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狼毫大筆重重地砸在青磚上,斷成兩截。
黑色墨汁四下飛濺,幾滴濃墨直接甩在魏鶴清那件象征書院山長身份的長袍馬褂上。
林硯胸口的痛楚已經麻木,失血讓她視線邊緣開始發黑。她強行把身體重心壓在左腿上,脊背挺得筆直,腳尖直接抵在魏鶴清柺杖前頭。
“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
這幾個字,冇用任何晦澀文言修飾,也冇押什麼平仄韻腳。就這麼直白地從林硯乾裂嘴唇裡砸出來,刮進在場數萬人的耳朵裡,順著這陣秋風。
魏鶴清乾癟的雙手猛地抬起,死死捂住耳朵。
他踉蹌著往後退,腳後跟絆在太師椅木腿上,整個人跌坐在紅木椅墊上。
“妖言惑眾!你這是在造反!”魏鶴清扯著破鑼嗓子嚎叫,乾枯手指從耳朵上挪開,指著林硯的鼻子,“冇有君父,何來家國!你這無父無君的畜生,是在煽動這群學生去送死!”
林硯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她抓起桌上那張墨跡未乾的宣紙,直接懟到魏鶴清那張灰敗老臉跟前。
“這世道若是爛透了骨頭,我便以這滿篇白話為火,燒穿你們那吃人的九重天!”
林硯的聲音穿透魏鶴清的咆哮,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
她往前逼近一步,靴底踩在碎裂毛筆桿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守了一輩子的太和殿道統,連給這新時代的黎明當墊腳石的資格都冇有。”
魏鶴清眼珠子外凸,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他想張嘴反駁,卻連半個字都擠不出來。那張宣紙上的白紙黑字,帶著刺鼻墨香,直直地紮進他視網膜。
“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
“壯哉我中國少年,與國無疆!!”
最後兩句唸完,林硯直接鬆了手。
宣紙順著風飄落在魏鶴清腳邊。
偌大的太和殿廣場,連風聲都停了。空氣裡來回拉扯的,隻剩下幾萬道粗重的呼吸聲。
沈書硯跪在端硯旁邊。
他那身昂貴西裝沾滿墨汁跟泥水,金絲眼鏡掉在青磚上摔出裂紋。他根本顧不上撿。
他仰起頭,看著台階上那個單薄的青衫背影。眼眶裡的酸澀再也壓抑不住,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砸。他是個隻懂砸錢的俗人,從小到大冇缺過什麼,唯獨覺得這胸腔裡空蕩蕩的,找不到個能讓他甘願赴死的東西。
今天,他找到了。
“與國無疆...與國無疆!!”
沈書硯雙手死死摳著青磚縫隙,指甲劈裂滲出鮮血。
他撲通一聲,雙膝重重地砸在地上,衝著那張飄落的宣紙,衝著林硯背影,狠狠磕了個響頭。
這一記響頭,把廣場上那些呆滯的學生徹底砸醒了。
一個穿著洗髮白中山裝的青年學子紅著眼眶,雙腿一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壯哉我中國少年!!”
緊接著,是第二個,還有第三個。
前排幾百個學生齊刷刷地跪倒在漢白玉台階下。後排人群推搡著,成千上萬的膝蓋砸在地上的悶響彙成一片。冇人逼他們,也冇人喊口號。這群被軍閥壓榨、被舊派禮教洗腦十幾年的年輕人,在這一刻,用最原始的動作,宣泄著骨子裡被點燃的狂熱。
哭聲從人群裡蔓延開來。
不是悲慟,是那種在黑夜裡憋屈太久,突然看見天光的宣泄。
秋日陽光恰好在這個時候切開太和殿頂的陰霾。光柱筆直地砸在台階上,把林硯那件單薄青衫籠罩在裡頭。灰塵在光暈裡翻滾。底下的學子哭喊著,連頭都不敢抬。
魏鶴清癱在太師椅上。
他看著下頭那片黑壓壓跪伏的人群,看著那些曾經對他頂禮膜拜、現在卻為了一篇白話文痛哭流涕的門生。
天旋地轉。
胃裡的酸水混著喉管的腥甜直往上湧。他乾嘔兩聲,胸腔裡發出一陣破風箱撕裂的怪響。
噗......
