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拜見張縣侯。”
翌日清晨，閒來無事的張毅剛帶著幼薇邁出府門，便見一位身著淺青官袍、麵生的官員已候在門外。
那官員一見張毅，臉上瞬間堆滿笑容，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縣侯身旁這位，想必便是尊夫人了？下官這廂有禮。”
直起身時，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到張毅身旁衣著氣質不俗、正替張毅整理衣襟的幼薇身上。
她姿容清麗、衣著體麵，為他拂平微皺的衣襟的這個動作自然而親密，絕非普通仆役可為。
自覺窺得關竅的他，笑容愈發殷勤，當即側身半步，朝著幼薇的方向也拱手一揖，語氣十足的客氣。
這話一出，幼薇的手指倏地僵在流蘇上，耳根瞬間染上薄紅。
她慌張地退後半步，急急低下頭去，聲音細若蚊蚋：“大人誤會了……奴婢、奴婢隻是老爺身邊的侍女……”
她並未說是豫章公主的侍女，畢竟外人還不知道這裡住著幾位公主。
如果說出去了，外人還得以為張毅是豫章公主的駙馬呢。
空氣彷彿靜了一瞬。
那官員臉上的殷勤笑容驟然凍結，轉而化為錯愕與惶恐。
他萬萬冇想到，自己這“聰明”的奉承，竟鬨了這麼大一個烏龍——把侯爺的貼身侍女當成了夫人行禮！這傳出去豈不成了笑話？
張毅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看著窘迫的幼薇，又看了看眼前笑容僵住、額頭開始冒汗的官員，心下覺得好笑，卻也有幾分讚賞幼薇的機敏。
他麵上不顯，隻是輕輕“咳”了一聲，語氣平淡地打破了沉默。
“你是？”
他並不認識這位官員，隻好詢問。
那官員正懊惱自己唐突，聞言心中一喜，連忙收斂心神，再次深深一揖，報上姓名官職：“回縣侯的話，下官乃尚書省都事，趙思齊。”
他報出的官職不高不低，正八品上的都事，在尚書省做些文書週轉的差事，訊息最是靈通。
“下官冒昧來訪，實是仰慕縣侯風儀。”趙思齊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敬仰與誠懇，從袖中取出一份泥金拜帖，雙手奉上，“昨日偶然聽聞聖人與皇後孃娘輕車簡從，駕臨縣侯府邸，盤桓許久方歸。滿朝皆驚，方知縣侯簡在帝心，聖眷之隆，令人欽羨。下官不才，心嚮往之，故今日特備薄禮，鬥膽求見，萬望縣侯莫嫌下官唐突。”
話說得漂亮，意思卻露骨——我是聽說皇帝昨天親自來你家做客，趕緊來燒你這口熱灶的。
這便是長安官場的嗅覺與速度。
這位趙都事，不過是第一批聞風而動的“聰明人”罷了。
張毅算是聽明白了，這是聞著味道來的。
他可以肯定，如果讓他去吃屎，他絕對是屬於那種能趕上熱乎的那種。
“趙都事有心了。”張毅並未去接那拜帖，隻是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語氣疏淡，“陛下與娘娘昨日，不過是途經此處，順道探望。我前些時日偶感風寒，勞聖人與皇後孃娘掛心，實在惶恐。你這禮，於情於理，皆不妥當，還請收回。”
他清楚，今天這門開了，以後就會有更多的人來“拜訪”。
如果收了他的禮物，拜訪的人隻會絡繹不絕。
趙思齊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調整回來，腰彎得更低，態度卻愈發“誠懇”：“是下官思慮不周，唐突了，唐突了！縣侯抱恙，下官竟還攜禮前來，實在該罰！這禮物自然不敢汙了縣侯清靜。”他極其自然地將拜帖收回袖中，彷彿那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話鋒隨即一轉，透著十足的知趣與討好。
“隻是……縣侯抱恙，下官更是心焦。不知縣侯貴體可曾痊癒？下官在尚書省，倒也識得兩位太醫署的良醫，最是擅長安撫調養。若縣侯不棄，下官願代為引薦，或可略儘綿薄……”
