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把手剁了,吐出來連本帶利的。」
殷無邪的手很冷。蘇羨被他拽著往前走,腳下那雙破草鞋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陣刺耳摩擦聲。
到了後院。一地狼藉。
萬寶閣那幾個黑衣打手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連聲慘叫都發不出來,經脈全被千機宗的護體劍氣震得粉碎。
管事不在。
蘇羨甩開殷無邪的手,一頭紮進自己臥室。床鋪被翻得亂七八糟,枕頭底下那個破木匣子大敞著。
空的。
完了……老孃的原始股……蘇羨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對。
蘇羨猛地抬起頭。
昨晚為了盤賬,那匣子裡的欠條,明明已經轉移到儲物袋裡了!
她趕緊去掏儲物袋。手伸進去摸了半天。
也是空的。
蘇羨的呼吸亂了節拍。儲物袋上的神識烙印完好無損,能悄無聲息地從她這個元嬰期修士的儲物袋裡拿走東西的,整個啟元大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殷無邪靠在門框上,視線掃過地上的空匣子,語氣平淡:“丟了什麼?”
“欠條……天行宗所有的外債欠條。”
蘇羨咬著後槽牙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隻要老孃跑得夠快,修仙界的催收就追不上我。她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那張裝滿三十萬上品靈石的靈票:“萬寶閣想玩陰的?行。我今天就拿著錢去把青雲城所有散戶錢莊的債全清了。隻要那些小債主當眾銷賬,萬寶閣就算拿著我丟的原始欠條,也隻能是一堆廢紙!”
殷無邪冇攔她,隻是看著她風風火火衝出去的背影,掌心那道青蓮印記在夜色中泛著詭異紅光。他那兩根夾過喪魂釘的手指,指骨處正縈繞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死氣。
青雲城,聚寶錢莊。
蘇羨一腳踹開錢莊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老李頭!出來收賬!”
滿天神佛自詡清高,今天老孃就拿這三十萬上品靈石,砸碎你們這幫吸血鬼的假慈悲!
蘇羨把那張三十萬的靈票啪的一聲拍在櫃檯上,震地算盤珠子亂跳。
櫃檯後頭探出個戴著瓜皮帽的腦袋。老李頭平時見著蘇羨就跟見著肥羊似的,今天卻像見了活閻王,嚇得連滾帶爬地從櫃檯後頭鑽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蘇仙君!蘇祖宗!這錢我真不敢收啊!您就饒了小老兒吧!”
蘇羨眯起眼睛。
不對勁。
這老李頭出了名的要錢不要命,當初天行宗落魄的時候,就屬他帶人堵門堵得最歡。居然連看都不敢看一眼,今天見到上品靈票?
“嫌少?”蘇羨一把揪住老李頭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不是……真不是……”老李頭牙齒打著顫,滿臉褶子擠在一塊,眼淚都快下來了,“您的債……三天前就已經被人平了啊!”
話音砸在地上。
蘇羨半張著嘴,周圍街道的喧鬨聲在這一秒被抽得乾乾淨淨。
“平了?誰平的?”
老李頭拚命地搖頭:“小老兒不知道啊!那位大人戴著鬥笠,拿出來的全是千機閣的特級靈票。他不僅平了您的債,還以高出原價三倍的價格,強行買斷了您父母當年留下的所有連帶債務!”
三倍價格?
蘇羨腦子飛速地運轉。
這絕對不是萬寶閣的手筆。萬寶閣那個胖子摳得連靈石渣都要舔乾淨,絕對乾不出這種虧本買賣。
“他拿走了所有的原始欠條?”蘇羨手上的力道加重。
“拿走了……全拿走了……連同您當年按了血手印的那張天行宗地契抵押書,也一併拿走了。”老李頭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而且……那位大人用的是血契交易。那種契約一旦結成,欠債人就徹底成了債主的私有物。蘇仙君,您到底是惹了哪路神仙啊……”
蘇羨鬆開手。老李頭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血契。
買斷。
三倍溢價。
這根本不是商業併購,這是要把她整個人連皮帶骨頭全吞下去的死局!
誰會花這麼大的代價,隻為了把她逼到退無可退的絕境?
薑語嫣?她那個破落戶聖女拿不出這麼多千機閣的特級靈票。
程子涵?那廢物連個劇組的盒飯錢都要蹭。
千機閣的特級靈票……
蘇羨的後背猛的拔直了。剛纔還隨意的站姿,一下變成十分危險的防備狀態。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冷了下去。
千機宗橫店駐地,書房。
蘇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迴天行宗的。
她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她必須弄清楚,那個買斷她所有債務的神秘人到底是誰。如果這筆債落到一個有心人手裡,她搞流媒體首播的計劃就會全盤崩潰。
她直奔殷無邪的書房。
整個天行宗,現在隻有殷無邪的千機宗情報網能查到那種特級靈票的去向。
書房的門虛掩著。
裡頭冇人。
蘇羨推門進去。空氣裡瀰漫著那股熟悉的清冷蓮花香氣,但今天這香氣裡,夾雜著一股極淡的血腥味。
她走到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前。
桌上堆滿了各地送來的玉簡跟賬冊。殷無邪這人有嚴重的潔癖,東西總是擺得整整齊齊。但今天,最上麵那本賬冊卻斜放著,似乎是走得太匆忙冇來得及收好。
賬冊底下,壓著個精緻的紫金木匣。
這匣子的款式,跟她枕頭底下那個破木匣一模一樣,隻是材質名貴了無數倍。
匣子冇上鎖。
蘇羨的手停在半空。
理智告訴她,偷看金主的檔案是修仙娛樂圈的大忌。但她那顆常年盤算利益的心臟,此刻卻在胸腔裡狂跳,催促著她掀開那個蓋子。
她咬了咬牙,指尖挑開匣子的銅釦。
哢嗒。
匣子彈開。
裡頭冇絕世功法,也冇千機宗的機密卷宗。
隻有厚厚一遝泛黃的紙張。
最上麵那張,赫然印著聚寶錢莊老李頭的私章!
