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
餐桌上,張毅將一碗白米飯輕推向永嘉公主手邊。
永嘉公主看著眼前這碗冒著溫熱氣息、粒粒分明的白飯,輕輕點頭,柔聲道。
“多謝。”
她的目光從米飯上抬起,看向麵前的餐桌。
隻見桌上擺著幾樣菜:清蒸鱸魚,豆腐羹,炸的金黃的廣章,肉粿豬肉紫菜湯,炒豆芽,炒豆角,鹵雞肉,蝦丸,脆皮雞翅,大閘蟹,油燜大蝦。
永嘉公主看著麵前香氣四溢,豐盛無比的“美味佳肴”,她目光璀璨,不由的滿足的眯了眯眼。
這豐盛的光景,與記憶中皇宮深苑裡那孤寂中的“盒飯”,截然不同,簡直是雲泥之彆。
這飯菜比昨晚似乎還要豐盛些。
她拿起筷子,先嚐了離自己最近的清蒸鱸魚。
魚肉鮮嫩,入口即化,淡淡的鹹鮮恰到好處地襯托出本身的清甜。
她又舀了一勺豆腐羹,滑入喉間,暖意直達心底。
當她的目光落在那盤紅亮誘人的油燜大蝦上時,眼中流露出明顯的好奇。
蝦的色澤和香氣都很霸道,是她從未見過的做法。
張毅留意到她的目光,自然地用公筷夾了一隻放到她手邊的小碟裡,溫聲道:“這是油燜大蝦,味道偏甜鮮,姑姑試試看。蝦殼有些硬,要這樣……”他示範了一下如何用手剝開蝦頭,又示意蝦身可以整隻咬下,或者用筷子輔助取肉。
永嘉公主學著他的樣子,有些笨拙卻異常認真地剝開那隻蝦。
指尖沾染了油亮的醬汁,讓她微微蹙眉,似乎不習慣這種直接接觸。
但當蝦肉終於入口,那濃鬱鮮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時,卻又讓她眉頭舒展,空濛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明亮的驚喜。
“好吃嗎?”豫章公主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有些期待她的回答。
當然,看她的反應就知道她是喜歡的。
“……嗯。”永嘉公主輕輕點頭,唇邊沾了一點醬汁也渾然不覺,又主動將筷子伸向了那金黃酥脆的廣章。
李麗質笑著遞過一張紙巾,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
永嘉公主接過,有些赧然地擦了擦,耳根泛起淡淡的粉色。
當吃完手中食物,她的注意力又被那幾紅彤彤,八隻腳的大閘蟹所吸引。
這次不用張毅提醒,李麗質已笑著拿起蟹八件中的小剪子,一邊輕聲解釋,一邊利落地幫她拆解起一隻肥美的螃蟹,將雪白的蟹肉和金黃流油的蟹膏仔細剔到小碗裡,淋上一點薑醋汁,再推到她麵前。
永嘉公主用小勺舀起那顫巍巍、鮮美無比的蟹膏蟹肉送入口中,感受著那極致鮮甜與薑醋微辛在口中交織的複雜滋味,眼中流轉著滿足的光彩。
永嘉公主偶爾抬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夾不到的時候,張毅或者李麗質幾人就會拿起公筷,替她把食物放進碗中。
“姑姑,喝湯。”
見她吃得有些乾,張毅替她舀了一碗紫菜湯,手捧著碗邊,小心地遞到她麵前。
永嘉公主抬起眼,看到他捧著湯碗的修長手指,和碗中微微晃動的、清澈湯水裡浮著的紫菜與肉粿。
她伸出雙手,同樣小心地接過。
碗壁傳來的溫度透過細膩的瓷碗傳遞到她手中,接過時,手無意地和張毅的手觸了一下。
兩人的手同樣帶著油漬。
“多謝。”她輕聲說,低頭看著黑白色湯麪升起的嫋嫋白氣,然後湊近碗邊,小口地啜飲。
湯很鮮,帶著紫菜特有的海洋氣息和肉粿的醇厚,清淡卻滋味十足,恰好緩解了先前諸多菜肴的濃厚。
……
夜晚,二樓書房。
張毅撥通了一個存入手機時僅標註為“陳律師”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
“陳律,晚上好,抱歉這麼晚打擾。是我,張毅。”
“張先生,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電話那頭男子的聲音專業而沉穩。
“還是上次那件事,關於身份安置的。現在需要再增加一個名額。”張毅言簡意賅。
對麵沉默了兩秒,似乎是在記錄或思考:“明白。基本資訊有嗎?”
“女性,名字叫楊知微。年齡……”張毅快速報出了事先為永嘉公主想好的、符合她外貌的現代年齡和基礎資訊,“這個人的材料,需要落在我的戶口本上,關係就填‘表妹’吧。”
“可以。楊知微,掛靠在您名下。”陳律師的聲音聽不出波瀾,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類“特殊需求”,“那麼之前提到的李女士、黨女士等幾位,還是按原計劃,為她們單獨成立家庭戶?”
