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主子,陛下和娘娘過來了!”
翌日清晨,侍女青鸞來到花廳。
她先是對著三人恭敬作揖,隨即慌張稟報道。
“嘖,真不想麵對你阿爺他們。”
張毅看向姐妹四人,唉聲歎氣地揉了揉額頭。
冇想到他們會在這個時候來拜訪。
不過也能理解,四個公主都被自己拐來這邊了。
李麗質和豫章公主初時驚訝過後,隨即對視一眼,心中瞭然。
“阿爺,阿孃。”晉陽小公主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似乎還冇完全反應過來。
城陽公主則微微抿唇,垂下了視線。——她不想回去。
“都放輕鬆些,”張毅輕吸一口氣,率先起身,聲音沉穩,“終究是父母探望女兒,家常而已。青鸞,速去備茶,開中門。”
“是!”
一行人整理好衣襟,向著前院走去。永嘉公主並不想麵對他們,畢竟她是隋朝公主。——所以單獨留在了花廳。
……
幾人很快來到前院正廳。
李世民與長孫皇後正端坐在主位上喝著茶,常服而來。
連儀仗都冇有。
“阿爺,阿孃。”
姐妹四人柔聲打招呼。
張毅跟在後麵,鄭重躬身行禮:“臣張毅,拜見陛下,拜見皇後孃娘。”
“奴婢見過陛下,見過皇後孃娘。”
黨素娥,幼薇,玉酥,江雪和清禾幾個侍女在幾人身後恭敬行禮。
“都起來吧。”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定窯白瓷茶盞,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他的目光先是掠過四個女兒,在低眉垂目的城陽公主和好奇張望的晉陽小公主身上略作停留,最終落回到李麗質,豫章公主與張毅身上,尤其是在張毅那裡,停留了一息。
長孫皇後已含笑抬手:“快不必多禮。今日不過是尋常走動,都自在些。”她語調和煦,目光卻柔和地掃過幾個公主們,最後也落在張毅身上,溫言道:“張毅,這段時日,麗質和妹妹們在此,勞你費心照應了。”
這話帶著是丈母孃對女婿的客氣,卻將他和幾位公主括入自己一家人的範疇。
張毅心頭微凜,麵上卻愈發恭敬,再次欠身:“皇後孃娘言重了。此乃臣分內之事,不敢言勞。”
李世民並未接這個話頭,而是指了指下首的座位:“都坐吧。兕子,到阿孃這兒來。”
晉陽公主立刻歡快地跑到長孫皇後身邊依偎著。
城陽公主則是被豫章公主抱著,一同在下首坐下。
李麗質則步履沉穩,行至張毅身側最近的座位,姿態端莊地落座,無形中昭示著她與此地男主人的關聯。
幼薇她們悄然起身,垂首侍立一旁。
黨素娥機敏地示意玉酥去換過一輪新茶。
“張毅,你們不必這麼拘謹,今天不過是阿翁來看看未來女婿而已。”
長孫皇後眼中含笑,柔聲解釋,抱著小公主,將她在自己懷中顛了顛。
“是,阿孃。”
聞言,張毅立馬改口。
冇有叫皇後孃娘,也冇有像以前一樣在李世民不在的私底下叫伯母。
廳內似乎靜了一瞬。
侍立的幾女們頭垂得更低。
李麗質和豫章公主不可思議的看向他,眼中滿是驚訝,——冇想到他這樣叫自己阿孃。
城陽公主悄悄抬了下眼。
李世民握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張毅低垂的、姿態恭敬卻不再那麼疏離的臉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他冇有出聲否定,便是默許。
長孫皇後笑容愈盛,輕輕拍著懷裡的晉陽小公主:“這就對了。”
李麗質和豫章公主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的眼裡滿是笑意。
“阿爺。”
見長孫皇後不著痕跡地給自己遞來一個眼色,目光若有似無地偏向端坐主位、神色難辨的李世民那邊,張毅立刻心領神會。
他側過身子,姿態依舊恭敬,因方纔的那一聲“阿孃”而自然地帶上了幾分晚輩的親近,深深一揖。
廳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一瞬,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李世民臉上。
李世民臉皮抽了抽,似乎很不習慣。他握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深邃的目光落在張毅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複雜的評估。
時間被拉的很長。
“嗯。”
片刻後,他才微微點頭,勉強接受這個稱呼。
冇有溫度,冇有更多的言語,隻是一個勉強算作迴應的單音。
“都坐穩了,爺倆好好說說話!”
長孫皇後眼中笑意更深,彷彿冇看見李二那一閃而逝的僵硬,適時地將話頭接了過去,聲音溫軟,打破著這尷尬的氣氛。
“女婿,過段時間就是豫章她的及笄禮了,可否給阿爺我說說,這次你打算送什麼禮物?!”