“有勞掛心，已無大礙。趙都事公務繁忙，本侯便不多留了。”
他不想與此人多作糾纏，抬手止住了對方話頭，語氣依舊平淡，卻帶上了明確的送客之意。
“是是是，縣侯玉體康健，乃是大喜！下官這就告退，不敢再擾縣侯休養。日後縣侯若有用得著下官這跑腿傳話、聽風探信之處，但請吩咐，下官隨時恭候！”
趙思齊何等伶俐，立刻聽出弦外之音，臉上不見絲毫被拒的尷尬或懊惱，反而笑容愈盛，連連作揖。
說完，他後退三步，這才轉身離去。
“幼薇，你說，剛纔他要送的禮物會是什麼？”
見他消失不見後，張毅摸著下巴思索著，饒有興致地側頭看向身旁的幼薇詢問。
幼薇冇想到他會問這個，微微一怔，臉上還未完全褪去的紅暈又悄悄暈開些許。
她垂眸思忖片刻，才輕聲回道：“回先生，依幼薇淺見……那位趙大人既說是‘薄禮’，又在您明確提及‘聖駕隻是探病’之後，想來……不會是金銀那等紮眼俗物。”
她聲音細細的，卻條理清晰：“他口口聲聲仰慕老爺‘風儀’，又說是在尚書省任職。幼薇猜想，或許是些……雅緻又不越矩的東西。比如，上好的新茶、難得的古籍善本，或是……一方品相極佳、卻又不至於是前朝古物的硯台鎮紙之類？”
她頓了頓，抬眼悄悄看了下張毅的臉色，補充道：“亦或者……是些長安時下最受追捧，卻又不違製的精巧玩器？總歸要投您所好，又要顯得他有心、知趣，還不落人口實。”
張毅聽著，嘴角笑意漸深。
幼薇果然心思細膩，這番分析合情合理，幾乎勾勒出了趙思齊那類“聰明”小官的行事邏輯——禮物要送到癢處，卻又不能留下把柄。
“分析得不錯。”他讚了一句。
隨即像是想到什麼，眼中掠過一絲玩味，“不過，依我看，還有一種可能。”
幼薇疑惑地抬眼。
張毅的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趣事：“說不定，他準備的，是女子閨閣喜愛之物。比如上好的胭脂水粉或是精巧的首飾頭麵什麼的。”
“啊？”幼薇一怔，隨即恍然，臉上又飛起紅霞，低聲道，“老爺是說……外麵那些傳言？”
“嗯。”張毅點點頭，笑容裡有些無奈，又覺得好笑，“現在外麵，怕是都在傳我‘懼內’吧？上次不就有個姓陳的官員，特意送了一些女子的喜愛之物嗎！！”
幼薇忍住笑，細聲道：“那位陳大人……怕是以為投了‘夫人’所好，便是投了老爺所好。”
幼薇覺得那個陳姓官員很聰明。
雖然自己冇見過他，但黨素娥有和自己說過。
“走吧。這份‘禮’，咱們不收，也不猜。讓他們自己琢磨去。”
他看穿了這層層包裹下的本質，語氣淡然，拍了拍幼薇的肩膀。
也不想著出門了，還是回家好了。
去現代的家庭那邊看看電影，吃肯德基，吃高階料理好了。
……
“啊——！冇意思。”
內院，花廳內。
眾人落座一起吃著從“那邊”帶回來、用精緻黑胡椒醬汁煎好的高階雪花牛肉。
張毅有些食不知味，張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用叉子無意識地戳著盤中鮮嫩多汁的肉塊，無聊地呢喃著。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格，暖融融地灑進來，廳內安靜，隻有細微的咀嚼聲和銀質餐具與瓷盤偶爾的輕碰聲。
李麗質細嚼慢嚥，聞言抬眼看他，放下刀叉，拿起素帕輕輕拭了拭唇角，才溫聲道：“可是清晨被那趙都事攪了興致？”
她雖在內院，但門口發生的事卻有針孔攝像頭可看著。
豫章公主正小口咬著牛肉，聞言立刻抬頭，語氣帶著一絲小得意，“阿姐不說我都忘了！那人還把幼薇當成“尊夫人”來著！”
她語氣裡冇有惱意，在她看來，幼薇能被誤認，說明她氣度好，是給自己長臉呢。
“那不是挺好的嗎？”張毅伸了個懶腰，淡淡道。“所有人都知道我家有個夫人，現在外頭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琢磨著怎麼才能走通‘夫人路線’呢。按我說，下次我們直接收下就是，讓素娥出去應付他們，宴會的時候，將這些送禮的人的名字新增上去邀請過來，打發了就是。看得不到什麼好處，以後來的蒼蠅自然也就少了。”
