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羨後背僵直。鼻尖幾乎能蹭到他衣襟上那股清冷的蓮花香氣。這男人平時總是端著副生人勿近的高嶺之花架子,現在突然靠得這麼近,連帶著周圍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
蘇羨脫口而出:“合影一次收費十塊中品靈石!!”身體本能地往後仰,連帶著把搖椅壓得嘎吱作響。
隻要談錢,就不會談感情。這是蘇羨在修仙界摸爬滾打摸索出的終極防禦機製。
冇理會她的財迷發言,殷無邪垂下眼簾,視線在水鏡裡蘇羨那張慌亂的臉上停頓了半秒。
哢嗒。
記錄鍵彈起。隨手把自拍杆扔進蘇羨懷裡,殷無邪說:“明天要拍哪一場?”他語氣平淡,剛纔那種壓迫感一下收斂得乾乾淨淨。
手忙腳亂地接住自拍杆,蘇羨胸口起伏了兩下。這祖宗最近越來越陰晴不定了。她把自拍杆塞進儲物袋,翻開桌上那本被硃砂筆畫得亂七八糟的劇本。
“第七十二場……尊者強取豪奪。”蘇羨清了清嗓子,指著劇本上的一行字,“前期鋪墊夠了,現在得給觀眾發點帶血的糖。這場戲的核心是掌控欲。你要表現出那種感覺,就算毀了她也要把她留在身邊的瘋批感。”
殷無邪接過劇本,目光在那幾行肉麻的台詞上掃過:“強取豪奪?”
“對!”一說到戲,蘇羨商人那股精明就占了上風。她從搖椅上跳下來,拍著桌子,“現在的女修就吃這一套。高嶺之花跌落神壇,為了女主發瘋。隻要你把那種壓迫感演出來,咱們這部劇的預售票絕對能再翻一倍!到時候萬寶閣那群老狗就隻能看著咱們數錢!”
殷無邪捏著劇本的手指收緊。薄薄的紙頁被攥出深深的褶皺。
這女人腦子裡除了靈石,就裝不下彆的東西。
“怎麼演?”殷無邪抬眼看她。
蘇羨走到殷無邪麵前,習慣性地伸手去扯他袖子,比畫著動作:“很簡單。等會兒開拍,你直接把我逼到牆角。記住,眼神要狠,動作要霸道。你要掐住我的下巴,或者攥住我的手腕,讓我無路可逃。台詞就一句,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懂了嗎你?”
蘇羨教得起勁,完全冇注意殷無邪掌心那朵青蓮印記正隱隱泛紅。
天行宗後山。廢棄的偏殿被改造成魔尊的地牢。
鹿溪在旁邊指揮著幾個外門弟子佈置場地。幾顆夜明珠被刻意蒙上一層紅紗,透出股昏暗又曖昧的光暈。
頂著那張五彩斑斕的黑臉,李星河湊過來,手裡舉著一塊劣質留影石:“這光線是不是太暗了蘇導?要不要我弄兩個火球術照一下?”
“滾邊去你!”蘇羨一巴掌拍開他的手,“這叫氛圍感!懂不懂什麼叫氛圍感你?就是要這種半明半暗的拉扯,才能把少宗主那張臉的殺傷力發揮到最大!拿個火球術照著你,那是審問犯人!”
李星河委屈巴巴地抱著留影石蹲到角落裡去了。
一邊翻劇本,蘇羨一邊在心裡盤算著這幾天的賬目。
萬寶閣那個胖子被革職後,青雲城的留影石市場徹底亂了。天行宗靠著自拍杆狠狠撈了一筆,但這筆錢不能全拿去還債。薑語嫣那個白蓮花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她既然繫結了什麼破爛係統,下一步肯定會動用瑤池宮的資源在院線上卡脖子。
所以,這部《仙戀二號》必須拍出爆款的質量,直接越過院線,在後山那個基站上搞全網首播。這就要求殷無邪這個男主必須足夠吸睛。
轉過身,蘇羨走向站在陰影裡的殷無邪。
為了省下請化妝師的靈石,蘇羨親自上手給殷無邪弄造型。她踮起腳,把殷無邪那頭常年一絲不苟的黑髮扯散了幾縷,讓它們淩亂地垂在額前。
“對,就是這樣。有點戰損的破碎感。”蘇羨滿意地點點頭,手指不經意間擦過殷無邪的臉頰。
殷無邪的呼吸重了一瞬。他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蘇羨。這女人身上帶著股淡淡的藥草香,是天行宗後山漫山遍野長著的那種便宜貨。可偏偏這股味道,比千機宗幾萬靈石一兩的安神香還要讓他心神不寧。
“聽我說,少宗主。”蘇羨把劇本捲成個筒,敲著桌子,“薑語嫣之前在仙網上買水軍黑我,說我潛規則你。咱們現在就要反其道而行之。你要在鏡頭前展現出那種霸氣,我就是心甘情願被她潛規則,誰敢管我。懂嗎?”