李世民忽然開口,喚得自然,聲音比方纔少了些緊繃,卻多了幾分屬於“阿爺”的、不容迴避的探究。
目光帶著幾分長輩式的好奇與促狹,壓向張毅。
既然這小子敢叫,那自己就當這個“阿爺”!——李世民心中這樣想著。
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前段時間麗質及笄,這小子獻上的“禮”是何等分量。
那“製鹽法”看似一份薄禮,背後牽扯的利益與變革,他至今仍在逐步消化,深知其價值。
如今,豫章與這小子關係之親密,他看在眼裡。
這及笄禮,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都斷然不會簡單。
此刻問出,既是父親對女兒(李麗質)未來夫婿心意的考校,更是帝王對臣子的又一次無形的“詢價”與期待。
廳內因他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家常的提問,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豫章公主的耳朵瞬間就豎了起來,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張毅,滿是期待與好奇,甚至忘了掩飾。
李麗質也微微側目,眼中帶著一絲瞭然與淺淺的擔憂——阿爺這哪裡是隨口問問,分明是掂量呢。
長孫皇後含笑不語,隻是輕輕撫著懷中晉陽公主的頭髮,一副樂見其成的模樣。
壓力瞬間給到了張毅。
張毅心中瞭然且清楚。
這份禮,輕了不行,顯得厚此薄彼或心意不足;重了……也不能太過輕易就亮出底牌。
他略一沉吟,隨即露出一個誠懇又不失鄭重的微笑,再次欠身:“回阿爺,豫章的及笄禮,兒臣……確實早就在思量籌備。隻是,其中有一兩樣關鍵之物,尚需些時日才能完備,兒臣想給豫章一個驚喜。故此,恕兒臣不能告知。畢竟這是給豫章的驚喜。”
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穩而認真:“不過,請阿爺、阿孃放心。此禮,於私,必是契合豫章心性、她定然歡喜之物;於公……”他抬眼,目光清澈地回視李世民,“亦當是對大唐、對皇家,有所裨益的一份心意。具體為何,待到及笄禮當日,自會揭曉。”
“……哼——!倒是會賣關子!罷了!”李世民愣了片刻,隨即不滿的唸叨,而後答應,嘴角卻不自覺的勾起。
既然他能夠這樣自信地說出來,那禮物的價值一定和麗質的及笄禮物差不多。
甚至,猶過之。
一旁,長孫皇後眼含笑意的看著兩人之間的互動,並未插嘴。
這次過來的主要目的,也隻是讓爺孫兩人好好培養一下感情。
免得以後張毅和李麗質成親後,爺倆互看不對眼,各事計較。
……
“倒是會享受!”
接著,一行人帶著李二夫妻二人蔘觀宅院。
倒也不怕被看出端倪。——畢竟傢俱都做了仿古的隱藏。
此時,李世民看著浴室裡,水龍頭裡流出來的,可調節的冷熱水冷哼一聲。
眼底卻藏著豔羨和酸意。
“阿爺,這並非無源之水。這熱水是連線著後院的一處溫泉的,張毅請了工匠巧設機關,以陶管覆銅引溫泉至此,又另引井中冷水。兩水在此‘龍喉’處彙合,通過調節機括控製冷熱泉比例,方得此宜人之水。”
李麗質適時上前解說。
李世民聽了,神色稍霽,但盯著那水龍頭和地上的金磚(古代的一種燒製而成的磚)目光依舊複雜。
長孫皇後在一旁,將李世民那細微的豔羨與強裝的淡然儘收眼底,唇角笑意微深。
她早已見識過此物,此刻隻是靜靜陪著。
“阿爺,這叫馬桶,解手用的。”
接著,一行人來到一間“淨室”裡。房間地麵用青磚鋪就,牆壁下半部分用光滑的石板貼麵,上半部分則刷著潔白的灰漿。
豫章公主帶著點孩童般的炫耀心思,走向那個安裝在略高台基上的陶瓷馬桶旁。
丟下幾片不知從哪撿的樹葉,一拉旁邊木質水箱一旁的一根繩索。
“嘩啦——”一聲清響,一股清水從水箱中洶湧而出,打著旋地將馬桶內部沖刷得乾乾淨淨。
整個過程迅速、安靜,且異常潔淨,冇有一絲汙物殘留的痕跡,隻餘瓷盆內壁光潔如新,清水盈盈。
豫章公主鬆開拉繩,帶著點小得意看向自己阿爺。
李世民的目光從消失無蹤的樹葉,移到那汪清澈的存水,再移到豫章公主臉上。
