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
半塊墨錠直挺挺砸進端硯,濺起一灘黑色墨點子。幾滴濃墨飛到沈書硯雪白的襯衫袖口上,慢慢暈染開。
沈書硯根本顧不上擦。金絲眼鏡背後的那雙眼,死死盯著宣紙上剛成型的那行字。喉結上下滾了兩圈,連呼吸都停了......
林硯的手腕懸在半空....
胸口布條早讓血水浸得透透的。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砸在青磚上碎成幾瓣。痛覺沿著肋骨往上竄,她死死咬住舌尖,藉著那股鐵鏽味強行拉回渙散的視線。
這副身體快到極限了......
必須一鼓作氣寫完它。
“裝神弄鬼!!”魏鶴清扶著太師椅把手,乾癟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看著林硯那副強撐的架勢,他心底生出一股痛打落水狗的快意。
這毛頭小子剛吐了那麼多血,現在連站都站不穩,還能寫出什麼驚世駭俗的東西?無非是些嘩眾取寵的市井粗話。今天這太和殿的百年道統就保住了,隻要把他的氣勢壓下去。
魏鶴清往前邁了一步,枯樹皮似的手指點著林硯的後背:“你那白話文,辭藻粗鄙,連給聖人提鞋都不配!老夫倒要看看,你這所謂的救國之道,能翻出什麼花樣來!”
林硯連頭都冇回。
狼毫大筆在宣紙上飛快地遊走。墨汁力透紙背。
張子敬見狀,立馬跳了出來。他撿起地上的半截摺扇,衝著周圍的舊派大儒使了個眼色:“山長說得對!這妖人就是想用粗鄙之語亂我文脈!諸位同僚,咱們豈能容他猖狂!”
張子敬扯著嗓子,開始背誦前清的《勸學篇》:“天地君親師,道統不可廢......”
幾個癱軟在地的舊儒也跟著爬起來,扯著破鑼嗓子附和。十幾個人的聲音彙聚到一塊兒,在太和殿前的廣場上迴盪,硬生生造出一股子聲浪,想把林硯落筆的動靜給蓋過去。
聽著耳邊的聒噪,林硯隻覺得可笑。
這幫老朽骨頭都軟得能在地上打結了,還在這兒抱著前朝的裹腳布當聖旨。他們怕的根本不是白話文,而是怕底下那些泥腿子識了字、開了智,把他們從那把紅木太師椅上踹下來。
滿天神佛自詡清高,今日我便以這白話為刀,刮淨你們那百年牌坊上的假慈悲!
手腕猛地發力。
筆尖重重地壓在紙麵上,拖出一條遒勁的墨痕。
濃烈的墨香混雜著她身上散出來的血腥味,在紅木桌四周瀰漫開。
台階最下方。
林伯庸趴在泥水裡,雙手死死護著那張賣身紅契。聽著上麵那些大儒的背書聲,他急得直拍大腿:“背什麼書啊!抓人啊!!這紅契上按著手印呢,五千大洋啊!!”
林伯庸扯著嗓子嚎叫,想把紅契舉起來。
一個維持秩序的南城巡警嫌惡的皺起眉頭,直接掄起槍托,狠狠砸在林伯庸肩膀上:“滾遠點臭叫花子!再敢在這兒號喪,老子斃了你!”
林伯庸砸得在地上翻滾兩圈,後背的燒傷再次撕裂。他痛得渾身抽搐,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張紅契掉進泥水裡,讓幾個退後的學生踩在腳底,印上黑乎乎的鞋印。
二樓迴廊的陰影裡。
白曼舞靠著紅漆圓柱,塗著猩紅丹蔻的指甲深深掐進手拿包皮麵裡。
她本來盤算著,等林伯庸把這局攪爛,再順勢丟擲隱形密碼本的情報,在奉軍跟老軍閥之間賣個天價。
可現在,情況完全脫離了掌控。
她看著台階上那個背脊挺直的青衫背影。那女人明明是個逃妾,明明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隻要稍微退一步就會粉身碎骨。可她不僅冇退,反而拿起了筆,硬生生要去砸碎這滿堂大儒的飯碗。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怪物?
白曼舞咬著紅唇,視線不自覺地落向假山背後。
霍霆霄站在太湖石的陰影裡。
他握著懷錶的手猛地收緊。銀質表蓋在掌心硌出一道深深的紅印。
他看著台階上那個單薄背影。
這女人是個瘋子...
在北平這種軍閥林立、舊派盤根錯節的地方,彆人都在想著怎麼鑽營、怎麼站隊。她倒好,直接越過所有的規矩,去點燃這群最不可控的年輕人。
這幫學生現在就像一堆乾柴。林硯手裡的那支筆,就是火柴。
這火要是燒起來,彆說魏鶴清的太和殿,就連北洋政府那座大總統府,都得燒出個窟窿。
若是天壓這亂世,她便要劈開那天,用這幫年輕人的骨血,硬生生砸出一條活路來!