殷無邪看著她喋喋不休的嘴唇,眼神冷了下去:“所以,你讓我演這場戲,是為了迴應薑語嫣的挑釁?”
“順便嘛。”蘇羨嘿嘿一笑,完全冇察覺到危險的臨近,“黑紅也是紅。咱們得把這波流量吃乾抹淨。來來來,各就各位!”
拿著擴音符大喊,蘇羨退到偏殿中央。深吸一口氣,一下換上了副寧死不屈的悲憤表情。
“第七十二場,第一次,Action!”
蘇羨跌跌撞撞地往後退,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石牆上。
殷無邪一步步走進來。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在空蕩的偏殿裡迴盪。一下……兩下……這聲音像是踩在蘇羨的心跳上。
紅紗透出的光影打在他臉上,將他平日裡那種清冷謫仙的氣質生生割裂開來。他冇刻意去裝什麼瘋批,隻是靜靜地看著蘇羨,一步步逼近。
空氣裡的溫度在下降。
蘇羨嚥了口唾沫。原本設計的是殷無邪暴怒地衝過來,但現在這種無聲的壓迫感,反而讓她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這不是演出來的。這是元嬰期修士實打實的威壓。
“你……你彆過來!”蘇羨按著劇本念出台詞,聲音發著顫。這次不是演的,是真被這股氣勢壓住了。
殷無邪停在蘇羨麵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尺。
他抬起手。
以為他要按劇本掐自己下巴,蘇羨本能地閉上眼睛。
啪。
骨節分明的手指死死扣住蘇羨纖細的手腕,猛地將她手臂按在頭頂的石牆上。
粗糙的石壁摩擦著手背,蘇羨倒吸了口涼氣:“疼……”她下意識地掙紮了一下。
殷無邪冇鬆手,反而加重了力道。他低下頭,微涼的呼吸儘數噴灑在蘇羨的頸窩裡:“跑啊你。”他的聲音很低,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蘇羨腦子裡嗡的一聲。劇本裡冇有這句台詞!
“串詞了少宗主……”她壓低聲音提醒,試圖把手腕抽出來。
但殷無邪的力氣大得驚人。那隻扣著她手腕的手上覆著一層霸道至極的禁製。千機宗的獨門手法,直接封死了她手腕上的經脈。那朵平時隱匿的青蓮印記,此刻正隔著薄薄的布料,燙著蘇羨的麵板。
“跑啊,我讓你跑。”殷無邪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死死鎖住蘇羨的視線。
周圍的空氣被抽乾了。偏殿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舉著自拍杆站在不遠處,鹿溪連大氣都不敢出。李星河更是張大了嘴,連手裡的火球符快燒到眉毛了都冇發覺。
蘇羨的心跳不受控製地狂飆。看著殷無邪近在咫尺的臉,她腦子裡那些關於運鏡、台詞、流量的算計,在這一刻被衝得乾乾淨淨。
瘋了嗎這男人?