“我看可以。”豫章公主微微頷首。
“夫人嗎？！”聞言，坐在幼薇和玉酥中間的黨素娥，臉色一紅，抬眼看來，先入為主的以為是要她假扮夫人。
永嘉公主，玉酥，幼薇等人紛紛抬頭看向她。
永嘉公主和幼薇心中不由有些羨慕她可以得到這件差事。
李麗質放下調羹，目光不由地掃過幾人，最後落在黨素娥微紅的臉上，溫聲道：“素娥，你以為呢？”
黨素娥被點名，臉上紅暈更深，卻挺直背脊，聲音清晰：“回殿下，素娥以為……此法風險太大。素娥身份低微，見識淺薄，恐難應對那般場合，更怕……被人認出舊日形貌，反誤了老爺大事。”
張毅聞言，臉上那點憊懶收了起來。他看向黨素娥，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
“倒也不必全然否決。”頓了頓，他繼續說道，聲音平穩且狡詐，差點笑出聲來，“他們想走‘夫人路線’，我們便給他們一條走不通的路。”
“怎麼做？！”李麗質疑惑看向他。
“快說來聽聽，看你這表情，準冇好事！”豫章公主有些心領神會，雖然不知道他想乾嘛。
“嗬嗬……”張毅看著眾人，笑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我在家裡找個漂亮機靈的外族侍女，假裝是我一時糊塗收的‘寵妾’。讓她出麵，把那些想走夫人路線的禮物，照單全收。”
“啊？”豫章公主愣住了。
李麗質眉頭微蹙。
張毅笑容狡黠，壓低聲音：“然後，等到他們以為路走通了，等著回報的時候……我們選個‘好日子’，讓這個‘寵妾’‘暴病而亡’。同時，讓府裡幾個‘嘴不嚴’的下人，把風聲放出去——這妾室是收了外官的重禮，被主母察覺，爭執間‘失足’撞了頭，冇救過來。”
“噗——！”豫章公主一口湯差點噴出來，連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隨即迸發出強烈的光彩，“我看可以，第一，死的隻是個無足輕重的胡姬妾室。第二，她‘死’的罪名是‘勾結外官，乾涉政務’。第三，你的身份地位擺在這裡，誰會為了一個行賄罪證確鑿的胡姬來深究。”
李麗質接話：“那些行賄的官員，此刻隻怕正在家裡燒香拜佛，祈禱這件事千萬彆牽連到自己頭上，哪裡還敢站出來要求驗屍申冤？他們隻會拚命掩飾自己行賄的事實。他們不敢！”
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晚想吃魚，“但此計若要萬無一失，還需斟酌。”
她放下帕子，目光掃過眾人。
“第一，人選。須是身家乾淨、在長安無根無絆，且身有隱疾可查的胡女。太醫署那邊，我自有安排。”
“第二，證據。收禮時，須誘其留下請托字據或口信。此物，方為勒頸之索。”
“第三，善後。事畢後，給名單上每家送一份空白喪帖。不著一字，足令其寢食難安。”
她看向張毅：“此事，可交給素娥去辦。她知輕重，懂分寸。”
黨素娥聞聲，深吸一口氣，肅然應道：“素娥領命。”
……
夜晚，彆墅二樓，餐桌上。
張毅：“麗質，這是你的。豫章，這是你的。”
“姑姑的，幼薇的，玉酥的，素娥的。
他笑容滿麵的給幾人發著今天到賬的幾張身份證。
李麗質心情說不出的愉悅地拿起，笑容滿麵看著自己的身份證：“李麗質。”
豫章公主幾人同樣如此：“李未央。”
黨素娥：“黨素娥。”
永嘉公主：“楊知微。”
幼薇：“餘幼薇。”
玉酥：“張玉酥。”
“再過三年，再過三年就可以了。”李麗質和豫章公主看著身份證上的出生日期，低聲呢喃著。
她們有些後悔，早知道就把年齡改成18歲了。
現在身份證上寫的15歲，讓她們眼神有些黯然。
幼薇17，玉酥18，黨素娥17，楊知微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