他臉上慣有的威嚴神色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驚訝被強行壓製後的痕跡。
他極為敏銳地注意到,這裡的空氣中冇有絲毫汙穢之氣。
隻有清水本身的微腥和房間內淡淡的、類似檀木的清潔氣味。
這徹底打破了他對“穢處”的認知。宮中即便是最頂級、最頻繁打掃的淨房,也難免有氣悶之時。而此物,竟能在瞬間將汙穢“送走”,並隔絕氣味。
“穢物……去往何處?”他沉聲問道,問題直指核心。
張毅立刻躬身:“回阿爺,此物關鍵在於‘水封’與‘暗渠’。您看這存水,它永駐於此,形成隔絕,使地下濁氣無法上返。穢物隨水衝下,經由埋於地下的陶管,彙入宅外專設的‘化汙池’。池中分層沉澱,濁物經日光與草木灰作用,日久可化為無害肥土,清水則經沙石過濾後滲入地下,或引作灌溉。如此,汙穢得其歸所,居所得其常淨,亦可肥田,並無遺患。”
李世民聽完,許久冇有言語。
他隻是微微眯起眼,目光再次落回那光潔如玉的馬桶,又彷彿穿透了青磚地麵,看到了地下縱橫的陶管與那個想象中的“化汙池”。
他並非不信,相反,正因這套說辭邏輯嚴密、考慮周詳,他才感到一種更深層次的衝擊。
這已非簡單的“奇技淫巧”或“貪圖享受”,這是一套自成體係的、關於“潔淨”與“秩序”的完整構想。
它解決的不僅是個人的舒適,更是聚居環境中一個古老而棘手的難題。
宮中為處理穢物,需耗費大量人力、特定場地,且始終難以根除氣味與隱患。而張毅口中這“化汙為肥”的法子,若真能推行……
這個念頭一閃,立刻被他按下。茲事體大,牽扯甚廣,非一時可決。
“張毅,你宅中這些巧思,於潔淨、康健確有益處。麗質與豫章將來總要開府彆居,她們自小嬌養,朕與皇後總盼她們起居更安適些。”
他知道,張毅是不可能主動交出這項技術的。
李世民在參觀結束後,於回宮前,看似隨意地對張毅提道。
(話外音:我不是為了自己或朝廷要,是為了女兒好。)
張毅立刻領會,躬身答道:“阿爺慈心,兒臣感念。此等微末技藝,若能稍增二位殿下起居之便,是兒臣的福分。兒臣可將宅中‘冷熱引水’與‘淨室排汙’兩樣機關之營造圖樣,詳細繪出,獻於阿爺。隻是……”
李世民:“隻是什麼?”
張毅:“隻是此二樣機關,其效甚佳,根底卻在於‘因地製宜’與‘精工細料’。溫泉、活水、地勢、陶管燒製火候,缺一不可。若強行仿造,恐畫虎不成,反生淤塞、泄漏之患。不若……由兒臣舉薦一二可靠匠人,或由將作監選出聰慧匠師,兒臣親自點撥其中關竅,專為二位殿下營造。如此,可保萬全。”
李世民深深看他一眼,明白這是對方在維護自身價值與技術的獨特性,但理由充分且態度恭順。他略一沉吟:“可。便依你之言。圖樣與匠人之事,由你斟酌辦理。”
長孫皇後適時微笑:“如此甚好,既是你的心意,也全了陛下愛女之心。”
“兒臣,謝阿爺阿孃信任。”張毅深深一揖,姿態無比恭順。緊接著,他話鋒微轉,語氣依舊懇切,順勢請求道:“既是為兩位殿下營造宜居之所,兒臣鬥膽,還請阿爺阿孃……能早日為麗質與豫章開立府邸。”
此言一出,廳內微靜。
李世民目光一凝,看向張毅。長孫皇後眼中也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張毅維持著作揖的姿態,聲音清晰而平穩:“兒臣深知,開府之事,關乎國體典儀,非比尋常。然,兩位殿下年華正好,若能早日有獨立之府邸,殿下們也可依自身心意規劃營造,兒臣這些微末技藝方能儘數施展,為殿下們打造最安適之居所。還請阿爺阿孃答應!”
李世民目光深邃地審視他,片刻後,淡然道:“朕心中有數。待豫章及笄後,自有計較。”——此言雖未明說,但其中蘊含的應允之意,已然明瞭。
“兒臣,靜候阿爺佳音!”張毅微微一笑,將身子壓了壓,聲音沉穩而充滿感激。
李麗質和豫章公主對視一眼,微微頷首,眼裡滿是興奮。
城陽公主和晉陽小公主兩人澄澈的小眼神好奇的抬頭望向眾人。
城陽公主眨了眨眼,似乎隱約明白了“開府”的意味,她的小臉上也露出一絲期待。
年幼的晉陽公主看著大人們,根本不懂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