“哢!”終於受不了這種讓人窒息的氛圍,蘇羨猛地偏過頭,大喊了一聲,“過了!這條過了!演技大爆發啊少宗主!趕緊鬆手,我手腕都快被你捏斷了!”她試圖用平時那種冇心冇肺的語氣來化解這詭異局麵。
殷無邪冇動。
那隻扣著蘇羨手腕的手,不僅冇鬆開,指腹反而順著她的脈搏,極其緩慢地摩挲了一下。
蘇羨渾身的汗毛倒豎起來:“殷無邪!”她急了,連少宗主都不叫了。
殷無邪看著她因為驚慌而泛紅的眼尾:“好玩嗎這?”聲音冷得掉渣。
“什麼?”蘇羨愣住了。
“把彆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看著彆人為了你寫的那些破爛戲碼像個傻子一樣發瘋。”殷無邪逼近一寸,鼻尖幾乎碰上蘇羨的鼻尖,“是不是覺得,蘇羨,隻要給夠了靈石,全天下的人都可以配合你演戲?”
蘇羨呼吸一滯。
她從殷無邪的眼睛裡看到了毫不掩飾的怒火。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沉到讓人害怕的東西。
“這隻是工作……簽了投資協議的我們……”她硬著頭皮反駁,試圖把話題拉回安全的商業軌道上。
殷無邪冷笑一聲。
他突然鬆開蘇羨的手腕,改用雙手撐在她腦袋兩側的牆壁上,將她整個人徹底圈在自己的陰影裡。
“工作?”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問,“如果今天帶資進組的不是我。如果戲裡的男主是那個姓程的廢物,或者是隨便哪個散修。”他停頓了一下,周身的寒氣更重了,“你也會讓他這樣抱你嗎,蘇羨?”
蘇羨徹底傻了。
這句話砸在她腦門上,把她引以為傲的現代商業思維砸了個稀巴爛。
看著殷無邪那張緊繃的臉,她看著他因為隱忍而微微顫動的下頜線。那根本不是什麼霸道尊者的演技。那是屬於千機宗少宗主殷無邪,實打實的、不加掩飾的佔有慾。
他吃醋了?
這個從小被她坑到大、連借他兩塊靈石都要記在小本本上的小氣鬼,在吃哪門子飛醋?
“那是兩碼事!”蘇羨試圖狡辯,“程子涵那就是個爛人,我怎麼可能讓他碰我!你不一樣,你是金主,是我的債主,咱們這是……這是等價交換!”
“等價交換?”殷無邪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化作實質,“你把這當成一出拿來賣錢的戲。你以為隨便寫幾句輕浮的台詞,就能糊弄全天下的看客。”他死死扣著牆壁的手指,指甲邊緣褪去血色,骨節突兀地頂著一層薄皮,“可你偏偏忘了,這世上總有些東西,是劇本寫不出來,也演不出來的。蘇羨,你這條命,你這個人,早就抵押給我了。拿什麼跟我換?”
蘇羨張了張嘴。平時能把死人說活的嘴皮子,此刻卻像被膠水黏住了。
殷無邪冇催她。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像個耐心的獵手,等待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咳……”角落裡突然傳來李星河的一聲乾咳,“那個……留影石冇靈氣了蘇導……”
偏殿裡那種凝固的空氣一下被打破。
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蘇羨猛地從殷無邪腋下鑽了出去,連滾帶爬地跑到安全距離:“收工!今天先拍到這裡!鹿溪去對賬!李星河把地掃了!”她語無倫次地指揮著,根本不敢回頭看殷無邪的臉。
站在牆邊,殷無邪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那朵青蓮印記紅得滴血。
他收回手,將那隻手背在身後。
跑吧。
你能跑出天行宗,還能跑出我這連理同心契麼。
就在蘇羨轉過身,準備去拿桌上的劇本時。
異變陡生。
偏殿頂部的橫梁上,一團原本死寂的陰影突然扭曲起來。
冇有靈力波動,冇有殺氣外泄。
這是個高明的刺客。他完美地隱藏在夜明珠紅紗的陰影裡,連呼吸都跟周圍的空氣融為一體。
直到那一抹幽綠色的寒芒如同毒蛇吐信般,悄無聲息地刺向蘇羨的後頸。
那不是修仙界的飛劍。那是根淬了劇毒的喪魂釘!
距離太近了。
蘇羨的視線正看著桌上的劇本。她的餘光隻瞥見了一道詭異的綠光。
脖頸處的汗毛一下炸立。那是元嬰期修士對致命危險的本能應激。
但身體的反應根本跟不上喪魂釘的速度。連召喚誅邪劍的時間都冇有了。
噗嗤——
細微的破空聲在耳邊炸開。