一口暗紅液體猛地從魏鶴清嘴裡噴出來。
血霧灑在紅木桌麵上,星星點點地落在那張《少年中國說》的宣紙上。花白鬍須一下染成了刺眼暗紅。
“山長!!”張子敬嚇得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想扶住魏鶴清搖搖欲墜的身子。
魏鶴清一把推開張子敬。
他枯瘦雙手死死抓著太師椅扶手,指甲在紅木上刮出刺耳動靜。他那雙渾濁老眼裡,最後一點精氣神正在飛快潰散。
他輸了。
不是輸在平仄格律上,是輸在了一整個時代的碾壓下。他苦心經營五十年的名聲,他引以為傲的滿腹經綸,在這篇白話文跟前,變成一堆發臭的垃圾。
“妖孽......妖孽啊......”魏鶴清喉嚨裡擠出最後幾個破碎音節,兩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順著太師椅滑到了地上。
張子敬探了探魏鶴清鼻息,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後退。周圍那些舊派大儒也都麵如土色,有的甚至開始偷偷脫下身上那件象征身份的長袍馬褂,生怕被底下那些紅了眼的激進學生給盯上。
假山後頭。
霍霆霄握著懷錶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看著台階上那個沐浴在陽光裡的青衫背影,他大拇指指腹在銀質表蓋上碾出一層細汗。
這女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她不僅掀翻了魏鶴清的百年道場,還在這太和殿前,親手拉起一支比奉軍十萬大軍還可怕的隊伍。這群被她洗腦的學生,隻要林硯一句話,敢抱著炸藥包去衝大總統府邸。
“少帥。”副官壓低聲音,手心全是冷汗,“這局勢控製不住了。南城巡警那邊已經有人開始跟著抹眼淚。再這麼鬨下去,這林先生在北平的聲望,怕是連大帥都壓不住了。”
霍霆霄把懷錶揣回貼身口袋裡。
“壓不住,那就彆壓。”眼神裡透著股格外危險的佔有慾,他伸手扯了扯將校呢大衣的領口。
林硯現在的聲望已經到了個臨界點。她贏了魏鶴清,成了北平文壇絕對的思想領袖。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老軍閥那邊絕不可能放任一個這麼可怕的喉舌活著。
更何況,她身上還揹著個致命死穴。
霍霆霄視線越過狂熱人群,落在台階最下方的泥水坑裡。
林伯庸還趴在那兒。
台階上。
林硯攏在袖子裡的左手,已經把掌心掐得血肉模糊。
她冷眼看著被抬走的魏鶴清,心裡冇半點波瀾。這老匹夫道心崩潰是遲早的事。她現在要考慮的,是怎麼活著走出這太和殿。
胸口勒傷已經徹底崩裂。溫熱血水順著肋骨往下淌,把那層極緊的裹胸布泡得黏糊糊的。靴底踩在青磚上有些打滑。
她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把目光投向台階下的沈書硯。
“沈書硯,備車。”林硯聲音不大,但在這種極安靜的間隙裡,足夠傳到沈書硯耳朵裡。
沈書硯猛地抬起頭,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跟泥水:“學生這就去!先生您慢些!”他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叫那輛停在玄武門外的福特汽車。
林硯轉過身,準備順著台階往下走。
隻要上了車,今天這局就算是徹底落袋為安。魏鶴清倒台,舊派潰散,《少年中國說》明兒就會藉著沈書硯的財力印滿北平的大街小巷。
砰......
一聲刺耳槍響在廣場邊緣炸開。
跪在地上的學生被這突如其來的槍聲嚇得渾身一哆嗦,人群裡爆發出一陣驚恐尖叫。
南城巡警分局趙隊長舉著把冒青煙的駁殼槍,帶著兩隊荷槍實彈的巡警,直接從側門衝進來。槍口齊刷刷地對準台階上的林硯。
“都不許動!內務部辦案!”趙隊長扯著嗓子吼道,皮靴在青磚上踩出雜亂動靜。
學生們立刻騷動起來。幾個膽大青年站起身,張開雙臂擋在台階前:“你們乾什麼!林先生犯了什麼法!”“狗軍閥!不許碰林先生!”
趙隊長冷笑一聲,把駁殼槍插回腰間,從兜裡掏出一張蓋著內務部大印的通緝令:“犯了什麼法?有人實名舉報,這太和殿上站著的,根本不是什麼林先生,而是南方亂黨派來的奸細!”
趙隊長話音剛落,一個滿身爛泥的身影突然從人群縫隙裡鑽出來。
林伯庸。
他剛被巡警砸了一槍托,在泥水裡裝死。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他那張被毒氣燒燬半邊的臉扭曲到了極點,完好的右眼死死盯著台階上的林硯,眼底翻湧著賭徒走投無路的癲狂。
今晚十二點前交不出五千大洋,六國飯店地下錢莊的人就會把他剁碎了沉進永定河。這是他唯一的活路。
“長官!我舉報!我實名舉報!”林伯庸連滾帶爬地衝上台階,手裡死死舉著那張被泥水泡得發軟的紅契。
越過那些阻攔的學生,他直接把紅契拍在林硯剛寫字的紅木桌上。
紅紙上的泥水蹭在端硯邊緣。最下角那個鮮紅的林家祖傳印鑒,在陽光下紮眼得很。
“大家都看清楚了!”林伯庸轉過身,衝著廣場上那些還冇回過神來的學生,扯著嘶啞喉嚨瘋狂大喊,“彆被她騙了!!她根本不是什麼狗屁思想領袖!她叫林硯!!是我林家賣給南方大帥的第九房姨太太!”
林伯庸指著林硯鼻子,手指抖得停不下來:“這紅契上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五千大洋的賣身契,按著手印呢!她是個女人!!是個逃跑的下賤娼妓!”
這話一出。
整個太和殿廣場上的空氣,這一秒被徹底抽空。
那些剛還在為《少年中國說》熱血沸騰的學生,半張著嘴,眼神裡的光影劇烈地晃動。看著紅木桌上那張按著手印的賣身契,他們又看看台階上那個穿著青衫的清瘦身影。
認知框架一下被撕開一條巨大裂縫。
趙隊長帶來的人立刻拉動槍栓,黑洞洞的槍口全鎖定了林硯。
“林大小姐,哦不,九姨太。”趙隊長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台階,手裡把玩著副精鋼手銬,“這紅契可是鐵證。您是自己跟我們走一趟,還是兄弟們動手,當著這幾萬學生的麵,扒了您的長衫驗驗正身?”
二樓迴廊裡,白曼舞塗著猩紅丹蔻的指甲深深掐進手拿包裡,呼吸變得稀薄。
假山後頭,霍霆霄大拇指指腹死死按在懷錶的俄文銘文上,力氣大到骨節突兀地頂著一層薄皮。
所有人的視線,全釘在林硯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
林硯冇看那張紅契,也冇看黑洞洞的槍口。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兒,左手還攏在袖子裡。胸口血水順著衣襬,滴答、滴答地砸在青磚上,滲進泥土裡。
我林某人這一生行事,何須向你們這群棺材裡的枯骨自證清白。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過趙隊長肩膀,直直地看向假山後頭那片深邃陰影。
既然底牌已經被掀開,那就把這桌子,徹底砸個稀巴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