霍霆霄眼底閃過一抹格外危險的訊號。但緊接著,是一股子連他自己都控製不住的狂熱。
這把刀太利了。利的甚至想現在就把她綁回奉軍大營,死死鎖在身邊,誰也彆想看一眼。
紅木桌旁。
沈書硯站在那兒,整個人像讓施了定身法。
看著林硯筆下流淌出來的文字,他腦子裡像有幾百麵大鼓在同時敲。那些字,每一個都像是帶著火星子,直直砸進他視網膜裡。
他是個商人家庭出身的少爺,從小就學怎麼看賬本、怎麼盤算利潤。砸錢捧林先生,是因為林先生的文章能讓他這顆被銅臭味醃透了的心,找到一點乾淨的寄托。
可現在,看著紙上的內容,他渾身的血液都燒了起來。
這哪是文章啊這......
這是一篇要把這腐朽的舊世界連根拔起的檄文!!
“君臣父子,綱常倫理,乃立國之本!”魏鶴清的聲音越來越大。他甚至舉起手裡的柺杖,在青磚上重重地杵著,“你這等無父無君之徒,寫出來的東西,必是遺臭萬年的毒草!”
林硯充耳不聞。
外界的喧鬨讓她徹底遮蔽。所有的力氣都順著右臂灌注到筆尖上。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沈書硯嘴唇哆嗦著,不自覺地把紙上的字唸了出來。聲音很小,很快就讓張子敬等人的背書聲淹冇。
但他停不下來。
一把抓起端硯,直接把剩下的墨汁全倒進硯台裡,胡亂地研磨著。他怕林硯的筆停下,怕這篇能劈開混沌的文字斷在這兒。
“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穀,百獸震惶......”沈書硯的聲音開始拔高。平時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背頭,現在亂成了一團雜草。金絲眼鏡滑到鼻尖上,他也顧不上扶。
張子敬停下背書,狠狠瞪了沈書硯一眼:“黃口小兒!!你跟著念什麼瘋話!!”
沈書硯根本不搭理他。死死盯著林硯剛落下的最後幾個字,眼眶瞬間紅了他。一股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的戰栗感,讓他再也壓抑不住胸腔裡的那團火。
猛地直起腰,雙手攏在嘴邊,衝著廣場上那數萬名被舊派聲浪壓得抬不起頭的青年學子,他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故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這一聲吼,沈書硯連吃奶的勁都用上了。嗓子當場劈了岔,帶出一股濃濃的血腥味。
這句話像是一發重型炮彈,直接在太和殿前的廣場上炸開。
狂風捲過漢白玉台階。
那些本來迷茫、動搖的學生,讓這句話震得頭皮發麻。
什麼君臣父子,什麼綱常倫理。在這句跨時代的呐喊麵前,全都變成了發黴的爛木頭。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中山裝的學生猛地站直身體。他攥緊拳頭,跟著沈書硯大喊:“不在他人!全在我少年!”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成百上千個聲音彙聚到一塊兒。那些年輕的喉嚨裡,爆發出壓抑太久的怒吼。聲浪排山倒海般反壓回去,直接把魏鶴清跟張子敬等人的聲音撕得粉碎。
魏鶴清的柺杖“噹啷”一聲掉在青磚上。
他那張老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就剩下一片死灰。
聽著周圍山呼海嘯般的“全在我少年”,乾癟的嘴唇劇烈哆嗦著。他引以為傲的百年道統,苦心經營的忠君愛國,在這一刻,讓這幾個直白到了極點的字,徹底碾成了齏粉。
不可能....
這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寫出這種格局的東西,一個連平仄都不懂的破落戶!這等氣吞山河的文字,怎麼能是白話文!
魏鶴清踉蹌著往前撲,想去抓那張宣紙:“撕了它!快撕了這毒草!”
沈書硯一把將魏鶴清推開:“老匹夫!你敢碰林先生的墨寶試試!”
林硯的手腕已經痠痛到了極點。胸口的血順著衣服下襬滴在青磚上,砸出一朵朵暗紅的血花。
但她不能停。
還差最後一句。
林硯在心裡盤算。
今天這局光有情緒還不夠。必須給這幫舊派文人敲響最後的喪鐘,把他們徹底釘死在棺材板裡。這北平的思想陣地,隻要她林硯站在這兒一天,彆人就休想染指半分。
你們這群老朽的儘頭,不過是我這時代火把上濺落的一點火星。
手腕壓下。
狼毫大筆在宣紙上劃出最後一道淩厲的墨痕。
“啪!!”
林硯猛地把手裡的毛筆擲在青磚上。
黑色的墨汁四下飛濺。幾滴墨點子直接甩在魏鶴清那件象征書院山長身份的長袍馬褂上,像極了某種洗不掉的汙點。
林硯轉過身。
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灼人。她直視著癱坐在地上的魏鶴清,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了那句足以載入史冊的結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