“對,她們幾個獨立成戶,放在同一個地址就行。所有相關材料和‘曆史痕跡’,還是老規矩,做得紮實些。”
“您放心,流程我們很熟悉。初步檔案本週內準備好。另外,所有當事人需要拍攝符合規格的證件照,按照之前安排的我們上門,還是……”
“上門吧,時間你們定,提前通知我就行。麻煩了。”
“應該的。有新進展隨時溝通。”
“好,冇問題。”
結束通話電話,手機螢幕暗下去,又隨即亮起,鎖屏桌布自動切換成永嘉公主那張月白色旗袍、對著鏡子淺笑的照片。
張毅看著螢幕上的她,眼神不自覺地軟了下來,嘴角也勾起一抹自己都未察覺的弧度。
眾女身份的事情,過段時間就能解決了——這不由得讓他心中一塊巨石落了地。
兕子和城陽她們年紀還小,倒是不急。
……
“姑姑,要不要去我在大唐的宅邸參觀一下,也好給您安排個房間。”
翌日,張毅穿著一身唐朝服飾對著正窩在柔軟沙發上的永嘉公主柔聲詢問。
此時,永嘉公主正穿著一件米黃色的針織旗袍,身上蓋著一條米白色的薄絨毯。
她微微歪著頭,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隨著客廳空地上那三道身影。
李麗質、豫章公主和幼薇都換上了一身她從未見過的、極其貼身的柔軟衣物。
幼薇一身素白的瑜伽服,李麗質是淺藍色,豫章公主則是粉色的。
衣物將她們的身形勾勒得清晰,卻又毫無輕浮之感,反而透出一種獨特的、充滿力量的優美。
她們赤著腳,站在瑜伽墊子上,隨著前方電視螢幕裡傳來的舒緩音樂與女子的人聲指引,緩緩地伸展、彎曲、扭轉。
她們動作流暢。
永嘉公主看得有些入神,片刻纔回過神來。
“好,我們一起去。”
她側頭看向張毅,猶豫了一下,輕聲答應。
她將身上的薄絨毯稍稍攏了攏,卻冇有立刻起身,轉回頭,目光落在李麗質她們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這才輕輕掀開毯子,扶著沙發邊緣站起身來。
張毅找了一塊從等身手辦上扒下來的女子白色麵紗,遞給她。
李麗質已收勢,拿過一旁的毛巾輕輕擦拭額角細汗,見狀走了過來,溫聲道:“姑姑要去看看?那處宅邸雖不及此處……新奇,卻也清靜雅緻,是張郎早前用心佈置的。”
豫章公主也湊過來,臉頰還帶著運動後的紅暈:“是呀姑姑,那宅院可大了,還有溫泉呢!跟這裡是不一樣的味道!”
幼薇安靜地站在稍後,微笑著點頭,表示確是如此。
永嘉公主對她們微微頷首,將白色的麵紗戴上,遮擋住自己沉魚落雁的容顏。
而後,她轉過身子,將自己的手遞向張毅。
張毅穩穩地握住了那隻微涼的手,牽著她,走向客廳那麵連線兩個世界的落地鏡。
隻片刻,兩人就並肩穿過落地鏡,來到望雲閣的二樓。
一股熟悉的大唐氣息鑽入鼻尖,還是熟悉的場景。
光線透過雕花木窗欞灑進來、牆上掛著幾幅字畫。
其它的也和自己昨天離開時,並無不同。
兩人此時站在二樓,走廊儘頭,安放落地銅鏡的東暖閣。
“走吧!姑姑。”
張毅牽著她的手,輕聲說。
“好。”她微微頷首,朦朧的麵紗之後勾起一抹不可察覺的溫暖弧度。
兩人步履輕盈地走出這間房間,順著木質樓梯走下樓。
很快,兩人就走出瞭望雲閣。
永嘉公主靜靜地立在望雲閣前的青石空地上,微微仰著頭,目光細細地,一寸寸撫過這座她居住了多年的閣樓。
清晨的陽光為飛簷翹角勾勒出金色的邊,木質的窗欞、欄杆都透著她所熟悉的歲月痕跡。
風過處,簷角銅鈴發出極輕的清響。
一切都還是舊時模樣。
她麵紗下的唇輕輕抿起,眸光流轉間,複雜難言。
張毅在身側靜靜地牽著她的手,將一切儘收眼底,並未出聲打擾。
雖然不知她在想些什麼,但也能猜到一些。
她眼簾垂下,再抬起時,那些翻湧的情緒已被壓下。
“走吧。”她的聲音透過麵紗傳來,有些朦朧,還有一些……
她輕輕握了一下張毅的手,力道很輕。
張毅會意,不再多問,牽著她轉身,沿著小徑走去。
他打算先去立政殿,向長孫皇後要一輛馬車。
畢竟,出宮需要馬車。
“我們先去立政殿一趟,”他側頭,對永嘉公主低聲解釋,“要向皇後孃娘稟明一聲,也要借用一下宮中的車馬儀仗,這樣出宮才便宜。
永嘉公主聞言,麵紗下的眸光微微一閃。
立政殿……長孫皇後。
——
張毅牽著永嘉公主的手,步履從容地走在宮廷複道之上。
他神色平靜,目光坦然,對周遭投來的或好奇、或探究的視線視若無睹。
路上並非無人。
時有低階宮人、巡邏侍衛遠遠看見,初時眼中會流露出幾分驚疑。
特彆是他身旁那位覆麵女子,雖看不清容貌,但那通身清冷又華貴的氣韻,絕非尋常宮眷。
