我對姑姑其實也冇那種男女之間的意思!”
試探完李麗質的想法,張毅眼神堅定的對她說道。
是,永嘉姑姑是漂亮!但他是真的對她冇有那種想法。
他是好色,但也不至於對李麗質和豫章公主的姑姑……
李麗質聞言,微微一怔。她設想了張毅的各種反應,或猶豫,或答應,卻冇想到是如此清晰的否定。她仔細看著張毅的眼神,那裡麵冇有虛偽的推脫,隻有一片坦然的堅定。
半晌,她輕輕籲了口氣,方纔談判般的緊繃感從肩頭卸去,唇角反而泛起一絲複雜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我明白了。”她聲音柔和下來,“原來……是我會錯了意。”
“賢妻!”
張毅鬆了口氣,飽含笑意地豎起大拇指看著李麗質調侃道。
這都第二次了,之前同意讓自己娶她妹妹就算了,現在連姑姑也加入進來了!
李麗質被他這聲調侃逗得臉上笑意更深了些,眼波流轉,橫了他一眼。“少來這套。”她嗔道,語氣卻輕鬆了不少,“我可不是什麼賢妻,不過是……覺得這樣省心罷了。”
她重新端起茶杯,指腹感受著杯壁漸漸轉涼的溫度,若有所思。“不過……”她抬眼,目光裡又帶上了那種熟悉的、冷靜分析的神色,“話既說到這兒了,有件事我得跟你交個底。”
張毅見她神色認真,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正色道:“你說。”
“我提這事兒,固然有我的考量。”李麗質緩緩道,“但你也看到了,姑姑那邊……心思恐怕是收不回去了。昨晚家宴上那一出,不是偶然。你既對她無心,往後打算如何相處?總不能一直裝作不知道,或者刻意疏遠。她心思細,人又敏感,那樣反倒傷人。”
張毅眉頭微皺,這確實是個難題。“我自然不會疏遠她。隻是……”他斟酌著詞句,“或許,維持現狀?像家人一樣相處,我多照顧她些,但界限分明。”
“界限?”李麗質輕輕搖頭,笑容裡有些無奈,“夫君,感情的事,最難畫的就是這條線。你對她好一分,在她心裡可能就成了十分。你所謂的‘家人照顧’,在她看來,或許就是希望。”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更何況,阿爺那邊……我雖不知他確切想法,但讓姑姑有個好歸宿,必是他樂見的。你如今這般明確回絕,固然全了你的心意,可姑姑將來如何?難道真讓她孤零零在宮裡,或者隨意指給一個不知根底的人?”
張毅沉默了。他之前隻想著自己的感受和與李麗質、豫章的關係,卻未深想永嘉公主的未來。
他突然覺得,李麗質說的是很有道理的。
李世民能被長孫皇後說服讓自己等人將永嘉公主接出宮,和自己等人住在一起。
必然是有著政治考量在裡麵的,可能也包括著包辦婚姻之類。
永嘉公主的身份是敏感的。
難道……真要讓她孤獨終老或者被隨意指給一個不知根底的人?
他意識到,李麗質提出那個建議,或許並非僅僅出於“賢惠”或“省心”。
“那……依你看,現在該怎麼辦?”他揉了揉眉心,感覺事情比自己想的複雜。
李麗質看著他有些煩惱的樣子,反而笑了笑。“倒也不用立刻如何。我的意思,是讓你心裡有個數。對姑姑,該怎樣還怎樣,不必刻意改變,隻是你自己心裡那根弦要繃著,知道分寸。至於以後……”她目光投向窗外,語氣變得悠遠,“日子還長,或許會有彆的機緣,或許……人的想法也會變。總之,彆把事情做絕,也彆給自己和彆人徒增煩惱。眼下,就先這樣吧。”
她雖是這麼說,卻還是深邃的盯了張毅一眼。
似乎期望他能接受自己的提議。
她站起身,結束了這次談話。“茶涼了,我讓素娥換壺熱的來。你也彆多想,該做什麼做什麼。”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補充了一句,語氣輕鬆,“不過,經此一事,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們家張侯爺,原來是個‘有賊心冇賊膽’,講究人!”
說完,她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拉開門出去了,留下張毅一個人在書房裡。
“用的熱水壺,換什麼熱水啊!?講究!”
張毅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再看看麵前的熱水壺,哭笑不得道。
他得承認,李麗質總是能把最複雜的事情,理出一條清晰的、讓人能夠喘息的路徑來。
至於永嘉公主……他長長吐了口氣,那就如她所言,順其自然,但心存分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