蘇羨的呼吸變得稀薄又破碎。她試圖伸手去拿那疊紙,手背卻不可控地劇烈晃盪。那股細密的戰栗不是從外頭來的,是從骨頭縫裡生生透出來的。
她一張張地翻開。
城南藥鋪的欠條。
飛劍坊的欠條。
天行宗主峰的契的抵押書。
每一張,都是她這些年做夢都想贖回來的身家性命。每一張的右下角,都蓋著個鮮紅的印記……那是千機宗少宗主的獨門私印。
全都在這兒。
全都被殷無邪買斷了。
蘇羨的手指翻到最後一張。
那是一張明顯比其他紙張都要陳舊的信箋。紙張邊緣被摩挲得起了毛邊,顯然是被人無數次拿出來看過。
上麵是用歪歪扭扭的孩童筆跡寫的一行字:
“今蘇羨借殷無邪糖葫蘆兩串,無錢償還。願將自己抵押給殷無邪,長大後做牛做馬,絕不反悔。”
下頭按著個肉乎乎的小紅手印。
蘇羨死死盯著那張兒戲般的借條。
十年前,她為了騙殷無邪手裡的糖葫蘆,隨手寫下的塗鴉。早就忘了,可這個男人,居然把這張廢紙跟天行宗的地契裝裱在一塊,用最頂級的紫金木匣供在書房裡!
這世上算計人心的局千千萬,唯獨這一局,他連自己的命都填了進去,就為了換她一個退無可退。
他根本不是來帶資進組的。
打一開始,他就是來收債的。收她這個人。
而在匣子最底層,還壓著一封蓋著瑤池宮暗紋的密信。信封被拆開一半,露出裡頭的一行字:“聖女有令,若千機宗強行兜底,便啟動反派逆襲係統,毀其道基……”
蘇羨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薑語嫣?反派逆襲係統?
這白蓮花居然揹著她搞了這種要命的底牌?而殷無邪早就知道了,甚至為了壓下這些暗箭,一個人把所有地雷都扛了下來?
“看夠了嗎?”
門外傳來個低沉沙啞的聲音。
蘇羨猛地轉過身。
殷無邪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口。他換了身純黑的常服,臉色比平時還要蒼白幾分。他靠在門框上,視線越過蘇羨肩膀,落在那個開啟的木匣上。
冇半點被抓包的慌亂。隻有一種獵物終於落網的平靜。
“你買斷了我的債?”蘇羨的聲音發著顫,她揚起手裡那張按著血手印的地契,“三倍溢價。血契交易。殷無邪,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萬寶閣那個胖子派人去偷我的匣子,就是為了毀掉原始欠條!你把這些東西放在這兒,一旦走漏風聲,千機宗的長老會生吞了你!”
蘇羨氣得渾身發抖。她以為自己是在跟資本博弈,結果資本直接把她連人帶桌子一塊端了。
“毀掉?”殷無邪冷笑一聲。
他邁開長腿,一步步走進書房。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在此刻聽起來格外有壓迫感:“萬寶閣派去你後院的那些廢物,連你的床沿都冇碰到,就已經被我的人剁碎了喂狗。”
他走到蘇羨跟前。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呼吸。
殷無邪低下頭,目光從她手裡的地契,緩慢移到她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上:“至於千機宗的長老……他們管不著我用自己的聘禮買什麼。”
“聘禮?”蘇羨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誰要你的聘禮!我們簽的是投資協議!是連理同心契的商業版!你這是違規操作!你這是壟斷!”
蘇羨急得口不擇言。她習慣了用商業邏輯去解構一切,可現在,殷無邪直接用最蠻橫的手段,把她的邏輯砸了個稀巴爛。
殷無邪冇理會她的跳腳。
他抬起手,很自然地從蘇羨手裡抽出那張十年前的“糖葫蘆借條”。
“商業版?”殷無邪修長的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那張泛黃的紙,“蘇羨,你是不是忘了。連理同心契,受天道認可。隻要債主不鬆口,你這輩子,下輩子,連魂魄帶骨頭,都是我的。”
他逼近一寸:“你以為你跑到青雲城,拍幾部破戲,賣幾根竹竿,就能把欠我的還清?”
殷無邪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你欠我的,從來都不是靈石。”
蘇羨被他眼底那種不加掩飾的偏執燙得後退了半步。後腰重重地撞在紫檀木書桌邊緣。
她手裡還捏著那半張欠條殘片。
這男人太可怕了。
他就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從十年前就開始編織,直到今天,才徹底收緊。
“殷無邪……”蘇羨拿著那張欠條殘片,推開了殷無邪的手臂,聲音發著顫,“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殷無邪看著她,正要開口。
突然,他身形猛地一晃。那隻剛纔還穩穩夾住喪魂釘的右手,毫無預兆地痙攣起來。一股濃鬱的黑氣順著指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向上蔓延,一下子爬滿了整條小臂。
蘇羨的呼吸猛的一滯。
那股黑氣裡,夾雜著她剛纔在密信上看到的,屬於瑤池宮那種詭異的係統波動。
殷無邪咬緊牙關,左手死死扣住右腕,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紫檀木地板上,砸出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