然而,當他們目光下移,瞥見張毅腰間那枚在行走間微微晃動的令牌時,所有疑慮與攔阻之心便在瞬間煙消雲散。
那令牌形製特殊,材質特殊,在光線下泛著沉黯內斂的光澤,其上鐫刻的紋樣與字樣,昭示著它至高無上的來源——禦賜。
能在宮中佩戴此等信物者,其身份,絕非他們可以過問。
於是,所有原本可能上前盤問的侍衛,皆在數步之外便悄然垂下目光,恭敬側身讓路。
永嘉公主雖覆著麵紗,卻也將這一切細微的反應儘收眼底。
就這樣,在一種無聲的肅靜與默契的避讓中,兩人暢通無阻地走向立政殿。
走到殿門前時,張毅略微放緩了腳步,側頭看向永嘉公主。
她覆著麵紗,看不清神情,隻能見到那雙露在外麵的眸子和光潔的額頭,她眸光沉靜如水,看不出太多的波瀾。
但他能感覺到,她交握在他掌心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半分。
“姑姑,我們到了。”他柔聲說,帶著一絲安撫,“皇後孃娘在殿內。”
她微微頷首,冇有說話。
張毅一手微微抬起令牌,讓門外侍女看清楚,而後,他牽著永嘉公主的手毫無阻礙的進入。
那侍女見過張毅很多次,並冇多問,隻探究的看了永嘉公主一眼,微微一禮,就放兩人進入。
之前,長孫皇後也有吩咐過她們。
當然,如果有什麼不方便的事情,她們自然會把兩人先擋在門外。
殿內光線柔和,長孫皇後坐在紫檀木書案前,手持一卷書,似乎正在沉吟。
她今日一身素雅常服,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她的目光先是習慣性地、帶著長輩的溫和落在張毅身上,唇角微彎,正欲開口。
隨即,她的視線落在了張毅身旁那抹婷婷的身影上。
瞳孔不由微縮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冇見過永嘉公主了。
冇想到她如今出落得如此漂亮,身上穿著的她從未見過的針織旗袍,完美的勾勒出她身上的線條,襯的她氣質愈發出塵。
雖然永嘉公主蒙著素白的麵紗。
“張毅見過伯母。”張毅微微作揖。
“永嘉,見過皇後孃娘。”永嘉公主恭敬微微作揖。
“不必多禮。”她虛扶了一下,目光卻未曾離開永嘉公主,“抬起頭來,讓本宮……好好看看。”
永嘉公主依言,緩緩直起身,微微抬起了下頜。
麵紗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拂動,那雙空濛的眸子坦然地迎上長孫皇後探究的視線。
冇有畏懼,冇有閃躲,隻有一絲不適。
長孫皇後靜靜地細看她片刻,目光變得柔和。
但那柔和之下,藏著一抹探究。
良久,長孫皇後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
“清減了些。”她先用關懷的話語拉近距離,目光卻依舊鎖著永嘉公主的眼睛,“但精神氣色,瞧著倒比往日……鮮亮了許多。”
她頓了頓,起身,向前極緩地邁了幾步,拉起她的手。
“在張卿那兒……住得可還習慣?”
永嘉公主感覺到掌心傳來的溫暖關懷,她微微緊繃的心絃鬆了些。
她垂眸,聲音輕柔而清晰:“勞娘娘掛懷。張郎照料周全,諸事皆宜。”
“那便好。”長孫皇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抬眼看向張毅,目光裡帶著托付與信任和瞭然:“你辦事,本宮與陛下都是放心的。”
當然,她冇說李世民要給二人賜婚的事。
“多謝伯母信任。”張毅拱手,知道長孫皇後已經和李世民說了他們帶走永嘉公主的事。
她收回手,恢複了平常的從容,
“嗯。”長孫皇後嘴角含笑,微微頷首,話頭一轉。“你們今日過來,想必是有事?可是要出宮?”
“是。”張毅點頭,直言來意,“勞煩伯母借馬車一用,侄兒想接姑姑去我的宅院參觀一番,日後好安排住處。”
長孫皇後聞言,眼中瞭然。
“好。”長孫皇後不再多言,轉身對侍立在不遠處的林夕吩咐道,“去準備一輛舒適的馬車,再挑幾個穩妥的護衛隨行。”
“奴婢遵命。”林夕恭敬迴應,轉身退下安排。
“多謝伯母(娘娘)。”張毅與永嘉公主同時謝道。
不久,馬車安排完畢,停在立政殿外。
兩人告辭離去。
長孫皇後眼含笑意看著永嘉公主和張毅牽手離去的場景。
眼底藏著一抹深邃與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